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躺在客廳的單人牀上,睡得正香。
突然,臉上傳來一陣溼漉漉的觸感,還有一股子腥味兒。
張景辰猛地睜開眼——一張毛茸茸的狗臉正懟在他面前,溼鼻子在他臉上拱來拱去。
“小黃你.......
夜風捲着雪粒子,噼裏啪啦敲打窗欞,像一串串細碎又執拗的叩門聲。
張景辰是被凍醒的。
他睜開眼時,天還沒亮透,屋角吊着的那盞十五瓦燈泡早滅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青白微光,浮在炕沿、水缸沿、搪瓷盆沿上,冷而薄。他伸手摸了摸額頭,汗津津的,可腳心卻冰涼,襪子不知何時滑到了腳踝,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腳背。昨夜燒的炕太旺,前半夜熱得人翻來覆去,後半夜火勢下去,餘溫散盡,寒氣便從磚縫、門縫、窗紙的裂口裏鑽進來,一寸寸舔着皮膚。
他輕輕掀開被子坐起,沒驚動外屋——孫久波的鼾聲還在,但已由先前的沉厚轉爲短促的、帶着點鼻塞的咕嚕;而客廳方向,靜得幾乎聽不見呼吸,只有一絲極輕的、剋制的吸氣聲,像怕驚擾什麼似的,斷續地飄過來。
張景辰趿上棉鞋,披了件舊軍大衣,躡手躡腳拉開裏屋門。
客廳裏,尹珍蜷在褥子上,側身朝牆,雙臂環抱着膝蓋,臉埋在臂彎裏,頭髮散亂地搭在頸後,幾縷汗溼的髮梢粘在耳根。她身上蓋着那牀洗得發灰的藍布被,被角被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張景辰蹲下身,把炕梢那牀厚棉被輕輕抖開,蓋在她身上,又順手將她額前一縷壓得扁平的碎髮撥開——指尖觸到她鬢角微涼的皮膚,她睫毛猛地一顫,卻沒睜眼,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張景辰沒說話,只默默起身,走到廚房,舀了一瓢井水倒進鐵鍋,架上竈。柴火受潮,點着時冒了一股濃煙,嗆得他連咳兩聲,眼角沁出淚來。他抹了把臉,往竈膛裏多塞了兩根幹松枝,火苗“呼”地騰起,映得他半邊臉通紅,另半邊仍陷在陰影裏。
水燒開時,院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誰踢翻了鐵皮桶。
張景辰抄起門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一步跨到門邊,耳朵貼着門板聽了三秒——再無聲息。他緩緩鬆了口氣,把刀擱回原處,揭鍋蓋,熱氣撲面而來,模糊了視線。
這時,裏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孫久波穿着件洗得發軟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亂糟糟支棱着,眼睛半眯着,哈欠打得驚天動地:“二哥……咋起這麼早?”
“睡夠了。”張景辰舀了半碗熱水遞過去,“漱漱口,今兒得早走。”
孫久波接過碗,咕嘟咕嘟灌了幾口,水珠順着下巴流進脖領:“長毛那幫孫子,真敢追來?”
“未必。”張景辰往鍋裏下了掛麪,拿筷子攪了攪,“他們怕的不是你我,是槍。可槍響一次,就是把全縣公安的眼睛全引過來。王胖子再橫,也不敢真讓條子查他罩着的地盤——一查,他那些見不得光的‘活兒’就全得曬乾。所以長毛喊狠話,是虛張聲勢,是想嚇退咱們,好在店裏佔回便宜。”
孫久波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胖娘們兒呢?我看她追出門那會兒,眼睛一直往巷口瞟。”
“她在等。”張景辰把面盛進三隻粗瓷碗,又打了三個荷包蛋,蛋清凝白,蛋黃飽滿,浮在清湯上,“等長毛帶人回來,也等咱們露怯。只要咱們一慌,一跑,一求饒,她立馬就能把咱們釘死在‘尋釁滋事’‘持械恐嚇’的罪名上——店沒損失,人沒受傷,可槍在那兒擺着,公安來了怎麼判?”
“操!”孫久波一拍大腿,“合着她跟王胖子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不然呢?”張景辰把碗端進屋,“她拖着不打包,是怕咱們走太快;追到門口罵,是演給路人看——說咱們喫白食、耍橫、嚇唬良善店主。這年頭,老百姓信啥?信穿圍裙的,不信拎帆布包的。”
兩人說着話,外屋門簾一掀,尹珍站在門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洗過了,隻眼尾還殘留一點淺淡的紅暈,手裏捧着那個舊包袱,垂着眼:“孫哥,張哥……我……能幫你們燒火嗎?”
“不用不用!”孫久波趕緊放下碗,“你快坐下喫飯,剛下的面,趁熱。”
尹珍沒動,只是把包袱往懷裏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我昨晚想了一宿。你們救我兩次,給我飯喫,給我地方睡,還幫我找活兒……我不能白住着。”
張景辰拿着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
“我……我會擀麪條。”她忽然抬起臉,目光很亮,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懇切,“我跟我媽學的,和麪、醒面、擀麪、切面,全都會。馬家麪食要是缺人手,我不光能洗碗擇菜,還能下面。我手腳快,不偷懶,一天幹十二個鐘頭我都行……”
孫久波愣住了,張景辰卻慢慢放下了筷子。
“你真會擀麪?”他問。
“嗯!”尹珍用力點頭,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隨着動作輕輕一跳,“我媽在鎮上開過小麪攤,我十歲就站案板邊幫她揉麪了。冬天手凍裂了,裹着膠布擀,夏天汗滴進面裏,我媽說,汗鹹,面才勁道。”
屋裏靜了一瞬。
孫久波突然笑出聲,撓着後腦勺:“哎喲,那你可真是撞對門了!咱嫂子前兩天還唸叨呢,說新招的那個小夥計,擀的面軟塌塌沒嚼頭,客人喫了直搖頭,讓她愁得直嘬牙花子!”
張景辰沒笑,只盯着尹珍看了幾秒,忽然開口:“你姑姑收的那四百塊彩禮,她沒給你寫借條,也沒簽婚書,是吧?”
尹珍渾身一僵,臉色霎時褪盡血色,嘴脣微微發抖:“……沒、沒有。就……就當面說的。”
“那就沒證據。”張景辰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你跑出來的事實,客運站的售票員、東集鎮的長途車司機、還有縣汽車站的檢票員,都看見你了。你買的是返程票,票根還在不在?”
尹珍怔怔地點頭,下意識伸手往棉襖內袋摸,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硬紙片,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軟——大河縣—東集鎮,返程,1985年11月23日。
張景辰接過來,對着窗外微光看了看,又還給她:“留着。以後萬一有人問起,這就是你的護身符。”
尹珍沒接,只是看着那張薄薄的車票,眼淚終於大顆大顆砸在票面上,洇開深褐色的圓點。她沒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起伏着,手指死死摳着包袱邊,指甲泛出青白。
孫久波看得心裏發酸,忙低頭扒拉麪:“快喫快喫,面坨了就不好喫了!”
張景辰卻沒動碗,他起身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又從碗櫃最底層摸出個青花小瓷瓶——瓶身冰涼,裏面裝着琥珀色的液體,是他去年在遼源老藥鋪換的野山參酒,只喝了小半瓶,剩下一直捨不得動。
他擰開蓋子,往尹珍碗裏倒了半勺。
“喝一口。”他說,“壓壓驚,暖暖胃。”
尹珍茫然抬頭。
“別怕。”張景辰的聲音低而穩,像一塊沉進深水的石頭,“從今兒起,你在這兒,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犯不着謝,也犯不着怕。有事兒,咱們一起扛。”
尹珍望着他,眼淚流得更兇,卻終於抬手,端起碗,仰頭喝了一口。
辛辣灼熱的酒液滑入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她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可嘴角卻一點點、一點點地往上翹,最後竟彎成了一個帶着淚的、極其真實的笑。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院門口。
“久波!景辰!開門!是我!”
是孟宏錦的聲音,比往常高了八度,帶着一股風塵僕僕的喘息。
孫久波一骨碌跳起來:“七哥?咋這麼早?”
張景辰已快步走到院門邊,一把拉開門栓。
孟宏錦站在門外,棉帽子上落着薄薄一層雪,眉毛鬍子結着白霜,懷裏緊緊抱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肩頭還沾着幾片未化的雪花。他一進門就跺着腳,呵出一大團白氣:“快快快!都收拾收拾!我剛從車站回來,聽見個消息——客運站那邊炸鍋了!”
三人立刻圍攏過去。
“咋了?”孫久波急問。
孟宏錦顧不上喘勻氣,一把扯開藍布包,裏面赫然是七八個油紙包,還冒着熱氣:“先喫包子!我排隊排了半個鐘頭!”
他撕開一個油紙包,露出裏面白白胖胖的豬肉白菜餡包子,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長毛他們一早就堵在車站門口,逢人就問見沒見過三個坐解放車的人!還嚷嚷說我們‘持械搶劫’‘砸店傷人’,要懸賞五十塊錢找線索!”
孫久波眼睛一瞪:“放屁!”
“可老百姓信啊!”孟宏錦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說,“今早我去買醬油,街口那幾個老太太圍一塊兒嘀咕,說縣城來了夥亡命徒,專挑小買賣欺負,連賣豆腐的老趙都說,昨兒見咱們車從他攤子前呼嘯而過,排氣管都噴着黑煙,一看就不是好人!”
張景辰掰開一個包子,就着熱氣咬了一口,肉汁鮮香滿口,他嚥下,問:“王胖子呢?”
“縮了!”孟宏錦冷笑,“我特意繞去客運站轉了一圈,王胖子那間辦公室門鎖得死死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連窗簾都拉上了。他手下幾個常晃盪的混混,一個沒見着,估計全被他勒令‘病假’在家貓着呢。”
孫久波鬆了口氣,又有點不甘:“那長毛咋還敢滿街嚷嚷?”
“他不敢惹王胖子,可敢拿咱們當靶子立威啊。”張景辰慢條斯理地啃着包子,“他得讓這片混混知道,他王長毛不是軟柿子,誰碰他一下,他就敢咬回去——哪怕咬的是塊鐵。”
孟宏錦點頭如搗蒜:“就是這話!所以我趕緊跑回來通風報信!我估摸着,今兒一整天,長毛那幫人肯定滿城撒網,盯咱們的車、盯咱們的人!”
“盯就盯。”張景辰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拿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涼水,“咱們按原計劃走。久波,你帶尹珍去馬家麪食,我跟七哥去交貨——卸完貨,直接把錄像機、輪椅全搬進麪食店後院庫房。那兒離街面遠,又挨着咱們租的院子,進出方便。”
“那……錢呢?”尹珍小聲問,聲音還有點啞,“貨款……”
“錢的事兒,七哥辦。”張景辰看她一眼,“你安心去幹活。今天第一天,不許偷懶,也不許委屈自己——擀麪累了就歇會兒,渴了就喝水,餓了就喫包子。嫂子要是問起你來歷,你就說,是久波的遠房表妹,家裏遭了難,來投奔的。”
尹珍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
孟宏錦忽地一拍腦門:“哎喲!差點忘了正事!”他從棉襖內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給張景辰,“今早路過郵局,順手幫你取的掛號信——瀋陽來的,寄件人寫着‘陳技術員’。”
張景辰拆開信封,抽出兩張薄薄的信紙。字跡工整有力,是陳技術員的筆跡:
> 景辰同志:
>
> 來信收悉。所詢之事,業已查證。
>
> 一、健衛20手槍,確係七九年首批試產樣品,編號JW20-0741,原配屬東北軍區某部偵察分隊,七九年冬移交至省體工大隊作爲射擊訓練用槍。八零年體工大隊改制,該批槍支統一上繳,但據檔案記載,編號0741一支因“訓練損耗”登記報廢,並無回收記錄。
>
> 二、關於子彈,同批出廠彈藥共三百發,賬目顯示全部發放完畢。然經覈查靶場消耗報表,實際使用僅二百六十七發,餘下三十三發去向不明。
>
> 三、另附該槍原始圖紙複印件一份(略)。請務必妥善保管,切勿示人。
>
> 此致
> 敬禮!
>
> 陳振國
>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張景辰看完,把信紙仔細疊好,塞回信封,又從口袋摸出火柴,“嚓”地點燃,看着那點幽藍火苗舔舐紙頁,直到化爲灰燼,簌簌飄落在水泥地上。
孫久波和孟宏錦都沒吭聲,只靜靜看着。
火光映着張景辰的臉,眉骨投下濃重的陰影。他彎腰,用鞋底碾碎最後一點火星,聲音輕得像自語:
“原來那玩意兒,真是從靶場上溜出來的。”
尹珍捧着包子,怔怔望着他。那張總是沉靜甚至有些疏離的臉上,此刻竟掠過一絲極淡、極快的疲憊,像雪後初霽時,雲層裂開的一線微光,轉瞬即逝。
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
陽光刺破雲層,斜斜照進院子,在積雪上投下一小片耀眼的金斑。一隻麻雀撲棱棱飛落院中,低頭啄食着縫隙裏漏出的麥粒,尾巴一翹一翹,無憂無慮。
張景辰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吧。麪食店八點開門,咱們得趕在第一批客人來之前,把人安頓好。”
孫久波應了一聲,轉身去拿掛在牆釘上的舊棉帽。尹珍默默收拾好包袱,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孟宏錦最後一個走出屋門,順手帶上了院門。鐵門“哐當”一聲合攏,震落檐角一串細小的冰凌。
三人踩着咯吱作響的積雪,朝巷口走去。
陽光落在尹珍的肩頭,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又悄悄挺直了背脊。那包袱在她懷裏,彷彿不再沉重,而像一顆剛剛埋下的種子,在凍土之下,悄然醞釀着破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