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獄所。
官署。
站滿刑堂弟子,皆整裝齊備。
一眼望去,肅殺之氣翻騰不休。
沈漸快速走入官署。
只見殿中,擺着具屍首,正是入獄的證人”。面目安詳,瞧不出死因。孔順跪在一側,瑟瑟發抖。
在他前面,是面色鐵青的陳焰大執事。
地牢弟子都站在溫管事身後。
“你從哪來,去了哪兒?”陳焰抬頭。
沈漸立刻答道:
“我從九玄山坊市來,前些日子告了假,回去看了親朋好友。”
嘩啦——
後面有執事翻動卷宗,找到沈漸的記錄,點了點頭,表示所說無誤。
“朋友是誰?在哪居住,又做了些什麼?”
“單羽,家住長青符店,喫喝玩樂。”
接着,那執事又一歪頭,對身後弟子耳語幾句。
立刻,對方帶着兩三人,急匆匆出門。見此模樣,沈漸猜測,應當是去證實自己所說的話。
“地牢弟子,還有誰沒來?”
陳焰又問。
溫管事道:
“於舟,老於,他也告了假。”
沈漸這才發現,沒瞧見老於。
正想着,卻見官署外,悄悄伸出個腦袋,恰是豁牙駝背的老於。瞧見殿中陣勢,他眨眨眼,乖乖走了進來。
頓時,濃郁的胭脂香味,飄滿殿裏。
“你又去哪了?"
陳焰沉聲問道,“做了什麼事,見過什麼人?”
“萬盛坊市,鳳鳴樓。”老於直接開口,報出一大堆女脩名字,“分別是真真、愛愛、憐憐、素素、可可......”
負責記錄的弟子,喫驚地看了眼老於。
不知是發現,自己和老於是同道中人,還是驚訝自己不如老於。
陳焰出自地牢,顯然和老於相熟。
聽到此話後,臉都氣青了:
“你一輩子沒修出什麼來,臨老卻是愈發勇猛啊。你不是因病告假麼,怎麼,帶病還能去鳳鳴樓?”
老於恬不知恥,接上話茬:
“就是因爲憋的太久,所以纔要出去治病……………”
陳焰氣的無話可說,看向溫管事,“事情沒有調查出來,所有人都不許離開地牢一步,否則以同罪論處!”
“至於你!”
陳焰看向跪在地上的孔順:
“犯人是你在照顧,近日唯有你一人接近,你先去地牢待着吧。什麼時候水落石出,什麼時候再出來......”
“冤枉啊,大執事,冤枉啊......你也用過問心符,我的確不知道怎麼回事,此事當真與我無關吶………………”
沒人聽他喊冤。
兩位刑堂弟子,徑直拖着對方離開。
同時,也抬走了屍首。
轉眼。
殿內空空蕩蕩。
“呼——”
見到對方離開,溫管事一抹額頭冷汗,衆人也都鬆了一口氣。
築基中境,威壓太強。
“咋回事?”
沈漸湊上去詢問,他想打聽一些細節。
老於也伸頭過來。
“我也不清楚,昨夜犯人莫名其妙死在牢裏。大執事查了半天,連問心符都用上了,沒查出什麼苗頭來。”
溫管事直搖頭。
沈漸若有所思。
哐當一
這時,一聲巨響傳來。
衆人轉眼看去。
卻見,離開的陳焰,直接封鎖鎮獄所。
衆人眼睜睜看着。
雖然僅僅只是上了把鎖,既無人看管,也沒設下禁制,卻沒人敢踏出一步。
“大執事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案子沒辦完之前,所有人不許離開地牢一步。從現在開始,每次送飯,必須兩人結伴。”
“老於,你和小沈一起。”
瞧着封鎖的殿門,溫管事收回目光,安排起接下來的日程。
“有什麼所需,都給我憋着,忍着。”
地牢被封鎖,意味着無法出去。
裏面雖不缺喫食,但多是供應給犯人的粗糠和雜食,吞嚥時甚至會剮嗓子。
當然。
溫管事沒忍,他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還是有些靠山和人脈。地牢封鎖沒多久,就有人給他送了酒水和所需。
其他弟子,也都有學有樣,準備聯繫外界。
不過。
天下間沒有不透風的牆。
沒多久,就有消息傳開:
地牢莫名死了位大修,陳焰大執事親自封鎖地牢,正四處搜尋證據。門下弟子路過時,都刻意繞着走,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
哪還有人敢來送物資?
夜幕降臨,終於再次有人踏足地牢。
來者,正是魏堪。
沈漸詫異道:“你怎麼來了?”
因爲他誰也沒有通知。
“我聽說了地牢的事,就趕來了。”
魏堪擦着臉上的汗,低聲說道:
“我先來看你,問問情況。等回去之後,就幫你打探此事緣由,儘早找到兇手,讓你早日出來。”
還沒聊兩句,葉思瑤便到了:
“沈哥兒,我聽說地牢封鎖了,所有人都不許出去。我給你準備了不少酒水和喫食,還有一些修煉的丹藥。”
嗨!
沈漸感動不已,哪怕隔了一世,大師兄和三師姐還是這樣,沒有半點變化。前者行事作風一根筋,不會變通。
後者更細密,考慮的都是生活之事。
三人依着門側聊了許久,這時,渾身酒氣的朱逸才姍姍來遲。
他來了之後,見到沒有外人,方纔低聲問道:
“我剛纔在與刑堂的幾位弟子喫酒,悄摸的問了此事,他們表示這案子很棘手,不過不會難爲你們。”
頓了頓,又問:
“你沒有送飯吧?”
“沒有。”
“那便好,因爲不管查出什麼結果,送飯的那位都脫不了責。”
沈漸點頭,他當然知道。
大修莫名死在牢裏,八成是派系之爭。
這種大案。
背鍋都輪不到自己,所以,自始至終,他就沒把此事放在心上。
轉眼,七天過去。
鎮獄所依舊沒有解封的跡象。
一不知外界情況,二不知日後命運。弟子們都有些焦躁不安,於是便拿送飯的孔順出氣,怨恨對方拖自己下水。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是被冤枉的......”
瞧見沈漸進來,孔順嚇得連連往後縮。他這幾日被抽得皮開肉綻,幾乎沒有半點人樣。
四周囚犯都在起鬨。
平日裏,這些弟子高高在上,如今被禁錮鎮獄所裏,他們頗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喫飯吧。”
沈漸往他飯盆裏多倒了米糊。
他自是知曉,對方有多無辜。
只是,這人吶。
非但不能行差踏錯,還不能只盯眼前利益。能富貴險中求,並安然脫身的,始終都只是少數。
“地牢封了這麼久,你難道就沒半點擔心?”老於見沈漸,依舊老神在在的給犯人送飯,忍不住詢問。
“哪能!”
沈漸故作憂慮之色:“愁的我這幾天都沒睡着覺。”
“在老頭子的面前,你就別藏拙了。”
老於直言不諱道:“這幾天你喫得香,睡得穩,比誰都舒坦。你是不是已經猜到,是後廚出了狀況?”
送飯的弟子,可沒手段讓一位大修橫死,後廚也沒這能耐,說不定還有丹藥堂在摻和此事呢!
有膽,且有能力做此事的,少說也是另外一位大執事。
“主要是您老都在,我也沒有必要害怕。”
沈漸裝傻充愣,神識再次掃過老於。
和之前一般,氣血衰敗,修爲匱乏,一副壽元將盡的姿態。
這廝出身凡俗,在地牢裏待了一輩子。估摸着把謹小慎微,刻進了骨子。所謂人老成精,說的就是他。
老於哼了聲,“老人都說我是老狐狸,沒想到又進來了只小狐狸。
誰更老,還不一定呢!
沈漸不接話茬,好奇詢問,“你怎麼看出這事有問題?”
“我在天牢當過差,這事見得太多。”
老於解釋道:
“大執事把證人藏在地牢裏,我就知道麻煩來了。要麼身中七刀自殺而亡,要麼畏罪懸樑自盡,要麼身體健康卻突發惡疾......”
“這種事躲都來不及,哪敢往上湊?”
沈漸頷首,回答的無懈可擊。
說着,轉眼又步入地牢底層,老於給妖獸們餵了飯,“地牢有什麼不好,怎麼沒事都想往上爬?”
沈漸點頭,“連安穩都沒學會,即便爬上去,也未必能站住腳。”
“精闢!”
老於詫異看來:
“我在地牢裏待了幾十年,很少遇到你這樣對胃口的後生。小沈,你過來,我教你個賺錢的法子。”
沈漸聽後,非但沒上前。
反而後退幾步,手掌摁在腰間。
腰間的儲物袋裏裝了不少符籙,還有招魂幡。這一世,他雖然沒再修行《邪煞煉血錄》,但卻沒落下招魂幡。
“你這後生太雞賊了,老頭子我是真要教你賺錢的法子,你居然在暗中提防我。”
老於走到牢前,撫了撫紅毛黃皮子的尾巴。
“你看。”
待手拿開,手上多了些雜毛:“地牢裏,犯人沒啥油水,油水都在妖獸的身上。”
“這是火管狐,扒拉下來的毛尖可以製作二階符筆,一個月就能湊齊一支,可精貴着呢。它要喫什麼,餵食的時候你就送一些就可以了。”
“這是老山魔熊的糞便,可以拿去賣給靈植師,一些二階靈植需要,它喜歡喫蜜蠟,送飯的時候多帶一些。”
“裏面那隻黑翎大鵬,你就別去招惹了,它是金丹,性子太烈。它是宗主捉回來的,準備收爲坐騎。
老於一邊送飯,一邊介紹每隻妖獸的特徵,確實沒有藏着掖着的跡象。
“你爲何告訴我......”
沈漸好奇不已,賺錢的法子可都是不傳之祕。
多一個人分,自己就少拿一份。換做旁人,恨不得藏到死。
“我年歲已大,不知道啥時候就會蹬腿。”
老於望着囚牢,拍拍這頭妖獸,又摸摸那頭妖獸,眼神很是迷茫。
“弟子都不願意留在地牢,好不容易遇到位同鄉,還是很對胃口的後生。看見你,就像看見我年輕時候一樣。”
“若能照拂一二,便多照拂一些......就像是陳焰大執事,當年我也是這般帶着他挨個牢房送飯。”
“其實,這些也不算是什麼絕密之傳。你只要在牢裏多待幾年,自個就能摸索出來了。”
倒也說得通,只要在牢裏踏實做事,三五年就能摸索出來。
老於說的淚眼汪汪,一副託付後事的姿態。
換做旁人,怕是得愧疚要死,竟對一位垂朽老者起疑心。
但沈漸卻搖頭笑道:
“老於,你猜這理由我會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