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一老一少,正在牢房送飯。
沈漸抱着刻有“鎮獄所’銘文的葫蘆,瞅見不順眼的犯人,葫蘆嘴輕輕一斜,只倒出些清湯寡水。
這是他在詔獄喫飯的本事。
即便換了送飯的傢什,三兩天便能輕鬆上手。
“你這小子,在凡俗肯定是個污吏。”
同行的老於,哭笑不得:
“丹鼎宗牢裏的犯人,榨不出什麼油水來。進來之前,就已經被搜刮乾淨了,你別拿這招對付他們了。”
“習慣成自然。”
沈漸笑笑,心裏卻頗爲可惜,本以爲還能多條賺靈石的門路呢。
在犯人感激涕零的目光中,他又多倒了些摻雜散靈草的米糊。
相處近兩個月,一老一少逐漸熟絡。在相聊之間,沈漸這才知道老於也是來自凡俗,居然也幹過獄卒。
“老於,你多大了?”
“忘了,估計一百一十多歲了吧?”
見沈漸不信,他解釋道:“我年輕時,曾在山間服了一顆異果,故而纔會活得這般長久。”
回想起以前,老於長吁短嘆:
“我來的時候,凡俗還是亂世。北面的韃子打過來,各種屠城喲。他們說過矮於車輪者不殺,結果把車放倒......”
“後來殺的太狠了,老百姓就造反,於是約定正月初一殺韃子。咱那地方,正月初一不興拜年走親戚。”
因爲自家也有這種風俗,漸便好奇詢問,“你老家哪兒的?”
老於道:“六洲。”
“巧了不是,我祖籍也是六洲的。”
沈漸驚喜不已。
老於也滿臉感嘆:
“他鄉遇故知啊。”
得知居然是同鄉,二人聊得更爲暢快。
聊起村口的歪脖子樹,聊着鍋底一般的大塘,聊着北面山坡的亂葬崗,一時間竟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感覺。
“小沈啊!”
老於熱淚盈眶:“你若不嫌棄我老,咱倆拜把子,以後以兄弟相稱。送完飯後,我就去買黃紙。”
老鄉見老鄉,背後捅一槍。
沈漸沒拒絕,反而答應道:“多謝老哥看得起小弟,黃紙的錢我來出。”
二人正說着,轉過石階,步入地牢第一層。
踏——
腳步猛然一停。
卻見,外廊處多了幾十號人,齊齊停在一間牢房前,絮絮叨叨,似乎正在談事。
唰!
幾乎二人步入走廊的瞬間。
這羣人齊齊轉首,道道目光,不分先後,落在二人身上。
沈漸目光暗動,後退一步,準備把老於護在身前。
誰料,老於也同時後退一步。
老於:“......”
沈漸:“…………”
方纔還要拜把子的二人,都眨眨眼,誰也沒說話。
這時。
平日不見蹤跡的溫管事,低聲道:“這是老於和小沈,他倆正在送飯。”
頓時,道道目光收回。
老於和沈漸相視一眼,都停在原地,沒上前一步。
沈漸偷偷抬眼,打量這羣人。
嚯一
不得了。
均是青色衣袍,築基花鈴。
瞧其配飾,竟是四位執事。
爲首一人,更是懸掛大執事腰牌。
當然,沒有常麟。對方此時,還只是代執事,屬於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除此之外。
偏殿裏那些平日喜好偷奸耍滑的弟子,竟也無一有缺。
莫非有什麼事?
沈漸暗道。
這時,大執事收回目光,繼續吩咐,道:
“記住,不要苛刻了一號房的犯人,每日酒水、飯菜按時相送,飯菜裏也不要添加散靈草。”
“省的!”
溫管事乖巧點頭。
對方又看向牢房,和聲道,“地牢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族戶的事,我會第一時間上報宗門,替你解決。”
“多謝陳大執事。”
牢裏囚犯,趕緊拱手。
接着,又吩咐些許細則,一行人方纔離去。
“溫管事,這是怎麼個事?”
老於見狀上前,低聲問道。
沈漸也好奇伸頭,卻見牢裏坐着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嫗。
寬大袍,繡花紋,戴金釵。
竟然還是一位築基大修,對他們這些地牢弟子不理不睬,正閉目打坐。
溫管事今日剛巧來點卯,就被一位執事叫了過來。具體什麼事,他也不大清楚。一瞥犯人,想了想道:
“不知道......陳大執事親自送來的,咱們按照章程送飯便可。”
有人好奇,問道:“她怎麼會關進牢裏?”
溫管事皺眉喝道:
“不要問了。”
孔順立刻縮回脖子,卻偷偷打量着犯人,眼珠滴溜溜暗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漸見狀,沒有吱聲。
一行人閒聊着,走出地牢。
從衆人談話中,沈漸得知:
送犯人過來的大執事姓陳,叫做陳焰。
對方是宗門三位大執事之一,築基中期,散修出身。是從地牢走出去的弟子,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其餘幾位,是刑堂的執事。
但,送來的老嫗,大家都不知其來歷。
不過一一
沈漸感覺,不是件好事。
大執事親自負責此事,必然是一件大案子。將對方關在牢裏,極有可能是爲了保護證人,或是一些重要的罪狀。
此事在凡俗,屢見不鮮。
不過。
若是某些重要案件,非但查不出結果,反而有可能——證人前面剛剛被保護起來,後面就會身中七刀自殺身亡。
當然,不管是不是。
沈漸琢磨了下,覺得自己應當避開。
果然。
回到偏殿,溫管事便準備開始安排弟子,照顧一號房犯人:
“老於,你是牢裏的老人,辦事最爲周到,論穩妥沒人比得過你。從明個起,你和小沈照顧一號房的犯人。”
沈漸愕然。
然而,還未等他開口,老於便搶先開口,道:“溫管事,我這幾天身體不適,想告假半個月休息。”
見老於面色枯黃,溫管事沉默少許,轉頭看向沈漸。
這老東西,撂挑子這麼快。
沈漸也趕緊道:
“管事,我才進牢裏不久,對章程都不瞭解。老於一走,我兩眼摸黑,很有可能會怠慢了對方。”
老於悄摸摸抬頭,看了一眼沈漸。
聽聞此言,溫管事並未多言,轉而望向衆人:
“牢裏是大執事親自交代的差事,身份明顯不是一般的金貴。這是個苦差事,卻也是個露臉的機會。”
“你們平時不是都想調離地牢嗎,這次機會可是送到了眼前。”
1?
此言一出,衆人眼前一亮。
但這時,孔順已趕緊上前:
“此事交予我來辦,必會妥妥當當。”
“就你了。”
溫管事頷首。
看着欣喜不已的孔順,沈漸暗暗咂舌。
犯人若不出事,便罷。
倘若出事,必然難逃牽連。
只爲調離地牢,風險何其大!
送飯名額確定好後,沈漸直接收拾鋪蓋,請了半個月的假。
翌日。
到了九玄山坊市。
單羽給他結了賣符籙的靈石,接着,又去買了一支頂好的魚竿,盤坐於河川青石上,撒一把魚食,便開始垂釣起來。
半晌沒有魚獲,他也不着急。
垂釣,是一種心態。
單爲魚兒上鉤,功利心太強。
抬手捏碎一塊靈石,引靈入體,運起功法,將其化作真元。
“中品靈根,即便是打坐,效率也比下品靈根快了三四成。若是上品靈根的話,估摸會有近一倍的差距。”
莫要小瞧此等差距,這便相當於人生多出三四成的時間,更是天才和常人之間的天塹。
倘若再加上功法因素,差距還會再次拉開。
譬如,在此之前。
沈漸修的是魏千羽的《純元納息觀想法》。這一世改修了,屠滅築基大族時所得的《玄元導氣訣》,要稍稍快上半成。
入了丹鼎宗後,再次改修是本門的《純陽正氣引氣法》,比《純元納息觀想法》足足快出三成左右。
“上一世我五十九歲築基,這一世應該可以提到三十五歲之前,甚至是雙築基!”
一瞥歲月史書。
果然。
僅僅只有一句記載而已:
【耗時二載有餘,入煉氣中期。】
歷經數世,他早已摸清歲月史書的記錄點——瑣碎雜事,皆不落筆。唯有改變進程,或是特殊事件,纔會記上一筆。
至於前世隕落,所見的那條河,沈漸琢磨許久,應當是歲月長河。
那些明暗不定的身影,應該是自己一世之間,所聞,所見、所知之人。
黯淡的,是已經死去的。
微弱的,是名聲不顯的。
璀璨的,是如日中天的。
“任憑你光芒璀璨,那又如何?”
“衆人皆盡,隨波逐流。唯我一人,逆流而上!”
呼——
忽然魚漂下沉。
沈漸猛然一揚竿,一尾大魚上鉤。
“嗯?”
看着鉤上,掙扎的靈魚,漸忽然若有所思。
倘若有朝一日,自己實力達到極致,不但可以自行書寫史書,甚至還可以坐在歲月長河邊,沿岸垂釣?
“這才哪到哪,這一世,我才煉氣中期呢!”
念頭一劃而過,沈漸啞然失笑。
提着這尾靈魚,去了趟長青符店。
單羽正在修行,見了沈漸後,當即表示日後再修。
如此摸魚垂釣,直至半個月後,纔回到地牢。
半個月。
不長。
但對派系鬥爭而言,卻已能分出勝負。
證人若還活着,說明陳焰大執事勢大,因爲對方沒法在地牢裏做手腳。
死了,自然不好說。
至於老於——
沈漸天然對他抱有警惕心。
雖然,不管是試探,相聊,都可以斷定,對方只是個來自凡俗。毫無特殊之處,且只是垂老矣的散修。
所聞,所問、所說,都沒有半點問題。
唯有行事作風,奸猾如泥鰍。
“難道因爲咱倆行事風格一樣,所以我纔會覺得他很奇怪?”
心頭想着,踏入鎮獄所。
只一抬眼,當場一愣。
果然!
還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