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元年,四月。
時近正午,霧氣漸散。
廣戚縣的官道上,五輛馬車在步騎扈從三十餘人的簇擁下,向西疾行趕往小沛城。車隊爲首的少年郎,頭戴劉氏冠,身披麻衣,按轡徐行,馬背上佩着的環首刀、騎弓。
少年郎駐足道旁的丘坡,舉目望去,官道兩側盡是廢棄的田畝,曝於荒野的白骨,荒無人煙的屋舍。
“寧爲太平犬,莫爲亂世人!”劉桓忍不住而嘆。
他從後世穿越三國已有兩個多月,勉強適應了漢末社會,但見史書上所描寫的荒涼場景時,依舊心生感觸。而他若非穿越爲劉備之子,換作尋常百姓時,豈不求生艱難!
“嘚嘚!”
士仁披甲驅馬而至,喊道:“郎君,前頭有兵賊掠人?”
劉桓拉緊繮繩,言簡意賅問道:“多少人?”
“約十餘騎,不足一隊之數!”士仁擔憂說道:“郎君,今有家眷在此,不宜接敵,暫避鋒芒,何如?”
劉桓沉默了下,權衡出手的利弊。
僅兩息過後,劉桓堅定內心想法,他若不救這些流民,兵賊絕不會放過他們。如今他有能力,做不到置若罔聞!
惻隱之心下,劉桓目光炯炯看着士仁,說道:“路見不平,既能出手助之,卻又畏首畏尾,非丈夫所爲!”
士仁承受不住壓力,嘆道:“使君命僕安全護送夫人與郎君至小沛,若出了意外,僕如何向使君交代?”
“我自有方法。”
劉桓評估實力,說道:“士叔,你率三騎隨我前往,餘者三騎尾掛樹枝,於道左林中來回馳行,務必多揚塵土。”
一番佈置,劉桓當即揚鞭策馬而出,士仁領三騎尾行。
馬行不過數息,便瞧見十餘騎繞行百來號流民,婦孺們怕得瑟瑟發抖,數十名男丁鼓起勇氣挺着長矛與之對峙,將婦孺護在身後。
騎隊裏披甲隊長策馬而出,見人羣裏簇擁着六車輜重,目光不時閃爍貪色,瞟見婦人時,忍不住舔舐嘴脣。
“將軍,我等乃逃難至此,攔下我等不知所爲何事?”人羣裏的老者大聲問道。
隊長淡淡說道:“你等男女聚衆上百人,只怕有恐曹軍細作藏匿其中,我今奉命在此稽查!”
老者惶恐告饒說道:“在下世代爲彭國人,只因那曹軍殘暴,毀我田宅,方纔來奔小沛,投劉刺史,非曹軍細作啊!”
“空口無憑,視我等爲小兒?還不速速就擒!”
隊長冷笑了下,他和兄弟們好幾天沒開張了,好不容易遇見一股資產頗豐的百姓,豈會輕易放走?
說完,隊長招手領人便欲令麾下衆騎縱馬驅趕,劫掠婦人與財物。
忽的一聲,“嗖!”
只見一支長箭斜向破空,狠插在隊長馬前,人馬頓時驚退。
隊長尋聲望去,見是面容冷峻的劉桓領着四騎前來,眉頭頓時大皺,向周圍招了招手。頃刻間,離散十餘騎聚了過來,各個神情兇狠,暗握騎弓在手。
“丹陽軍候騎奉命審查細作,來者何人阻撓?”
隊長語氣不善,眼神透露兇光,尤其見來者領頭是少年郎,更是充滿了對其的蔑視。
“大膽,你可知眼前之人~”
士仁本想出面自報家門,卻被劉桓所阻止。
“你自詡爲徐州候騎,不知可有印符證明?若無印符,某倒疑你乃曹軍探子。”
今劉桓年歲雖說不大,但個頭頗高,近七尺高。面對凶神惡煞的兵卒責問,其膽氣絲毫不弱,冷着俊臉,責問道。
說完,劉桓便往箭囊摸箭,故露跋扈之色。因便宜老爹的教育,劉桓倒有不錯的騎射功夫。
隊長臉色陰晴不定,在明知他們身份的情況下,竟敢當衆摸箭,顯然是不把他們放在眼裏,這少年郎莫非是徐州中大姓子弟?
“隊長,他們還有騎兵未至,這少年怕是個硬茬,絕非普通人家!”
副手指着劉桓身後的滾滾煙塵,低聲問道。
隊長收起輕視之色,乖乖從懷裏掏出身牌晃悠了下,問道:“在下丹陽軍曹中郎麾下候騎隊長曹彪,不知敢問何家郎君?”
“能否給我個面子,勞郎君率騎離去?”
士仁轉頭看了眼塵土,瞬間便領悟劉桓的意圖,心中暗歎自家郎君聰慧,遂驅馬一步在前,大聲說道:“此乃豫州刺史劉公長子劉桓,你今稽查曹軍細作,怎查至本地鄉人與婦孺頭上,怕不是有違軍紀!”
折了面子的曹彪雖說不爽,但又懼怕劉桓兵多,只能收起打劫的心思,擠出難看的笑容,說道:“恐曹軍復犯徐州,故多盤問一番。今不識貴人,多有叨擾!”
劉桓目光沉了沉,彷彿將隊長的心思看透,說道:“諸位稽查細作辛勞,是否前往小沛喫頓酒?”
“不了!”
“叨擾貴人!”
兵賊們急忙調轉馬頭,去小沛喫酒怕不是連人帶馬都會摺進去。
士仁恐劉桓因之前膽怯之事小覷他,特朝着兵賊們身影吐了口唾沫,罵道:“青州多是賊人爲患,而徐州盡是些亂兵。若非怕傷了夫人,我必與他們廝殺一番!”
見劉桓逼退兵賊,老者快步出列拜謝,說道:“老朽率鄉人慾西投小沛,豈料賊兵猖狂,幸郎君出手救護。”
劉桓下馬扶起老者,說道:“我爲劉豫州之子,先生家眷既欲投小沛,我便有護民之職,先生無需多謝。”
老者遲疑了下,說道:“公子救助之情,老朽不敢不謝。今車上有《太史公書》全冊,願獻於公子以爲酬金。”
聞言,劉桓神情微正,說道:“《太史公書》世間珍品,桓不敢圖之。”
《太史公書》即《史記》,東漢初期尚爲禁書,自漢章帝始逐漸放寬限制,《太史公書》遂流傳於世,一部《太史公書》價值上百金,對於許多士族而言無疑是傳家寶般的存在。
“非也!”
老者笑道:“老朽擔憂動亂,恐損壞先人典籍。故命鄉人抄錄《太史公書》全冊,故今車上載有圖書兩套。願以一套獻於公子,一爲酬謝公子救助,二來求劉豫州照料。”
劉桓考慮半晌,說道:“先生既願以《太史公書》爲酬,小子暫厚顏收下。今後先生家人如需借閱或抄錄,桓願無償出書。”
“郎君有劉使君之風!”老者稱讚道。
“先生欲往小沛,可隨我車隊同往。”
“謝郎君!”
母親祖氏掀開簾子,見劉桓攜陌生車隊與家眷匯合,擔憂問道:“阿梧與君義驅散兵賊,今可有受傷?”
劉桓言簡意賅,說道:“謝氏爲彭城人慾投小沛,途中遇貪圖錢財之兵賊,念我出手改退賊,獻《太史公書》。”
祖氏蹙眉道:“救人圖財,有失義舉,阿梧不如退還《太史公書》!”
劉桓沉吟了下,說道:“昔子貢贖魯人於諸侯,因義而不受金。孔子責之,曰:‘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故我救人若不受財,世間欲救人者漸少!”
祖氏微思半晌,說道:“阿梧所言有理,今且依你之見!”
“今離小沛有多遠?”
“自早上離開廣戚,約走了二十裏地,離小沛尚有三十餘里,今下午應能至小沛了。”劉桓說道。
祖氏嘟嘟囔囔,不滿說道:“你父說來徐州就來,家裏啥活都不管,一直讓我們奔波。你大母病逝,估計他也不曉得。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派人來接!”
劉桓沉默了下,安慰道:“阿父是做大事的人,難以事事顧及家人。阿母有操持家事之能,阿父方纔安心將家事交於阿母。如今阿父當上豫州刺史,阿母也是使君夫人了!””
便宜老爹對兄弟、屬下沒話說,素以義氣出名。但對老婆、孩子談不上多麼好,自黃巾起義以來,老爹奔走中原,家裏事全交給母親祖氏操持。
前兩、三年,好不容易熬上平原相,遂接家裏人到高唐,結果全家人沒呆多久,老爹就被袁譚打跑,全家人留居在齊國。
大母公孫氏思念家鄉,老爹也覺得不安全,乾脆讓士仁送家人回涿郡。直到近些日子,老爹在沛縣有落腳地,被陶謙封了個豫州刺史,覺得穩定了,又接全家人南下。
僅是大母公孫氏歸鄉後便患病,在今年春天病逝,由於便宜老爹不在家,家中瑣碎之事皆有祖氏操辦,忙得不可開交。故祖氏作爲婦道人家,對於甩手掌櫃的老爹豈能無怨念?
聽自己將是刺史夫人,祖氏嘴角止不住笑,佯裝抱怨道:“誰曉得你父能當多久刺史,莫像平原那次就好,奔波一趟可不容易了!”
“稍後找地方停下,我稍後要補點妝,馬車太搖晃,眉不好畫!”
莫看祖氏似有怨念,但實際上早已望眼欲穿,巴不得早日見到便宜老爹。昨夜在廣戚歇息時,翻箱倒櫃找衣服,依照祖氏的說詞,雖說大母病逝,但夫君既爲豫州刺史,她豈能穿戴寒磣,失了夫君的面子。
車隊走了半晌,尋了個僻靜之地停下,恰好歇息用膳。
漢代社會,人一天大多隻能喫兩頓飯。今由於持續趕路,爲了一口氣趕往小沛,劉桓乾脆讓人在中午加餐一頓。
當然了,關鍵是劉桓肚子餓了,他前世一天三餐是基礎,偶爾還有宵夜。今他受不了只喫兩頓飯的生活,尤其漢代飲食少油少鹽,佐菜多是蔬菜。
劉桓保持前世習慣,依舊在用餐前洗手。
今母子鋪席而坐,餐具碗筷從的彩繪食盒取出,碗碟層層疊疊,互相嵌合,輕便小巧,紅漆黑繪,外觀精美,無疑是外出用餐必備物品。
依祖氏所說,此彩繪食盒乃便宜老爹娶她之時,彩禮中搭配的傢俱,彼時價值不菲。
“阿梧多喫點肉!”
因曉得兒子近來飯量大,祖氏將餐盤裏的臘肉貼心夾給劉桓。
“謝阿母!”
望着粟米上的臘肉,劉桓湧起一股暖流。自他穿越以來,因不適應之故,其實對祖氏頗冷淡,但祖氏始終親和待他,讓他忍不住想起前世病故的母親。
聞言,祖氏眼睛笑眯起來,自大母病逝以來,劉桓對她頗冷淡,但近來總算好上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