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質和心性誰更重要?
大多數人,考慮資質。心性稍差,日後再養。畢竟,資質是一輩子的事。
沈漸不這麼認爲。
畢竟,死在他手中兩次的寧歸遠,便是前車之鑑。
否則。
便不是收徒,而是在養虎。
之後的日子,趨近於平淡。
心性和資質同時出現,尤爲少見。
出攤賣茶,修行打坐,給符傳道,傳其符法、教其打坐......每天過的很是充實。
當然。
也不僅如此,時而帶着徐天舟去垂釣,甚至是一起去摸泥鰍。
犯錯了會批評,做好了會褒揚。
飄了後,壓壓性子。
失敗了,出言勉勵。
再後來。
徐天舟還改了姓,跟着姓沈。
“你這是收了個兒徒啊!”
老於看出端倪,不免萬分驚訝:
“你才築基中境,而且不到百歲,此時便收一兒徒,未免太早了吧。你不怕他學成之後,翅膀硬了之後,翻臉不認人?”
沈漸笑道:“老於,你替我瞞下常麟一事,就不怕我有朝一日殺人滅口?”
老於咧嘴,“我清楚你性子。”
“我也清楚他性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最終還是看的是行爲。
是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
當然。
若是對方味下那袋珍珠,哪怕只是一顆,也不會有後文。日後尋個由頭送他離開,算是送他一場富貴。
“也對,這孩子心性不錯,若非你搶了先,我也得收過來。正如凡俗所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老於咂嘴感嘆,他眨眨眼睛,忽然又開口:“小沈,要不,你做我弟子?”
“你能保我必然結丹嗎?”
“不能。”
“你能傳我三階符法嗎?”
“不能。”
“那你能教我什麼?”
“我......”
老於急的直擠眼,剛想說話,沈漸擺手,打斷他道:
“我知道你身份不俗,肯定是宗門某位老怪物。我若跟着你學了東西,必然要付出代價吧?八成要替你守護丹鼎宗。
老於有些泄氣,“你已經猜出來了?”
“早先不肯定,只是懷疑。”
沈漸笑着,道:
“後來你問我,是不是結丹就願做宗主,我方纔確認。丹鼎宗有危險我就跑路,再找個安全的地方,老老實實修行。”
“你若是能保我結丹,我或許還會考慮一二。”
嘩啦——
這時。
一陣水聲響起,沈天舟躥出水面,懷裏抱着條翻騰不已的大魚。黝黑的臉上滿是得意,“師尊,我摸到一條大魚。”
“送回去給你師孃。”
沈漸收起魚竿,抬步往家裏走,“老於,晚上過來喫飯。’
老於看着沈漸背影,狠狠啐了口吐沫:
“我頭一次發現,道心堅韌之輩,竟然這麼遭人恨。”
“師尊,柿子熟了,師孃喜歡喫柿餅。”
“師尊,這筍好嫩,燒起來一定好喫。”
“師尊,我捉了只刺蝟,師孃不喜歡它。”
“師尊………………
樹上的柿子,一年一紅。忽然有一年,不再結果。
原來。
它已枯死。
在這一年。
沈漸已九十六歲。
轉眼。
他已在凡俗,待了三十載。
龍象宗和混元宗早已停戰。
那位曾發誓要一步一步,走上丹鼎宗巔峯的陸池,如今正在兌現當初的諾言,於十一年前步入中境。
聲勢勝過當年常麟何止數倍。
更已升任大執事,舉視他爲心腹,甚至找他做副首座。
兄弟姐妹之中,一直默默無聞的葉思瑤,反而要快於朱逸和魏堪,也於不久之後踏入中境,她畢竟是丹修。
朱逸、魏堪,也在慢慢提升,踏入中境,也就是近幾年的事。
顧忘川雖是上品靈根,修行速度一直和沈漸無異。也就是近些年,沈漸凝鍊出雙丹田,他的境界方纔迎頭趕上,率先踏入後境。
甚至。
就連當年的乞兒,沈天舟也成了一位築基大修。他濃黑墨髮紮起,瘦臉濃眉斜飛,面掛迫人刀眸。
於大修而言,三十年太短,幾如朝夕。
於凡人來說,三十年太長,幾如一世。
人間近乎換了一遭。
西廠在十年前便已取締,權傾朝野的廠公,不甘被皇帝賜死,裹挾心腹倉惶出逃。引得朝堂、江湖聯手追殺。
被貓妖滅門的首輔,不到半年便被清算,從爲國爲民的清官,變成了專權亂政、禍國殃民的權臣。
皇太子繼位,清算西廠殘餘勢力,又爲首輔翻案。
每一件事兒,都牽動朝堂。
有人平步青雲,有人全家流放,有人春風得意,有人跌落雲端。
“師尊,我不信走遍修行界,買不來延壽的丹藥。哪怕捨下我這賤命...………”
沈天舟跪在牀前,淚流滿面。
沈漸不語,靜靜握着青薇的手,不斷注入氣血,強行爲之續命。
他知這是徒勞,卻依舊不願放棄。
甚至。
在來凡俗的那一日,他便已知曉今日結果。
老於站在一旁,見狀,支支吾吾,“我卻是有法子,只是你未必願意......”
“但那還是她嗎?”
沈漸抬眼,出聲問道。
青薇是凡人,又是壽終正寢,魂魄虛弱不堪。若想讓她久留於世,唯有使用煉屍之法。
屍體久存,或會產生意識,但那還是青薇嗎?
老於立刻閉嘴。
“沈哥兒。”
青薇睜眼,喃喃道:“三十年相伴,我心滿意足,如今,只想求你一件事情。”
沈漸點頭,相伴三世,這是對方第一次開口求自己:
“你說,我一定答應。”
“我們似乎還未成過親......”
青薇見沈漸面露愕然,她笑着說道:
“你沒提過,我也沒說,能滿足我這個貪心的願望嗎?你是仙人,壽元悠久,你能記住我十年,百年,可千年,萬年之後呢?”
“我不奢求,能與你生生世世,有這一刻已足矣。”
“可以。”
沈漸頷首,立刻出聲:
“天舟,佈置喜堂!”
沈天舟愕然,毫不猶豫,轉身佈置。
青薇掙扎起身,但她太過虛弱,竟然無法起身。
沈漸見狀,看向老於。
後者沉吟少許,拿出一顆丹藥:
“此爲‘枯玄回春丹,築基大修搏命用的,凡人之軀服用,可迴光返照,但撐不過半盞茶,屆時唯恐……………”
“給我。”
沈漸還未說話,青薇已笑着開口。
隨之嚥下,她竟返老還童,白髮迅速烏黑,面龐紅潤可人。
數息之間。
眼前再也沒有垂朽的老嫗,只有一位亭亭玉立、韶顏稚齒的少女。但藥性太過強勁,才服下不久,羊脂白玉般的皮膚,已現出道道裂紋。
“沈哥兒,我好看嗎?”
“你和八十年前,一樣好看。”
沈漸點頭。
於此同時,容貌復甦。
一如二人,初見於詔獄之日,正值青春年少。
青薇看着沈漸,忽的笑了起來:
“你這狗官,當真是俊朗。你當初來詔獄時,我還以爲是哪個大人物,沒想到卻來了一位仙人。”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沈漸心頭微顫,正欲說話。
外面傳出沈天舟,略帶嗚咽的呼聲,“師尊、師孃,喜堂佈置好了。”
二人結伴走出。
簡樸的堂屋,已掛上雙喜。
供桌擺着五穀、紅棗、兩側點着香燭。門口懸着綢布、屋檐掛着紅燈籠。雖然簡陋,但應有盡有。
沒有鳳冠霞帔,沒有高朋滿座,沒有奢華排場。
只有二人,卻已足矣。
“天舟,你和沈哥兒一樣,都是仙人,莫要哭了。今天是我和你師尊大喜的日子,你應該開心纔是。”
青款款走到堂前。
不說還好,沈天舟更遏制不住,狠狠擦拭淚水。
二十年間,青薇待他如子,視如己出。
“老於,我聽沈哥兒說,你對他頗爲照顧,今日便作爲我倆的高堂長輩如何?”
“哎,好。”
老於嘆氣,點頭,坐在上位。
見二人望來,他深吸一口氣:“吉時已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青薇每一拜,身上的裂紋,便多出一片。
待到夫妻對拜之後,渾身已如破碎瓷器,但她臉上卻笑容不減,反而擦拭漸眼角,“沈哥兒,你也是仙人......”
“師尊、師孃,交杯酒。”
這時,沈天舟端來托盤,高舉過頭頂。
二人擒住酒杯,平勾手腕。
呼~
風驟起,吹皺一池春水。
燈籠搖曳,紅綢招展。
青薇微微抬起頭,笑靨如花,已勝過一切。她手舉酒杯,努力往身前端去,但,杯沿觸及紅脣同時。
其身微顫,在衆人目光中,肢體豁然坍塌,化作塵埃。
懸在半空的酒杯,“啪”的一聲打落在地。
沈漸慌忙伸手去抓,塵埃卻從手縫穿過,什麼都沒有抓住,連塵埃都徹底散去。
唯有聲音輕留:
“沈上仙,我走了。往後餘生,希望你能平安喜樂,不要想我......”
“喝下交杯酒,你們便是......”
老於口中的話,生生卡在喉嚨,半天說不出來。
沈天舟再也忍不住,跪地嚎哭起來。
“師孃,師孃……………”
沈漸手抬半空,看着摔在地上酒杯,看着身旁的空影。
不知爲何。
他心頭忽然有種感覺,這一別或許就是永遠。
沉默許久,將交杯酒,一飲而盡
“我會的,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