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薇逝去之後。
沈漸在柿樹下坐了三天,凡俗三十載讓他覺得,自己彷彿又過完一生。
自此之後。
無人與我立黃昏,無人問我粥可溫。
三日之後。
沈漸起身。
“走,留?”老於問道。
“走。”
沈漸點頭,“我得回宗,準備結丹一事。”
他上、下兩座丹田,已填至近九成,真元比起當初下山時,何止渾厚數倍?
若非開闢兩座丹田,他此時早已真元滿溢。
更在三十載不斷熬煉中,神識已達七千二百丈。又在和蘇文景交流中,查缺補漏,符法精進無漏。
同時。
《黑水玄陰體》雖然才小成,卻促進《青木長生體》已至十二層,讓他表達四百二十載,比大修多出近半壽元。
最主要是,青薇不在,凡俗種種,再無留戀。
“師尊,您和於老要走了嗎?”
沈天舟臉上悲傷,還未散去,他跪地道:
“師孃走了,如今就連您也要捨棄孩兒?孩兒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我改,我一定改,我以後一定認真修行,再不惹您老生氣......”
“師尊!!!”
“您若是走了,家就散了啊!”
二十年前,親生父母身死,是他們收養了自己。
青薇如母,沈漸如父,雖無血緣,卻對自己視如己出。
有過修行懈怠,被罰跪三日。
有過生病臥牀,被細心照料。
於他而言。
這座塘邊小宅,就是自己的家,怎麼短短數日,就莫名散了呢?
“莫要哭了,師孃說你是仙人。”
扶起沈天舟,替他擦去額頭塵土,又撫平衣衫褶皺,沈漸語氣溫和
“你跟隨我二十年,該教的我已盡數教過。你又見過哪隻雄鷹,是在旁人羽翼之下成長起來的?”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接下來的路,該你自己闖。’
老於扛着魚竿,已在遠處等候。
沈漸抬步走去,絲毫不停留道:
“這世間太大,我身邊太小,你不該被困在我身邊。我雖然給你留了保命符籙,但在外遊歷切記謹小慎微。”
“當然,你若是累了、乏了,可以回到我身邊歇息。只要你還願意回來,這個家便沒有散。
話音未落,二人已消失在鄉間小路中,只有天舟還立在當場,不知所措。
腦海中只有‘家還沒有散”這句話。
良久後,他才反應過來,高呼:
“師尊,日後若想見你,該去哪兒尋你?”
“百年之內,我應在丹鼎宗。你若想見我,便去九玄山坊市,河川青石處尋我。”
虛空傳出話語。
沈天舟紅着眼睛,望向二人離開的小路,深深三拜。
轉眼七天。
沈漸和老於已抵達修行界,途經九玄山坊市時,無意間發現,長青店竟換了東家。
“我爹找地方,頤養天年了,老先生尋他是否有事?”
年輕東家,面帶警惕。
沈漸這一世,與單羽交情沒那麼深,一直都是單線聯繫。自個一起三十年,對方兒子不認識自己,倒也正常。
“沒事。”
他笑着擺擺手,心說挺好。
這逍遙自在,倒也瀟灑。
......
趕早。
到了鎮獄所。
沈漸豁然發現,當初值守的弟子,已是換了一遭,多了些年輕人。
衆人排成兩行,恭敬守候,像是在等待大人物查閱。
“小沈、老於?”"
站在前排的崔勇,瞧見倆人進來,驚得咂舌,“你們還敢回來?”
沈漸詫異道,“我怎麼就不敢回來了?”
屠脈老魔的事兒,又沒暴露。他走的時候,也留了訊息,說是和老於結伴,外出遊歷。
宗門內弟子,都這麼幹過,又不算犯事。
老於看着隊伍,好奇又問:“你們這是?”
崔勇欲言欲止。
這時。
一名白髮高束的老者走來,道袍整潔,腰懸玉佩。其面龐經過打理,一絲不苟。神態高傲,總是喜歡拿眼角看人。
對方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沈漸和老於身上。
“小沈,老於,許久不見,吾甚爲想唸啊!”
“趙......管事。”
見到對方衣着,沈漸目光微動。
來者,正是趙銘。
看來丹鼎宗內,雖無太大變化,但鎮獄所卻有。當初的弟子,竟升任管事。
“嗯。”
趙銘揹着手,對方的稱呼,很是滿意。
旋即微微眯眼:
“你二人隨我進來。’
入了官署,趙銘坐下,便有弟子,奉上茶水。
淺酌一口茶水,趙銘譏諷說道:
“雖說弟子遊歷,在宗門是常事,但一走三十載,你倆也算少見。這些年在外面,想必無比瀟灑吧?”
“趙管事什麼意思,遊歷在外,風霜雨露,有何瀟灑之說?”
老於咧嘴傻笑。
沈漸眨眼不語,卻是已猜到些許。
趙銘哼了聲:
“鎮獄所幾十載,你這兩隻狐狸,卻是把我瞞得尤爲辛苦啊!想必,這些年從地牢裏撈了不少靈石,直待花完了纔回來?”
“地牢窮的能跑耗子,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哪能撈到靈石?”
沈漸裝傻充愣。
他卻是猜到,對方已知曉地牢底層之事。
但這本就不是祕密,但凡送飯時上點心,不消兩三個月,就能摸出來。反倒是對方偷奸耍滑,所以纔不知曉此事。
哐!
“一走三十年,死無對證?”
趙銘一摜茶碗,滿眼怒意:
“以前的事,我管不了。”
“但從今兒起,地牢底層歸我了,再敢動一絲一毫,我扒了你倆的皮。”
沈漸也不驚訝,頷首:
“曉得了。”
隨後又訓了些話,大意是日後鎮獄所由他做主,任何人想做什麼事,必須先請示他。誰敢私自做事,絕不會輕饒。
當然。
也不允許他和老於,整日躺在牆角睡覺,也不許老於上值時喝酒。
趕走二人,他端坐於官署上,翻着卷宗,一副日理萬機的做派。
但事實上,鎮獄所哪有活幹?
沈漸四下看了眼。
鎮獄所內,也沒有以前鬥牌時的熱鬧,每個人都在假裝忙碌,掃地、墩地、擦牆,不敢閒談散扯,氣氛很是壓抑。
直待趙銘離去之後,官署才恢復些許人氣。
“怎麼個事?”沈漸拽來崔勇。
“還能怎麼個事,狗仗人勢,父子勢唄!”
崔勇憤憤不平道:
“他兒子趙九思,深受空寂長老喜愛,二十年前,找了個理由把溫管事攆走,自個坐了上來。”
“空寂做事也太絕了吧?”
沈漸咂嘴。
中品靈根在丹鼎宗雖然少,但也有兩三百,沒那麼稀奇。溫管事背後也有人,就算想上位,也得等他退下再說。
崔勇眼珠滴溜一轉,露出鄙夷的神情,沈漸這才恍然
“你是說,他媳婦與空寂?”
“可不是唄。”
崔勇點頭。
老於伸頭,插嘴,“空寂怎麼說也是長老,要什麼女人沒有,怎會爲了男女之事,行事這般荒唐?”
只聽崔勇咂嘴,道:“平日是端莊他人婦,弟子孃親。擱着一層窗戶紙,感受就是不一樣。你要知道,買不如偷。”
老於愣了半晌,狠狠啐着唾沫。
“只是可惜了溫管事。”
“確實,溫管事雖然貪,可沒他這般事兒逼......”
沈漸點頭稱是,溫管事常年不在鎮所,是個甩手掌櫃。雖說貪了犯人九成的口糧,只留給他們一成。
但正因不管事,氣氛倒也輕鬆。
如今換得趙銘坐上來,對鎮獄所大刀闊斧的改革,獨佔了犯人那部分靈石,禁止值守時玩耍取樂,更立下稀奇古怪的條例。
見不得弟子閒着,不是各種挑刺,就是支使做事。總而言之就是想做點事,又沒那眼力勁和能力。
不少老弟子,受不了折騰,都請辭下山。
再後來。
對方又不知如何得知,倒賣妖獸穢物可以賺靈石,便公然大發雷霆,懷疑老於和沈漸,揹着他幹了不少事。
當然這筆靈石,他也昧了下來,一文也沒分出來。
“真是不明白。”
說到這兒,崔勇嘆氣:
“遙想趙銘當年,最恨的就是拿腔拿調,要盡官威之輩,說這些東西,不配爲人子。沒曾想坐了上去,他也成了那種人。”
“是我沒有看透他,還是人太過善變?”
“你錯了。”
見對方不解,沈漸哼哼笑道,“他並非恨人上人,只是恨自己,不是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