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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原本的打算(今天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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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材:花念之】

【特質:

蠱心九轉(金)、萬蠱隨行(金);

紅粉修羅(紫)、資質絕佳(紫);

素足生香(藍)、毒瘴不侵(藍)、浪蕩玉骨(藍)、蠱毒淬體(藍);

舌燦...

方常仰躺着,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枕邊一縷散落的青絲——不是崔溫溪的,是阿蘇睡前蹭過來時留下的。那髮尾還沾着點米酒的微甜氣息,混着她慣用的山梔子薰香,清冽又柔軟,像一根細線,輕輕纏住他剛從情潮餘波裏浮起的心尖。

他沒點恍惚。

不是因爲累。屍傀軀殼本就不需深度休憩,靈臺清明如鏡,連呼吸都可停頓三息而不滯。真正讓他怔住的,是方纔照貓伏在他胸口喘息時,左手小指無意搭在他腕脈上——那一瞬,他分明觸到兩股截然不同的靈力在她經絡中奔湧:一股熾烈暴烈,如熔巖破地,裹着火毒與蛇涎的腥辣;另一股卻沉靜綿長,似深潭暗湧,帶着天人血脈特有的、近乎冰晶凝滯的澄澈寒意。

兩股力彼此撕扯,又彼此供養。

就像……兩株藤蔓共生在一截朽木上,根鬚早已在血肉深處絞纏成結。

“原來如此。”方常喃喃,聲音沙啞得厲害。

照貓不是崔溫溪被強行剝離的“應激人格”,是這具天人之軀在瀕死壓力下迸出的自救裂痕——以毒攻毒,以火焚寒,用最狂烈的慾念去灼燒天人血脈自帶的、足以凍斃神魂的孤絕寒霜。所以她不怕藥,不懼蠱,甚至主動吞服烈性火草來催動這具身體反撲;所以她吻他時眼尾泛紫,咬他時齒間帶血,卻在失控邊緣陡然抽身,把崔溫溪推出來替她承受那份灼痛後的虛脫。

她不是在搶奪,是在代償。

方常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窗外雨已歇,月光重新潑進來,在青磚地上淌成一片薄而冷的銀。他閉了閉眼,腦中卻浮起白日裏登仙鎮街頭那場鬧劇:醉漢被按在泥地裏,脖頸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在巡邏修士鋥亮的鐵甲上;而那個“被害者”被女修攙扶着,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內側一道新愈的、蚯蚓狀的暗紅疤痕——和昨夜他替阿蘇驅除第三道陰蝕咒時,在她腳踝內側看到的傷痕,紋路分毫不差。

十二正道的規矩,從來只認皮相,不認骨相。

他們判定強弱,靠的是靈壓刻度、門派腰牌、乃至衣料繡紋的繁簡;卻沒人低頭看看,那些被踩進泥裏的“弱者”,腕上是否烙着同一種奴印,喉間是否含着同一枚啞丹,脊椎第三節凸起處,是否嵌着一枚正在緩慢跳動的、黑鐵鑄就的“守心釘”。

方常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氣自他指尖遊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終懸停在離掌心三寸之處,微微震顫。這是他今晨在呂二府邸後院枯井底部,用桐子的指尖血勾勒陣紋時,從井壁青苔裏逼出的最後一絲殘穢——屬於“滄瀾山守心盟”的祕製蝕骨香,專破天人血脈的靜默封印。

呂二不敢明說,只遞來一張浸過硃砂的舊契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被抹去姓名的空白畫押位。籤一個,便有一名天人“自願”入冊,領一枚可暫緩寒症發作的暖玉佩;拒籤一個,當晚便有巡山弟子“例行查驗”,查驗結果往往是一具被凍僵在溪水中的屍體,傷口整齊得如同刀切。

方常盯着那縷灰氣,忽然低笑一聲。

笑聲很輕,卻震得窗欞上未乾的雨珠簌簌滾落。

他指尖一捻,灰氣瞬間潰散,化作點點螢塵,被穿窗而入的夜風捲走,不留痕跡。

這時,隔壁房門“吱呀”輕響。

阿蘇赤着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苗銀腳鏈隨着步子叮咚作響,像一串清越的雨滴。她沒披外衫,只穿着那身素白小衣褲,懷裏緊緊抱着個粗陶罈子,壇口用油紙封得嚴嚴實實。

“你醒了?”她聲音帶着初醒的糯軟,綠眸在月光下像兩汪晃動的翡翠,“我聞到你身上……有很重的‘火蛇膽’味,還有……”她鼻子輕輕翕動,頓了頓,“還有崔姐姐的‘雪見草’香。你們打架了?”

方常沒答,只掀開被角一角。

阿蘇立刻鑽了進來,把陶壇塞進他懷裏,自己則蜷進他臂彎,下巴擱在他鎖骨上,仰臉看他:“罈子裏是阿婆去年釀的‘醒神醪’,加了七種山露和半片雲母。喝一口,能看見三天之內所有靠近你的‘假面’。”

方常垂眸看她。少女額角沁着細汗,睫毛溼漉漉地垂着,頸側動脈在薄薄的皮膚下輕輕搏動。她沒提崔溫溪,也沒問照貓,彷彿那場暴雨中的交纏只是屋檐滴落的一顆水珠,轉瞬即逝,不值掛懷。

可她帶來的酒,分明是爲他備的解藥。

方常喉結滾動了一下,拔開壇塞。酒氣沖鼻,清冽中裹着礦物的微澀,嚥下時舌尖泛起一絲奇異的麻癢,隨即,視野邊緣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的金粉——那是阿蘇口中“假面”的顯形徵兆,尋常修士窮盡目力也難捕捉分毫。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着下頜滑落,浸溼了衣領。

阿蘇伸出舌尖,一點點舔掉他頸側的酒漬,動作輕巧得像只偷食的雀兒。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裴姐姐說,登仙鎮解封那日,滄瀾山會來人接我回‘歸墟崖’。”

方常握壇的手指驟然收緊。

歸墟崖——天人族最後的聚居地,也是十二正道列爲禁地的“活墳”。那裏沒有日光,只有永續的磷火幽光;沒有活物,只有被縛在石柱上的、不斷咳出冰晶的族人;而崖底深淵裏日夜沸騰的,是用三百名天人幼童骨髓煉成的“定魄湯”,專供正道長老們煉製鎮魂丹。

“我不去。”方常嗓音低沉,“你也不許去。”

阿蘇沒應,只是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他頸窩,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後敏感的皮膚:“可我的蠱蟲……已經長到第七對翅了。”她攤開左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隻半透明的、薄如蟬翼的銀色蠱蟲,六足纖細,背脊上果然生着七對疊壓的、泛着珍珠光澤的翅膜。“阿婆說,等它第八對翅張開那天,我就得回去‘獻祭心燈’。否則……”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否則,所有被我種過‘青蚨引’的人,都會在夢裏被它啃掉一半魂魄。”

方常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一指點在阿蘇眉心。

指尖微涼,卻有灼熱靈力洶湧注入。阿蘇身子猛地一顫,綠眸驟然失焦,瞳孔深處竟浮現出無數細密旋轉的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她眼白上疾速遊走、拼合——那是桐子棺槨內壁刻着的、被方常以屍傀血拓印下來的上古禁制殘篇,專克一切血脈類詛咒。

符文遊至她左眼瞳仁中央,倏然炸開!

“呃!”阿蘇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血絲,掌心那隻銀蠱發出刺耳的尖鳴,七對翅膜齊齊震顫,其中一對竟當場崩裂,化作齏粉簌簌飄落。

方常收回手,指尖染血,卻笑意森然:“現在,它只剩六對翅了。”

阿蘇喘息着,抬手抹去血跡,綠眸亮得驚人,像燃着兩簇幽火:“你毀了它的‘蛻生契’?”

“嗯。”方常將空罈子擱在牀頭,順手撥開她額前汗溼的碎髮,“從今天起,你種下的每一枚‘青蚨引’,都得先過我的屍傀血印。它們若敢反噬……”他指尖掠過阿蘇頸側那道淺淡的舊疤,聲音輕緩如耳語,“我就把歸墟崖的‘定魄湯’爐,一寸寸砸成渣。”

阿蘇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裏那種狡黠的、帶着試探的笑,而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舒展笑意,眼角眉梢都彎出溫柔的弧度。她仰起臉,在方常脣角飛快地親了一下,帶着酒氣的微涼:“那……你要一直看着我哦。”

話音未落,她懷裏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異響。

兩人同時低頭——只見那空陶壇底部,不知何時滲出幾滴濃稠如墨的液體,正沿着壇壁蜿蜒而下,在青磚地上迅速洇開一片指甲蓋大小的、不斷擴張的暗色水窪。水窪表面泛着詭異的油光,倒映的月光竟扭曲成一條條細長的、無聲嘶鳴的黑色蛇影。

方常瞳孔驟縮。

阿蘇卻毫不意外,甚至伸出小指,輕輕點了點那灘黑水。水面蛇影猛地昂首,張開佈滿細密利齒的嘴,朝她指尖噬來——卻在即將觸及的剎那,被一道無形屏障彈開,只濺起幾點腥臭的墨滴。

“是‘守心盟’的‘影魘蠱’。”阿蘇聲音冷靜得可怕,“他們在我送酒來的路上,就把蠱種進了罈子裏。原本要等我喝下醒神醪,蠱蟲纔會借藥力甦醒,順着血脈爬進我心口,再……”她指尖一劃,做出個切割的動作,“割開我的‘心燈’,把裏面的天人精魄,一滴不剩地吸乾。”

方常盯着那灘蠕動的黑水,忽然問:“你早知道?”

阿蘇點頭,綠眸映着水窪裏猙獰的蛇影,平靜無波:“阿婆說,歸墟崖的‘心燈’是活的,它會自己挑主人。選中我的那天,它在我夢裏開了花——一朵只有七瓣的、冰晶雕成的雪蓮。可今早醒來,我發現……”她撩起左耳後一縷黑髮,露出耳後皮膚上一點微不可察的、正緩緩旋轉的暗金漩渦,“它多長了一瓣。”

方常終於明白她爲何深夜送酒。

不是解藥,是餌。

她在用自己做誘餌,釣出那些藏在暗處、妄圖收割天人精魄的“守心盟”爪牙。

而此刻,那灘黑水中央,漩渦悄然擴大,墨色翻湧中,竟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眉眼依稀,竟是白日裏那個被女修攙扶的“被害者”!他嘴脣無聲開合,似乎在傳遞某種訊息。

阿蘇卻突然抬腳,狠狠跺在那灘黑水上!

“噗嗤——”

墨汁四濺,人臉瞬間扭曲、潰散,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空氣。只餘下地板上一個焦黑的、邊緣泛着金邊的蛇形烙印。

方常靜靜看着,忽然伸手,將阿蘇整個摟進懷裏,下頜抵着她柔軟的發頂。

窗外,東方天際已透出一線極淡的蟹殼青。

新的一天,快來了。

而就在那青色即將漫過窗欞的剎那,方常懷中的阿蘇,呼吸驟然變得極輕、極緩,彷彿隨時會斷絕。她掌心那隻銀蠱的六對翅膜,無聲無息地,齊齊展開——薄如蟬翼,剔透如琉璃,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裏,折射出六道細碎、冰冷、卻無比銳利的光。

光,直指客棧後巷。

那裏,三道黑影正無聲無息地貼着牆根移動,手中短刃寒芒吞吐,刃尖上,一點幽藍的磷火,正隨他們腳步的節奏,明明滅滅。

方常沒有動。

他只是將阿蘇往懷裏攏得更緊些,用自己寬厚的脊背,完全擋住窗外透入的微光。然後,他垂眸,吻了吻阿蘇汗溼的額角,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睡吧。”

阿蘇睫毛顫了顫,徹底沉入黑暗。

而方常緩緩鬆開環抱她的手臂,指尖一勾,牀底陰影裏,一具通體漆黑的棺槨無聲滑出,棺蓋自動掀開一線——裏面,趙韻桐靜靜躺着,雙目緊閉,十指交叉覆於小腹,指尖縈繞着一縷若有似無的、與阿蘇掌心銀蠱同源的銀色霧氣。

方常俯身,將阿蘇輕輕放進去,合上棺蓋。

幾乎在同一瞬,客棧後巷,三聲短促如裂帛的悶哼驟然響起,又戛然而止。幽藍磷火瘋狂搖曳,隨即徹底熄滅。

方常轉身,走向窗邊。

他推開窗扇。

晨風裹挾着青草與露水的清氣湧入,吹散最後一絲血腥氣。樓下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商販支起攤子,銅鍋裏豆漿翻滾的熱氣蒸騰而上,氤氳成一片朦朧的白。

他抬手,接住一片隨風飄來的、尚帶露珠的柳葉。

葉脈清晰,青翠欲滴。

方常指尖微動,一縷極細的灰氣自他指尖逸出,纏繞上柳葉——那葉片邊緣,竟緩緩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卻鋒銳如刀的金色小字:

【解封日辰時三刻,滄瀾山腳,青鸞臺。】

字跡浮現不過三息,便如墨入清水般消散,唯餘柳葉依舊青翠,在他掌心微微顫動。

方常攤開手掌,任那片葉子隨風飄走。

它打着旋兒,掠過晾衣繩上滴水的藍布衫,掠過包子鋪蒸籠騰起的白霧,最終,悄無聲息地,落在街對面一家成衣鋪敞開的店門口——二十四號。

鋪子裏,花念之正背對着門,指尖拈着一枚金針,在繃緊的錦緞上飛快穿引。她今日未戴帷帽,烏髮挽成簡潔的墮馬髻,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聽見門外動靜,她手腕一頓,金針懸在半空,針尖一滴鮮紅血珠,正緩緩凝聚、飽滿,將墜未墜。

方常站在窗邊,靜靜望着。

風吹動他額前碎髮,也吹動花念之垂在頸後的幾縷青絲。

兩人都沒說話。

只有那滴血珠,在晨光裏,越脹越大,越亮越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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