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維柯駛出收費站的時候,齊學斌站在路邊朝他們揮手。林安晨從駕駛座上探出頭,隔着老遠就喊了一聲:“齊書記!”
車停穩後,林安晨第一個跳了下來。還是那副樣子,瘦得像竹竿,戴着破舊的黑框眼鏡,頭髮亂糟糟的。但他眼睛裏的光比在杭州出租屋裏亮了很多。
齊學斌一一跟八個年輕人握了手。他們大多二十五六歲,穿着隨意,揹着雙肩包,臉上帶着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興奮。
走吧齊學斌說,“帶你們看看新家。”
車子開進產業園二期的時候,林安晨把頭貼在車窗上,眼睛睜得很大。
B棟那棟五層樓已經完成了外立面改造。灰色的混凝土外牆被刷成了白色和深藍相間的配色,一樓入口處掛着一塊嶄新的牌子,清河文創產業園動漫孵化基地。
老吳在樓下等着他們。
管委會副主任老吳之前對文創項目一直持保留態度,但這次他表現得很熱情,親自帶着火鴉團隊參觀了整個樓層。
五百平米的精裝修聯合辦公區,開放式工位,獨立的會議室,休息區配了沙發和咖啡機。二樓是剛剛安裝完成的清河文創一號渲染農場,整整一百臺高配刀片服務器正在嗡嗡作響,藍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機房裏閃爍。
林安晨站在機房門口,看着那一排排服務器機櫃,半天沒有說話。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機櫃的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這就是你說的渲染農場?”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齊學斌站在旁邊:“一百臺刀片服務器,雙路RTX顯卡集羣,總渲染算力相當於你杭州那臺電腦的八十倍。平均每幀渲染時間從四十五分鐘降到八分鐘。”
林安晨聽完這句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在杭州那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裏,用一臺二手組裝的工作站熬了無數個通宵。一張概念圖的渲染經常要跑上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來看結果,有時候顯卡過熱死機,一整晚的心血化爲烏有。
而現在,一百臺服務器。八十倍的算力。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了齊學斌一眼,眼神裏有一種齊學斌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個創作者看到夢寐以求的工具時的神情。
當天下午,齊學斌在管委會的小會議室裏跟林安晨開了第一次正式工作會議。
主題只有一個,《山海異聞錄》大電影立項。
林安晨把筆記本連上投影儀,播放了那段十五分鐘的概念短片。會議室裏坐了五個人:齊學斌、老吳、蘇清瑜,沈曼寧從京城遠程視頻參會,還有林安晨自己。
短片放完後,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畫面不錯蘇清瑜先開了口,“但作爲院線電影,十五分鐘遠遠不夠。”
林安晨點了點頭:“如果做九十分鐘的院線電影,按我們目前的團隊規模和製作流程,至少需要兩年。”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手裏轉着一支筆。
“短片只是爲了炫技。”他開了口,“我們現在要搞院線電影。人物的動機太單薄,必須加一條從神棄之地向天庭復仇的主線。而且時長必須撐到九十分鐘。”
林安晨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齊學斌對劇本的理解這麼深入。
“齊書記,你看過原著?”
“《山海經》我讀過。”齊學斌說,“你的短片取材於《山海經》裏的幾個經典意象,但敘事太散了。觀衆看完只覺得畫面好看,但記不住故事。電影需要一條清晰的情感主線。”
林安晨想了想,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齊學斌繼續說:“神棄之地,這個概念很好。被天庭遺棄的族羣,在黑暗中掙扎求生。主角從迷茫到覺醒,從被動到主動,最終帶領族人向天庭討一個說法。這是一條完整的英雄之旅。”
沈曼寧在視頻那頭點了點頭:“這個方向是對的。但需要在情感線上再加一層。主角和某個天庭角色的羈絆,可以是友情,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師徒情。這條線能讓觀衆產生共情。”
林安晨的眼睛越來越亮。他不停地記着,偶爾插一句自己的想法。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散會的時候,林安晨算了一筆賬。
“齊書記,按九十分鐘算,即便有渲染農場,動畫製作成本最少也需要兩千五百萬。人力、設備、音樂、配音、宣發,每一項都是錢。”
齊學斌沒有猶豫。
“一期資金,兩千五百萬。特區文化專項引導基金出一千五百萬,沈曼寧背後的京城基金出一千萬。原則我同意,具體的資金分批和撥付節點走管委會的正式審批流程。”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老吳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兩千五百萬?就爲了給幾個年輕人畫小人?”
齊學斌聽到了他的嘀咕,但沒有理會。他看着林安晨,豎起了兩根手指。
“兩年時間。在二零一七年暑期檔之前,我要看到成片。”
林安晨嚥了口唾沫:“壓力很大。”
“壓力大就對了。”齊學斌說,“在清河,別去學外面那些拿PPT騙補貼的。我不看你們每週的彙報PPT,我只看幾分鐘成片。渲染農場的電費我全包,做不出來你們自己打包滾蛋。”
林安晨推了推眼鏡:“齊書記,你是第一個不跟我們要回扣,只逼我們要進度的領導。”
齊學斌笑了笑:“因爲我不要回扣,所以我可以理直氣壯地逼你。”
散會後,老吳拉着齊學斌走到了走廊盡頭。
“齊書記,兩千五百萬不是小數目。如果這個項目失敗了……”
“老吳。”齊學斌沒有打斷他,而是等他說完,“你的擔心有道理。這樣吧,兩千五百萬不是一次性全部到位。分三期撥付,每一期的撥付都要根據上一階段的實際產出來定。第一期先撥八百萬,三個月後看生產進度再決定第二期。如果他們交不出東西,錢也不會打水漂。”
老吳的眉頭舒展開了。“這樣就穩妥多了。”
“但我告訴你一個數字。”齊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二零一五年,國產動漫電影票房總額是二十億。到二零一九年,這個數字會變成一百二十億。我們不是在燒錢,我們是在抓時間窗口。這個窗口期一過,成本就是現在的十倍。”
老吳想了想,重重地點了下頭。“行。分期撥付的方案我先擬一個草稿,明天給你看。”
齊學斌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機房傳來的低沉嗡鳴。齊學斌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迴響。他心裏很清楚,兩千五百萬砸進一個沒有任何成功案例的動畫團隊,這在任何一個地方官員看來都是瘋狂的賭博。
但他不是賭。他是看到了未來。
二零一五年的中國動漫市場正處於爆發前夜。國產動漫電影的票房天花板即將被打破,資本還沒有大規模湧入,優質內容供不應求。這個時候入局,用最低的成本搶佔最核心的資源,人才和IP。
他要的不是一個動畫項目。他要的是一個標杆。一個能讓全國看到清河特區創新能力的標杆。
當晚,火鴉團隊的八個年輕人在辦公區熬到了凌晨三點。他們興奮地調試着渲染農場的各項參數,測試不同配置下的渲染速度。林安晨坐在最裏面的工位上,對着電腦屏幕開始重寫大電影的劇本大綱。
辦公區的白板上已經畫滿了草圖。人物設定、場景構圖、分鏡腳本,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線條覆蓋了整面牆。空氣裏瀰漫着泡麪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齊學斌路過的時候從門縫裏看了一眼。
八個年輕人圍在一起,喫着泡麪,討論着角色設計和場景構圖。他們的眼睛裏閃着光。
他輕輕地關上了門,沒有打擾他們。
走到走廊盡頭,他掏出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信息:“火鴉入駐了。第一階段完成。”
蘇清瑜的回覆很快:“恭喜。但別忘了,樹大招風。”
齊學斌看着這四個字,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蘇清瑜說得對。火鴉動畫的入駐意味着清河文創產業正式起步。起步就會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會引來盯着的人。
但他不怕。他怕的是沒人關注。
火鴉動畫入駐不到一週,清河特區的政務論壇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匿名帖子。
標題很聳動:“揭祕漢東最牛特區,幾千萬血汗錢建所謂文創基地,實爲權力洗錢遊戲。”
帖子在一個小時內被轉發到了省內幾個著名的論壇,點擊量飆升。
齊學斌看到這個帖子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裏審閱一份關於鼎盛精工人才公寓的規劃報告。小周把打印出來的帖子放在他桌上,臉色不太好看。
齊學斌翻了翻帖子內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帖子寫得很有煽動性,用詞精準,配圖到位,明顯不是普通網民隨手寫的東西。背後有人操盤。
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