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獄所。
官署。
“似乎還未有過先例!”
“這可是大執事啊,是什麼原因......”
衆人面面相覷。
築基中境,日後更可能,踏入後境。
如今卻被莫名關入囚獄。
這事,不小。
就連匆匆趕來的溫管事,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於,這事怎麼說?”沈漸詢問。
他一直知道,陳焰是對方帶出來的。
老於面色很難看,“我得去看看才知道。”
“我陪你一起。”沈漸點頭。
這次旁人不敢放飯,老於主動接過話頭。
正午。
二人步入地牢,便看見了盤坐於牢中的陳焰。他沒有喫散靈草,也沒有受縛,衣袍整潔,面色平靜的不像是身陷囹圄。
老於提了酒肉,放在囚室前。
“根據宗門律令,獄內所有囚犯,皆得服用散靈草。老於,你身爲鎮獄所老人,應該知曉此事。”
陳焰抬眸,“此事了了,自己去管事那領罰。”
老於聽後,差點把碗盆給踢開:
“我教了你幾十年,你怎還這般迂腐?早知你說此言,這些酒肉,我還不如拿去餵狗!”
沈漸忙推開激動的老於,道:“老於是關心你,想問你爲何入獄。”
“夜闖歸藏樓,欲行刺長老。”
陳焰沉默半晌,方纔開口道。
聽其解釋,沈漸方纔明白事情緣由:
陸平燃邀他前往歸藏樓議事,但陳焰趕到時,卻不見對方身影。
又因聽到動靜,故而前去查看,卻不想驚擾了閉關的長老。使其走火入魔重傷,當場就被幾位長老所擒。
沈漸目光微動,覺得此事莫名巧合。
“陸平燃怎麼說?”老於追問。
“他說,此事與我無關,會替我洗刷冤屈,讓我在牢獄先待一段時間。宗門和長老那邊,他會去解釋。”
陳焰笑了笑道。
老於差點沒咬碎牙齒,“這話,你信?”
陳焰抬頭,反問道:
“陸首座德高望重,又豈會騙我?好了,老於,給我倒些散靈草米糊,你們去送飯吧,莫要操心我了。
說罷,已擺手攆人。
老於沉默許久,方纔倒了一碗米糊,陳焰一口飲下。
清正、古板、迂腐!
沈漸於一旁,暗暗搖頭。
一老一少,沿着牢房放飯,老於心情很不好。其餘犯人瞧見了,也不敢吱聲,生怕這老東西踢走他們的飯盆。
“小沈,你說他還有出去的可能嗎?”二人轉了一圈,離開地牢時,仍見陳焰閉目盤坐,老於忍不住詢問。
沈漸沉默片刻,搖頭道:“難。”
“哎!”
其他弟子不敢送飯,是擔心伺候不好陳焰,對方出去後會被找麻煩。
但老於,其實早已心中有數。
對方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沈漸斟酌後說道:“我懷疑他被設計了,長老走火入魔,就是爲了陷害他,主謀必是陸平燃。’
這事簡直巧得不像話。
談話去哪不行,非得去歸藏樓?而且還偏偏撞到長老閉關?
當然。
這事可大可小,也不倒一位大執事。或者說會有聰明人,知道這事有蹊蹺,會將其按下不表。
老於點頭,道:“對方必然還有後手。”
“後手一出,陳焰在劫難逃。對方費這麼大的心思,不會給他出去的機會。到時宗主露面,都未必能保住他。”
這事沈漸司空見慣,詔獄裏的官兒,也多半不是因貪,而進去的。
宗主又如何?
畢竟此次發難的,是宗門內,第二位金丹。
“陸平燃不會無緣無故出手,或許是陳焰查到了些什麼,觸及到對方的痛腳。”
沈漸猜測。
他見老於面色發黑,又道:“老於,你還不出手嗎?”
“我只是個送飯的糟老頭,出手又有什麼用?”老於嘆息道:“這事,是首座定下,我豈能更改?”
“還裝!”
沈漸推了他一把,“你再裝下去,就得死人了。自個帶出來的晚輩,能眼睜睜的看他死麼?”
沈漸始終對老於身份起疑。
自己翻過卷宗,查過老於身份。
案卷記錄,嚴絲合縫,沒有偏差。
他估計,對方可能是宗裏某位元將盡的長老,只可惜沒證據。
老於微微頷首認同,道:“我現在就出去跑跑關係,趁着此事蓋棺定論之前,說不定還有挽救的機會。”
出了地牢。
老於正準備出門。
這時。
劉湛匆匆跑來,高聲報:
“就在剛纔刑堂當衆宣佈,在陳焰大執事家中,搜出劫修賬簿。疑似這些年,丹鼎宗下轄劫修,都歸陳焰所屬。”
“宗門中,共有十七位執事站出來指正,陳焰曾借勢欺壓他們。另外,還有許多老弟子也在丹藥堂前匯聚,指正陳焰以公謀私。”
“常麟執事正在領頭,跪在丹藥堂前,要求嚴處陳焰大執事。陸首座已召集內門長老,商討如何處置此事。”
嚯一一
此言一出,衆人滿眼茫然。
直至良久,一片譁然。
“怎麼個事?”
“陳焰大執事,私養劫修?”
“好傢伙,沒想到啊!”
好快!
沈漸目光一閃。
先捉拿入獄,斷其咽喉,讓他無法反駁。再安上莫須有的罪名,不給半點翻身的機會。
這是詔獄中,常用的手段。
沒人禁得住查,但凡丁點小錯,都會被無限放大。一旦形成輿論,人羣便會被情緒所裹挾,不再去思考緣由。
部分尚擁有理智的人,則會適時選擇沉默。
老於面色晦暗,沉默不語。
最終,還是沈漸打破沉默:
“老於,陸平燃手段這麼快,這麼狠,幾乎不給對方半點機會,大有一副要將陳焰摁死在鎮獄所的勢頭。”
“你想怎麼做,我可以幫你。”
如今活命,唯有越獄。
當然。
這麼一做,就得背上,叛宗之罪。
老於沉默良久,方纔開口道:
“你下山避一避,我再去一趟牢裏。”
地牢。
老於和陳焰,隔牢相望。
他將牢外發生的事,說完之後,兩人便一直沉默着。
“我放開牢房,你殺出去吧。”
老於起身,打開房門。
陳焰沒動,目光有些迷茫,有種天下之大,卻無處安身的錯覺,“老於,你說,我這些年修行究竟爲了什麼?”
老於愣住,“什麼意思?”
“我爹是坊市中,比散修還要低賤的凡人。是他和我娘,靠着賣茶,一枚,一枚符錢的供我修行。”
“因爲給不了靈石,又不懂規矩,故而我被趕到了鎮獄所。”
“但那時我還挺開心,因爲可以留在宗門。入門那天,我爹便告訴我,爲人要行的端,站得直,方纔能走得更遠。”
“這些年,我一直將他的話牢記心中。但我不明白,爲何我走到了這裏來?”
陳焰抬起頭,望着老於,滿眼都是疑惑。
老於陷入沉默。
陳焰沒有背景,沒有族支撐,雖中品靈根,五十四歲方纔築基。築基之後,遠親上門,求他辦事。
但他一概沒應,就是恪守此言。
旁人的窮,或許是裝的。但唯有陳焰是真的,他的靈石只夠自己修煉。
“老於,我爹說錯了嗎?”陳焰問道。
“沒有。”
“可是,爲何我會在這裏?”
老於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是你太迂腐,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所以才遭人記恨,這個道理對方不可能不明白。
能修到築基中境的修士,都有自己所堅持的事物。
“你活下去纔有希望,纔會證明自己是對的,趁着他們還沒動手前,你直接殺出去......”老於道。
“然後我去哪呢?做修,做劫修?徹底背上叛宗的罪名?我一生行事坦蕩,自問沒有對不起旁人。”
陳焰苦澀道:
“我在丹鼎宗活了一百多年,一直把它當成家,結果家裏的人要殺我。我把我爹的話奉爲圭臬,可是現在發現他錯了。”
“老於,你告訴我,我真的錯了嗎?”
“老於,做一個好人,難道真的這麼難嗎?”
咔嚓一
明明沒有聲音,老於卻似乎聽見了。
那是道心碎裂的聲響。
......
九玄山,坊市。
距陳焰入獄,已過了三日。
沈漸盤坐在青石上,宗內一直平靜着,沒有想象中那般翻天覆地。
如果。
陳焰要殺出去,必然會有消息傳出。
可是,他前世並未聽聞此事。
“咚——”
魚鉤入水之聲響起,老於扛着魚竿,坐在青石一側。
沈漸抬頭:“陳焰不肯出去?”
“他道心碎了。"
老於主動開口,“恪守了這麼多年的信念,卻發現全部都是錯的。我能夠救得了他的人,卻救不了他破碎的道心。”
沈漸並不意外。
道心,於凡人而言,是信仰、是目標,是奔頭,是念想。失去這些,凡人亦會如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
於修士而言,道心是支撐修行的動力,是堅持自我的信念。
一旦自我懷疑,便會產生心魔,從而影響修爲。
老於神色黯淡:“如果你發現,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事,卻是錯的,又該怎麼辦?”
“我只求仙。”
沈漸猜到是陳焰一事,說道:
“路就在腳下,我會走彎路,卻不會走錯。道若錯了,我便趟出一條道。仙若錯了,我就遍羣仙。”
“你的道心確實堅韌。”
老於似乎從未聽過,這般大逆不道之語,愣了半晌,方纔喃喃道:“他問我,做一個好人真的這麼難嗎?可是我想了三天,卻沒法回答他。”
“其實並不難。”
見老於不解,沈漸平淡道:
“你弱小時,他們以力量欺壓你。待你強時,他們便拿道德束縛你。你若聽了,便不是好人,而是蠢人。”
“壞人狠辣,要做好人,就得比他們還要更狠辣!否則,又怎麼鬥得過他們?”
老於沒有說話,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沉吟許久,忽然笑道:
“釣魚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