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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道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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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獄所。

官署。

“似乎還未有過先例!”

“這可是大執事啊,是什麼原因......”

衆人面面相覷。

築基中境,日後更可能,踏入後境。

如今卻被莫名關入囚獄。

這事,不小。

就連匆匆趕來的溫管事,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於,這事怎麼說?”沈漸詢問。

他一直知道,陳焰是對方帶出來的。

老於面色很難看,“我得去看看才知道。”

“我陪你一起。”沈漸點頭。

這次旁人不敢放飯,老於主動接過話頭。

正午。

二人步入地牢,便看見了盤坐於牢中的陳焰。他沒有喫散靈草,也沒有受縛,衣袍整潔,面色平靜的不像是身陷囹圄。

老於提了酒肉,放在囚室前。

“根據宗門律令,獄內所有囚犯,皆得服用散靈草。老於,你身爲鎮獄所老人,應該知曉此事。”

陳焰抬眸,“此事了了,自己去管事那領罰。”

老於聽後,差點把碗盆給踢開:

“我教了你幾十年,你怎還這般迂腐?早知你說此言,這些酒肉,我還不如拿去餵狗!”

沈漸忙推開激動的老於,道:“老於是關心你,想問你爲何入獄。”

“夜闖歸藏樓,欲行刺長老。”

陳焰沉默半晌,方纔開口道。

聽其解釋,沈漸方纔明白事情緣由:

陸平燃邀他前往歸藏樓議事,但陳焰趕到時,卻不見對方身影。

又因聽到動靜,故而前去查看,卻不想驚擾了閉關的長老。使其走火入魔重傷,當場就被幾位長老所擒。

沈漸目光微動,覺得此事莫名巧合。

“陸平燃怎麼說?”老於追問。

“他說,此事與我無關,會替我洗刷冤屈,讓我在牢獄先待一段時間。宗門和長老那邊,他會去解釋。”

陳焰笑了笑道。

老於差點沒咬碎牙齒,“這話,你信?”

陳焰抬頭,反問道:

“陸首座德高望重,又豈會騙我?好了,老於,給我倒些散靈草米糊,你們去送飯吧,莫要操心我了。

說罷,已擺手攆人。

老於沉默許久,方纔倒了一碗米糊,陳焰一口飲下。

清正、古板、迂腐!

沈漸於一旁,暗暗搖頭。

一老一少,沿着牢房放飯,老於心情很不好。其餘犯人瞧見了,也不敢吱聲,生怕這老東西踢走他們的飯盆。

“小沈,你說他還有出去的可能嗎?”二人轉了一圈,離開地牢時,仍見陳焰閉目盤坐,老於忍不住詢問。

沈漸沉默片刻,搖頭道:“難。”

“哎!”

其他弟子不敢送飯,是擔心伺候不好陳焰,對方出去後會被找麻煩。

但老於,其實早已心中有數。

對方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沈漸斟酌後說道:“我懷疑他被設計了,長老走火入魔,就是爲了陷害他,主謀必是陸平燃。’

這事簡直巧得不像話。

談話去哪不行,非得去歸藏樓?而且還偏偏撞到長老閉關?

當然。

這事可大可小,也不倒一位大執事。或者說會有聰明人,知道這事有蹊蹺,會將其按下不表。

老於點頭,道:“對方必然還有後手。”

“後手一出,陳焰在劫難逃。對方費這麼大的心思,不會給他出去的機會。到時宗主露面,都未必能保住他。”

這事沈漸司空見慣,詔獄裏的官兒,也多半不是因貪,而進去的。

宗主又如何?

畢竟此次發難的,是宗門內,第二位金丹。

“陸平燃不會無緣無故出手,或許是陳焰查到了些什麼,觸及到對方的痛腳。”

沈漸猜測。

他見老於面色發黑,又道:“老於,你還不出手嗎?”

“我只是個送飯的糟老頭,出手又有什麼用?”老於嘆息道:“這事,是首座定下,我豈能更改?”

“還裝!”

沈漸推了他一把,“你再裝下去,就得死人了。自個帶出來的晚輩,能眼睜睜的看他死麼?”

沈漸始終對老於身份起疑。

自己翻過卷宗,查過老於身份。

案卷記錄,嚴絲合縫,沒有偏差。

他估計,對方可能是宗裏某位元將盡的長老,只可惜沒證據。

老於微微頷首認同,道:“我現在就出去跑跑關係,趁着此事蓋棺定論之前,說不定還有挽救的機會。”

出了地牢。

老於正準備出門。

這時。

劉湛匆匆跑來,高聲報:

“就在剛纔刑堂當衆宣佈,在陳焰大執事家中,搜出劫修賬簿。疑似這些年,丹鼎宗下轄劫修,都歸陳焰所屬。”

“宗門中,共有十七位執事站出來指正,陳焰曾借勢欺壓他們。另外,還有許多老弟子也在丹藥堂前匯聚,指正陳焰以公謀私。”

“常麟執事正在領頭,跪在丹藥堂前,要求嚴處陳焰大執事。陸首座已召集內門長老,商討如何處置此事。”

嚯一一

此言一出,衆人滿眼茫然。

直至良久,一片譁然。

“怎麼個事?”

“陳焰大執事,私養劫修?”

“好傢伙,沒想到啊!”

好快!

沈漸目光一閃。

先捉拿入獄,斷其咽喉,讓他無法反駁。再安上莫須有的罪名,不給半點翻身的機會。

這是詔獄中,常用的手段。

沒人禁得住查,但凡丁點小錯,都會被無限放大。一旦形成輿論,人羣便會被情緒所裹挾,不再去思考緣由。

部分尚擁有理智的人,則會適時選擇沉默。

老於面色晦暗,沉默不語。

最終,還是沈漸打破沉默:

“老於,陸平燃手段這麼快,這麼狠,幾乎不給對方半點機會,大有一副要將陳焰摁死在鎮獄所的勢頭。”

“你想怎麼做,我可以幫你。”

如今活命,唯有越獄。

當然。

這麼一做,就得背上,叛宗之罪。

老於沉默良久,方纔開口道:

“你下山避一避,我再去一趟牢裏。”

地牢。

老於和陳焰,隔牢相望。

他將牢外發生的事,說完之後,兩人便一直沉默着。

“我放開牢房,你殺出去吧。”

老於起身,打開房門。

陳焰沒動,目光有些迷茫,有種天下之大,卻無處安身的錯覺,“老於,你說,我這些年修行究竟爲了什麼?”

老於愣住,“什麼意思?”

“我爹是坊市中,比散修還要低賤的凡人。是他和我娘,靠着賣茶,一枚,一枚符錢的供我修行。”

“因爲給不了靈石,又不懂規矩,故而我被趕到了鎮獄所。”

“但那時我還挺開心,因爲可以留在宗門。入門那天,我爹便告訴我,爲人要行的端,站得直,方纔能走得更遠。”

“這些年,我一直將他的話牢記心中。但我不明白,爲何我走到了這裏來?”

陳焰抬起頭,望着老於,滿眼都是疑惑。

老於陷入沉默。

陳焰沒有背景,沒有族支撐,雖中品靈根,五十四歲方纔築基。築基之後,遠親上門,求他辦事。

但他一概沒應,就是恪守此言。

旁人的窮,或許是裝的。但唯有陳焰是真的,他的靈石只夠自己修煉。

“老於,我爹說錯了嗎?”陳焰問道。

“沒有。”

“可是,爲何我會在這裏?”

老於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是你太迂腐,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所以才遭人記恨,這個道理對方不可能不明白。

能修到築基中境的修士,都有自己所堅持的事物。

“你活下去纔有希望,纔會證明自己是對的,趁着他們還沒動手前,你直接殺出去......”老於道。

“然後我去哪呢?做修,做劫修?徹底背上叛宗的罪名?我一生行事坦蕩,自問沒有對不起旁人。”

陳焰苦澀道:

“我在丹鼎宗活了一百多年,一直把它當成家,結果家裏的人要殺我。我把我爹的話奉爲圭臬,可是現在發現他錯了。”

“老於,你告訴我,我真的錯了嗎?”

“老於,做一個好人,難道真的這麼難嗎?”

咔嚓一

明明沒有聲音,老於卻似乎聽見了。

那是道心碎裂的聲響。

......

九玄山,坊市。

距陳焰入獄,已過了三日。

沈漸盤坐在青石上,宗內一直平靜着,沒有想象中那般翻天覆地。

如果。

陳焰要殺出去,必然會有消息傳出。

可是,他前世並未聽聞此事。

“咚——”

魚鉤入水之聲響起,老於扛着魚竿,坐在青石一側。

沈漸抬頭:“陳焰不肯出去?”

“他道心碎了。"

老於主動開口,“恪守了這麼多年的信念,卻發現全部都是錯的。我能夠救得了他的人,卻救不了他破碎的道心。”

沈漸並不意外。

道心,於凡人而言,是信仰、是目標,是奔頭,是念想。失去這些,凡人亦會如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

於修士而言,道心是支撐修行的動力,是堅持自我的信念。

一旦自我懷疑,便會產生心魔,從而影響修爲。

老於神色黯淡:“如果你發現,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事,卻是錯的,又該怎麼辦?”

“我只求仙。”

沈漸猜到是陳焰一事,說道:

“路就在腳下,我會走彎路,卻不會走錯。道若錯了,我便趟出一條道。仙若錯了,我就遍羣仙。”

“你的道心確實堅韌。”

老於似乎從未聽過,這般大逆不道之語,愣了半晌,方纔喃喃道:“他問我,做一個好人真的這麼難嗎?可是我想了三天,卻沒法回答他。”

“其實並不難。”

見老於不解,沈漸平淡道:

“你弱小時,他們以力量欺壓你。待你強時,他們便拿道德束縛你。你若聽了,便不是好人,而是蠢人。”

“壞人狠辣,要做好人,就得比他們還要更狠辣!否則,又怎麼鬥得過他們?”

老於沒有說話,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沉吟許久,忽然笑道:

“釣魚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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