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焰沒死。
雖然宗內處死他的呼聲極大,但陸平燃卻意外地出言保他。
一一念其有功在身。
經長老們研究後,給出判罰:
剝其身份,不廢修爲,關入地牢,作爲懲戒。
在沈漸看來,對方此舉,只爲收割名望。
同時也作爲陽謀,逼迫陳焰造反,可名正言順殺他。
果然。
消息一出,陸平燃聲望攀至極點。
“如果說,常麟爲謀求大執事之位,他便是在謀取宗主之位。”
沈漸推斷。
相比現任中品靈根,勉強結丹的宗主。身爲上品靈根的陸平燃,顯然潛力更爲雄厚!
“你多少喫點吧,築基中境也禁不住這般苦熬。”
老於將米糊推入牢欄內。
陳焰盤踞不動,不聞不問,不說不想。雖然心脈不息,但瞳孔擴散,身上發臭,更已生出蛆蠅,嗡嗡四飛。
陸池見到此景,低聲詢問,“他爲什麼不殺出去?”
“道心碎了,凡事都無意義。”
沈漸嘆息道。
堅持了百餘年的事,發現自己錯了,如何能接受?
就像是竇雲,他一生追求功名利祿,位極人臣時,卻被皇帝賜下毒酒。他爲何會喝?不還是無法接受現狀。
越是偏執的人,越會如此。
越是堅韌之人,信念崩塌時,受到打擊越大。
“哎。”
見陳焰沒有動靜,老於嘆了一口氣,他看向沈漸,“陪老頭子去釣魚吧。
“好說。”
沈漸頷首。
自陳焰入獄之後,老於再也沒去過鳳鳴樓,他開始學着和沈漸一起垂釣。
忽然。
在第三十三天時,劉湛被調離鎮獄所。
那天。
他尤爲得意。
“恭賀恭賀。”鎮獄所內,衆人慶祝,爲對方踐行。
“哈哈,我苦熬十多年,終於可以離開此地了。”劉湛坐在首位,承接衆人不斷敬酒,紅光滿面,春風得意。
“劉兄,你是怎麼調走的,能不能傳授一下經驗?”有人詢問。
衆人皆是不解。
劉湛本是符籙堂弟子,因得罪了一位代執事,故被貶到此處。當年那位築基橫死獄中時,劉湛便想調出去,就是被對方摁了回來。
對方在鎮獄所內罵了很久,這事大家都清楚。
“此事不便說明。”劉湛咧嘴笑道。
沈漸瞥了他一眼,卻是清楚內情。
陳焰入獄之後,大執事一位空缺。這廝忽然聰明瞭一回,竟然跪在丹藥堂前,懇請常麟去替補此位。
雖然很快便被驅走,顯然已被對方記在心中。
衆人聽言,羨慕不已,頻頻敬酒,恭維不斷。與劉湛關係最爲要好的趙銘,更是攬其肩膀,說些苟富貴勿相忘一類的話。
“好說,好說。”
劉湛嘴上應着,卻不動聲色,往一旁挪了半步。
飯後。
沈漸挑了些不算貴重,卻又拿得出手的物件。
“沈哥,你這是做什麼?”陸池發現後,問道。
沈漸解釋道:“此獠得志便猖狂。誰送禮了,他未必會記得;但不送禮,肯定會被記在心裏。”
“或許,他要不了多久便會回來。但在他離開這段時間,我們可以安穩度日。"
陸池不解,但還是照辦。
真小人比僞君子容易對付。
因爲他們蠢,裝都不會裝。
果然。
收到禮後,劉湛尤爲興奮,故作大氣,拍拍沈漸肩膀,“小沈,我日後在符籙堂,你若有事,儘管來尋我。”
“多謝。”
沈漸隨口應着,卻沒將其放在心上。
鎮獄所少了一人,依舊和往日那般熱鬧。
只是牌桌上的話題,變成以劉湛爲中心,多是羨慕之語。這廝有時還會刻意回來,每次回來大家都熱情招待。
顯然。
不少人都指望對方,能將自己從鎮獄所撈走。
又一個月後,趙銘冷着臉,從外面走入鎮獄所,他的臉上多了一道鮮紅的巴掌印,掌印纖紋畢露。
“趙哥,這是怎麼回事?”有人驚詫道。
“就是,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咱們去找劉哥說理去。”有人攛掇道。
衆人見狀,義憤填膺。
自打劉湛調走後,爹不疼娘不愛的衆人,似乎是找到了靠山。
趙銘冷臉不語,走入鎮獄所,端起旁人遞來的茶,淺酌一口後,啪的一聲砸在地上,“就是這廝打的......”
“我今日去符籙堂尋他,求他託人將我調走。”
“他不肯見我,我有些着急,便說多年兄弟關係,爲何不願搭搭手。他卻反問我,有什麼資格,與他稱兄道弟?”
"
衆人聽聞後,都不免有些沉默。
片刻後,有人道:“上回遇見,我和他打招呼,他沒有理我。”
“他也沒理我。”又有人小聲道。
當日。
牌桌依舊,但衆人的話題,卻從羨慕,變成嫉恨。
甚至已開始商量,若有朝一日,對方被貶回來時,將如何待他。
沈漸躺在軟椅上,充耳不聞,眼眸半闔,繼續熬打神識。一旁的老於,整日躺着,只是睡不着了,有時莫名還會嘆息:
“這破宗門,已經變得臭不可聞,它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每當對方說此話時,沈漸都提心吊膽,生怕對方毀了丹鼎宗。
“老於,你要做事的時,一定提前知會我,好讓我好跑路。”
“你那般看我作甚。”
老於嘆氣,“我只是個壽元將盡,無能爲力的糟老頭……………”
又是數天。
陳焰絕食的事兒,被溫管事上報宗門。他擔心陳焰餓死,自己擔責任。
當日,常麟便來了一趟。
看完陳焰後,他叫來鎮獄所衆人:
“陳焰雖是罪人之身,但畢竟曾爲大執事,切記不可怠慢於他。若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來尋我。”
“常執事仁義。”
溫管事拱手。
四周,亦一片稱讚聲。
裝腔作勢!
沈漸暗笑。
老於眼眸低垂,瞧不出神情來。
此時宗內局勢很清楚。
宗主雖大權在握,卻面臨着陸平燃的衝擊。
早先。
對方實力有差距,尚可安穩。但如今二人皆爲金丹,陸平燃已隱約更勝一籌,不是所有人都甘當七十年太子。
常麟歸屬陸平燃這一系,自然也得向上爬。
老派力量若止步不前,必會面臨新派力量的衝擊。
父子、君臣、師徒,皆是如此。
無法避免。
“宗內權勢爭奪,不是我該關心的。”
“有這時間,還不如勤於修煉。”
“人微言輕時,上層間爭鬥,便是一粒塵埃,都會讓我粉身碎骨。”
吩咐完此事後。
常麟微瞥沈漸,而後轉身離去。
沈漸目光凝聚。
方纔他感覺到,對方的神識,似在自己身上一劃而過。
“還好。”
沈漸垂眸,卻並不擔心。
《乙木靈體》有‘冬蟲夏草'的僞裝特性,若非主動顯露氣血便不會顯現。
他熬打神識已久,早已做到神隨心動,更不會被察覺。
而對方所觀,僅是他記在卷宗上的修爲。
“賢弟,鎮獄所真的沒有前途。”三日後,常嶽再次邀他喫飯,酒桌之上,對方苦口婆心勸說。
“常師兄,我謹小慎微慣了,合該待在鎮獄所。而且我也沒有什麼大志向,只想安安穩穩修行。”
沈漸‘真情實意’回應。
“你呀,可不知依靠自己一人修行,是何等困難。”
常嶽點撥道,“你得找到靠山纔行,你瞧那陳焰。身爲大執事時多麼風光,此時就有多麼落魄。”
言語之中,指點他入圈子,拜山頭。
“此事莫非有隱情?”沈漸壓低聲音。
“呵呵。”
常嶽端酒,笑而不語。
飯罷。
沈漸依舊拒絕,和先前幾次一樣,準備走人。
“賢弟。
常嶽喊住他,取出一枚玉佩,輕輕放在桌上,“老哥知曉你或有顧忌,但你若改變主意,可以來尋我。”
沈漸垂眸。
‘常’字玉佩,擺在桌上,殺機騰騰。
“好!”
沈漸眨眨眼,忽然笑了,點頭輕道:“有朝一日,定然尋你。”
常嶽也笑,笑容燦爛。
白雲蒼狗,歲月如梭。
天衍七八八年。
沈漸三十二歲,陸池也二十歲,老於依舊沒死。
這一年。
沈漸踏入煉氣九層,已開始籌備築基事項,手中築基丹更是多達五枚。
不錯。
兩年前放出的一顆,依舊被他搶來。
“老弟,事不過三吶。”
黃師兄把頭搖成撥浪鼓:
“這事太遭人恨,今年有好幾位後期弟子,都打算提前購丹。還有好幾位執事,也都已下場,準備替晚輩搶......”
沈漸連搶六年,已波及到無辜弟子。
少說有三五個煉氣圓滿弟子,都在盯着這枚丹藥。無權無勢者若敢搶奪,很容易被羣起而攻之。
“也罷,萬事小心爲上。”
沈漸點頭,自己只是爲了給常麟添堵,如今已算達到。
即便自己不搶,其餘執事也會與常麟爭奪丹藥。
“多謝老弟體諒。”
黃師兄感激不已,又道:“我年歲已大,接下來替老弟辦事的時日不多了。不過,我已將此位,傳給犬子………………”
丹鼎宗雖有入門要求,卻只限制沒有根腳的散修。
老黃在辦事處待了一輩子,想把自家劣靈根的兒子弄進來,根本不是個事。
先外放出招攬辦事人員的公告,然後再設幾道限制,譬如要求劣品靈根,或擅長計算,或對宗門志事瞭解之類的稀奇古怪條件。
這樣一來,便能卡掉正常弟子,精準留下自家兒子。
當然,這還算是要臉的舉動。
隔壁的混元宗,嘴上號稱收徒嚴格,從不徇私,被無數人吹捧。事實上拿着封舉薦信,就能避過所有考覈流程。
“我那犬子,被賤內嬌慣的不成樣子......”
“嗯。”
沈漸聽懂話外之音,“此事交予我,日後侄兒入宗,我會照顧一二。
僅僅三日後。
內門辦事處,便多了位小黃。
黃師兄介紹道:“這便是犬子,名喚黃恆,過來見過你沈叔父。”
“莫要客氣。”
沈漸笑着說道,“咱按宗門規矩來,免得讓人說閒話,喊我一聲師兄便可。”
“好說好說。”
小黃十八九歲,見沈漸年紀不大,本就不太情願,聽此言後笑嘻嘻道,“沈師兄也莫和我客氣,日後辦事直接尋我便可。”
啪——
話音剛落,便捱了老黃一巴掌。
老黃滿臉歉意。
小黃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