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學斌那個電話發揮了作用。
但不是立竿見影的那種。
十一月初的清河已經進入深秋。早晚溫差很大,清晨的管委會大樓外,草坪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齊學斌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財政系統的資金餘額。
他等了整整一週,省國資委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啓動資金的第五次申報材料在週一遞交上去,週三就被退了回來。理由依然是材料格式不合規。
老陳拿着被退回的材料走進齊學斌的辦公室,臉色很難看。“齊書記,這已經是第五次了。同樣的材料,前四次說格式不對,這次說附件缺少簽字頁。我懷疑他們根本就沒有認真看內容。”
齊學斌接過那份被退回的材料翻了翻。確實,所謂的缺少簽字頁完全是無中生有。附件三裏明明有省財政廳的蓋章簽字。
“放在這裏吧。”齊學斌把材料放到桌上,語氣平靜。
老吳在旁邊嘆了口氣。“齊書記,要不我們換個思路。遠景資本的八千萬還在那擺着,人家條件那麼好,我們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齊學斌看了老吳一眼。“老吳,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覺得遠景資本是來做慈善的?”
老吳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不接受社會資本。”齊學斌的語氣依然平和,“但在清河,每一筆外來投資都必須經過嚴格的背景審查。查清楚了再說。”
老吳點了點頭,沒再吭聲。但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心裏的天平依然在向遠景資本傾斜。
齊學斌沒有再多解釋。他知道,只有事實才能讓老吳這樣的人真正改變看法。
他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窗縫。深秋的冷空氣灌了進來,帶着泥土和落葉的味道。遠處的產業園二期工地上,挖掘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這些聲音在別人聽來或許嘈雜,但在他耳中卻是這座城市心跳的聲音。
十一月三號,星期二。
省委辦公廳以例行督辦的名義向省國資委發了一份公文。公文的內容很簡短,要求就清河特區啓動資金審批進度作出書面說明,並在三個工作日內報送省委。
公文的末尾有四個字。抄送紀委。
這四個字像一把冷刀子插進了趙副省長的心臟。
趙副省長接到這份公文後,第一反應是打電話給葉援朝。
“葉書記,省委辦公廳發督辦函了。還抄送了紀委。這個事……”
電話那頭的葉援朝沉默了幾秒。他的聲音很平淡。“批了。別在這種小事上跟沙家康較勁。我們要的是清河的命門,不是八千萬的啓動資金。錢給他們,反而讓我們顯得大度。”
趙副省長握着電話,手心出汗。
“是。”他應了一聲。
三天後,省國資委的審批以罕見的速度通過了。
八千萬啓動資金分兩筆劃入清河特區財政賬戶。第一筆四千萬在週五下午到賬,第二筆四千萬在下週一上午到賬。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出面道歉或解釋,就好像之前的五次退回從未發生過一樣。
齊學斌在收到資金到賬通知時沒有任何慶祝的表情。
他坐在辦公室裏,看着電腦屏幕上財政系統的到賬記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那些光斑隨着太陽的移動緩慢地改變着角度。
老陳激動地跑進來報告這個消息的時候,齊學斌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把資金分配到各項目的明細做出來,下午開會討論。”
老陳愣了一下。他本以爲齊學斌會高興,至少會說幾句鼓勵的話。但齊學斌的反應冷淡得讓他有些意外。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退了出去。
齊學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知道葉援朝放行這筆資金不是因爲怕了。而是因爲葉援朝已經找到了更大的獵場。八千萬對葉援朝來說不算什麼,但通過遠景資本在清河文創項目中獲得的控制權和長期利益回報,遠遠超過八千萬。
錢給你。蛋糕我來分。
這纔是葉援朝的真正算盤。
當天下午,齊學斌召開了財務專題會議。
參會人員包括老吳、老張、老陳,以及蘇清瑜。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八千萬啓動資金的重新分配。
齊學斌在白板上寫下了分配方案。
三千萬用於填補新城二期基建缺口。兩千萬用於鼎盛精工的配套設施建設,包括人才公寓和標準廠房。一千五百萬用於動漫IP孵化中心的渲染農場設備採購和廠房改造。一千五百萬作爲應急儲備金。
老吳看着這個分配方案,欲言又止。
“齊書記,遠景資本的事……”
齊學斌放下了馬克筆。“老吳,有了這八千萬,我們暫時不缺錢了。遠景資本的投資意向,管委會高度重視,但目前正在完善內部投資管理制度。建議雙方在制度框架完成後再深入洽談。”
老吳眨了眨眼。“這意思是……”
“不急。”齊學斌說得很乾脆,“在清河,我們不接受任何來路不明的錢。查清楚了再說。”
老吳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齊書記,看來……遠景資本的事,確實不用着急。”
齊學斌沒有追究老吳之前傾向接受遠景資本投資的態度。他知道老吳只是一個務實的基層幹部,看到錢就想拿來用,這沒有錯。但作爲特區的一把手,他必須看得更遠。
他必須在每一筆資金流入之前,看清它背後的手。
他必須確保清河的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
散會後,何建國的電話打了過來。
“學斌,啓動資金到了。”
“到了。”
“葉援朝選擇了放行。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覺得更大的肉在後面。”
“對。”何建國的聲音很嚴肅,“小心。另外,你之前報上來的周志遠的事,紀委已經正式立案了。但這個人很狡滑,目前人已經潛逃出境,海關那邊在協查。這條線暫時追不下去了,但存檔的證據鏈已經很完整,早晚的事。”
齊學斌心中一沉。周志遠跑了,意味着陳國明案背後的深層鏈條暫時無法徹底拉斷。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我知道。”齊學斌說,“何書記,文創產業園申報省級重點產業項目的事,有進展嗎?”
“我正在推動。”何建國說,“但需要時間。你先把內部的事情做好。”
“明白。”
電話掛斷後,齊學斌從抽屜裏翻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夾在指間但沒有點燃。
夜幕已經降臨。遠處的產業園二期B棟樓頂的輪廓燈亮着,在夜色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矩形。那就是未來的動漫IP孵化中心。在它的旁邊,鼎盛精工分公司的廠房地基已經開始澆築,混凝土攪拌車的燈光在工地上來回穿梭。
渲染農場的設備採購合同已經簽了。供應商承諾在一個月內完成安裝和調試。火鴉動畫那邊,林安晨說還需要幾天時間跟團隊商量。
一切都在推進。但一切也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他拿起手機,翻到了林安晨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不想催。這種事催沒有用。林安晨那幫年輕人需要自己做決定。
當天深夜,齊學斌正在辦公室整理明天的會議材料,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林安晨。
六個字加一個表情。
“我們決定來了。”後面跟着一個火焰表情。
齊學斌看着屏幕,嘴角終於露出了這一個月來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他回了一條。
“歡迎來清河。這裏的天空比杭州寬。”
發送完畢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把筆記本合上,閉眼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火鴉動畫來了。渲染農場即將建成。鼎盛精工的分公司已經開始籌備。八千萬啓動資金到位。
清河的雙引擎,正在同時點火。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有到來。遠景資本不會善罷甘休。葉援朝的佈局纔剛剛開始。梁雨薇在暗處的刀隨時可能落下。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寫着資本暗戰的那一頁,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第一輪交鋒,暫時守住。下一輪,會更狠。”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掉了檯燈。
沒辦法,官場上的爭鬥權謀就是這樣,你來我往,暗藏玄機。
有時候看起來,是你贏了,但只是表面,人家在深藏裏挖了什麼坑,你壓根就不知道。
……
等到林安晨等人到來,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個陰天。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薄紗。十一月的清河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路邊的梧桐樹葉黃了一半,風一吹就打着旋兒往下落。
他帶着一輛塞滿電腦和泡麪箱的依維柯,後面跟着兩輛麪包車。八個年輕人擠在三輛車裏,從杭州開了一千多公裏,走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齊學斌親自到高速路口接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