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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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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景辰!”

黃大娘看見推着三輪車走過來的張景辰和於富,立馬扯着嗓子迎了上去。

幾個嬸子大娘齊刷刷扭頭,目光落在倆人身上,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張景辰臉上、衣服上全是黑紅色的血漬,...

天光剛透出點青灰,院門外就響起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馬天寶趿着拖鞋衝出去開門,就見尹珍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袖口還沾着一點麪粉,站在門口,手裏緊緊攥着個粗布小包,指節微微泛白。

“姐夫……”她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我、我來上工了。”

馬天寶一愣,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才六點二十。麪食店七點纔開蒸籠,這姑娘竟提前近一個鐘頭就到了。

他沒多說,只側身讓開:“進吧,門開着呢。”

尹珍低着頭,腳尖剛踏過門檻,就聽見後廚傳來李彤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豔子!面盆在東邊第二層架子上,酵頭醒了沒?醒了就搋麪!”

“哎!來了嫂子!”尹珍應得極快,腳步也快,像只歸巢的小雀,一溜煙鑽進了瀰漫着麥香與蒸汽的後廚。

張景辰正蹲在院子裏修那臺新拉回來的二手三輪車,聽見動靜抬頭,見尹珍背影一閃而過,褲腳還沾着晨露打溼的泥點,忍不住笑了下。他摸出兜裏那包沒拆封的“大前門”,叼了一支在嘴邊,卻沒點——昨兒晚上馬天寶拍着炕沿警告過:“你再當着孩子面抽菸,信不信我把你煙盒全泡水裏?”

他把煙又塞回去了。

七點半,店裏客流漸密。尹珍已換了條幹淨藍布圍裙,頭髮用一根紅頭繩高高束起,額角沁着細汗,雙手在面案上翻飛如蝶:揪劑子、擀皮、捏褶、上籠,一氣呵成。她包的包子,褶子不多不少十八道,收口圓潤緊實,碼在竹屜裏整整齊齊,活像列隊待檢的兵。

李彤端着一碗剛出鍋的豆腐腦路過,順手往她手裏塞了勺白糖:“補補,別光顧着幹,忘了喫早飯。”

尹珍忙不迭接住,指尖不小心蹭到李彤手背,兩人俱是一頓。李彤沒抽手,反把勺子往她掌心按得更實些:“糖放多了齁,你自個兒兌着喝。”

尹珍眼眶倏地一熱,低頭猛吸了口氣,把那點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

上午十點,第一批肉餡運到。是馬天寶一大早親自去城西屠宰場挑的五花三層肥瘦相宜的鮮肉,還帶着體溫。他拎着兩大塊肉進後廚時,尹珍正蹲在水池邊刷蒸籠,胳膊浸在涼水裏,凍得指腹通紅。

“喏。”馬天寶把肉往案板上一墩,濺起幾點血水,“剁吧。刀在西邊掛勾上。”

尹珍應了一聲,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取下那把沉甸甸的柳葉刀。刀刃雪亮,映出她繃緊的下頜線。她左手按住肉塊,右手執刀,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穩得驚人。刀鋒入肉時發出“篤篤篤”的悶響,像心跳,又像某種隱祕的鼓點。

馬天寶沒走,在旁邊抄着手看了足足五分鐘。直到尹珍剁完最後一塊,額髮被汗黏在鬢角,手腕懸在半空微微發顫,他才忽然開口:“你爸以前是殺豬的?”

尹珍手一抖,刀尖險些戳進木案:“……不是。我爸是種地的。”

“哦。”馬天寶點點頭,轉身要走,又頓住,“那這手勁兒,是常剁豬草?”

尹珍垂着眼,把刀仔細擦淨,掛回原處:“……是剁過。家裏養了兩頭豬,過年要宰。”

馬天寶沒再問。他只是從兜裏掏出個油紙包,放在案邊:“嚐嚐。今早天不亮我跑趟林子,撿的山菇,嫂子炒的。”

尹珍沒推辭,解開紙包,裏面是幾朵油亮亮的雞油菌,混着一小撮翠綠蔥末。她夾起一塊送入口中,鮮香瞬間在舌尖炸開,鹹、香、滑、韌,還有一點山野的微苦回甘。

她怔住了,慢慢嚼着,喉頭輕輕滾動。

馬天寶已經出了後廚,臨掀簾子前,背對着她揮了揮手:“下午兩點,你歇半個鐘頭。去前面衚衕口‘老張記’買碗羊雜湯,賬算店裏的。”

尹珍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可那碗湯的香氣彷彿已順着空氣鑽進鼻腔,燙得她眼尾發酸。

中午十二點,客流稍緩。李彤把尹珍叫到角落,遞來一塊疊得方正的藍印花布:“拿着。前晌我扯的,給你做條新圍裙。你那條袖口都磨毛了。”

尹珍雙手接過,布料厚實柔軟,帶着皁角與陽光曬過的乾淨味道。她指尖摩挲着細密針腳,忽然想起昨夜在孫久波小院,自己蜷在地鋪上哭溼的枕頭——那時她以爲這世上所有暖意都裹着利刃,可眼前這方布,卻軟得沒有一絲棱角。

“嫂子……”她聲音發哽,“我、我真能在這兒幹長嗎?”

李彤沒答,只抬手替她把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等你把第三屜包子包出十八道褶,我就給你量腰身。”

尹珍猛地抬頭,李彤已轉身去招呼客人,圍裙帶子在腰後系成一個俏皮的蝴蝶結。

下午一點四十分,尹珍準時出現在衚衕口。老張記攤前排着小隊,她縮在人羣最後,手插在圍裙口袋裏,悄悄數着前面還有幾個人。忽聽身後有人喊她名字,回頭一看,竟是孫久波騎着輛嶄新的二八自行車,車把上掛着個竹編食盒,車後架還綁着個黑皮包。

“豔子!”孫久波跳下車,額角全是汗,“我剛從縣農機站回來,順路給你捎點東西!”

他掀開食盒蓋子,裏面是三個油紙包:一包酥糖,一包麻花,最底下壓着個扁平鐵盒,打開來,赫然是兩副嶄新的尼龍襪子,淡青色,織着細小的白花。

“我瞅你總穿補丁襪子,腳後跟那兒都磨薄了。”孫久波撓着頭,耳根微紅,“這……這算不上啥,就是……就是想着,你要是哪天去百貨大樓,也不用光看不買。”

尹珍沒接食盒,卻伸手拿起那盒襪子,指尖撫過細膩的尼龍紋路,忽然問:“孫哥,你咋知道我腳後跟磨薄了?”

孫久波一愣,隨即嘿嘿笑起來,眼神飄向遠處:“嗐,昨兒夜裏……我起夜,看見你脫鞋晾在門邊了。”

尹珍沒說話,只是把襪子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幾乎陷進掌心。她忽然踮起腳,飛快地把食盒蓋好,塞回孫久波懷裏:“孫哥,你幫我拿回去吧。這會兒該蒸第三屜了。”

她轉身就跑,藍布外套在風裏揚起一角,像只倉皇起飛的鳥。

孫久波抱着食盒,望着她扎進麪食店門簾的背影,咧着嘴傻樂了半天,才蹬上自行車,哼着走調的《十五的月亮》晃悠而去。

下午三點,縣城供銷社。

張景辰拎着兩個空暖瓶,站在櫃檯前,盯着玻璃櫃裏那塊暗紅色的確良布料發呆。售貨員不耐煩地敲了敲櫃檯:“同志,買不買?不買別擋道!”

“買!”張景辰回過神,一把抽出兜裏皺巴巴的三十塊錢,“就要這塊!再給我扯三尺藍布,要最細密的!”

售貨員翻了個白眼,嘩啦啦扯布、裁剪、裝袋,動作麻利得像剁餡兒。張景辰付完錢,轉身撞上個穿藍制服的郵局工作人員,對方腋下夾着個牛皮紙信封,正急匆匆往外走。

“哎喲!”那人差點撞翻張景辰的暖瓶,慌忙扶住,“對不起啊同志!”

張景辰擺擺手,目光卻被那人腋下信封上模糊的字跡釘住了——“東集鎮郵政所”、“尹家屯村”、“尹大柱親啓”。

他心臟猛地一沉,下意識伸手攔住那人:“同志,這信……是寄給尹大柱的?”

“對啊,剛到的掛號信。”郵遞員疑惑地看他,“您認識?”

張景辰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死死盯着那信封右下角蓋着的硃紅郵戳:東集鎮,1985年3月27日。

正是尹珍翻牆逃出來的第二天。

他忽然想起昨夜尹珍在地鋪上說的那句:“他們已經收了那人家四百塊錢的彩禮。”

四百塊——足夠買下大半間磚瓦房,夠一個農民十年不喫肉。

而此刻,這封蓋着東集鎮郵戳的信,正躺在郵遞員腋下,像一枚即將引爆的火藥。

張景辰沒再猶豫,從兜裏摸出兩塊錢,塞進郵遞員手裏:“同志,這信……能麻煩您晚點投遞嗎?就……就今天別送了。”

郵遞員一愣,看看錢,又看看他臉上那種近乎哀求的急切,嘆了口氣:“唉,行吧。反正我今兒還剩七八家沒送,這封……我壓箱底。”

張景辰鬆了口氣,把錢和布料一起塞進自行車後座網兜,蹬車就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像某種倒計時。

他沒回麪食店,而是拐進了縣委大院後巷——那裏有家不起眼的照相館,老闆姓陳,是馬天寶他舅。

陳師傅叼着菸捲,眯眼看着張景辰遞來的兩張黑白底片:“嘖,洗出來倒是個俊丫頭……不過景辰啊,你真打算這麼幹?”

張景辰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展開來,是張手寫的“臨時用工協議”,落款處留着空白:“陳叔,幫個忙,明兒一早,您就按這格式,給豔子開張證明。就說……她是您這兒的學徒,跟您學沖洗膠捲。”

陳師傅叼着的煙掉了下來:“啥?讓她學沖洗?她連顯影液是啥都不知道!”

“那就教。”張景辰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就從明兒開始,您教她。工資您定,我墊。”

陳師傅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哈哈大笑,把菸屁股狠狠摁滅在搪瓷缸裏:“行!就衝你這句話——明兒早上六點,讓她來!我給她騰出最靠窗的位置!”

張景辰轉身出門時,夕陽正斜斜切過巷口,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麪食店的方向。

暮色四合時,尹珍終於下班。她沒直接回小院,而是繞到縣醫院後牆根下——那裏有片荒蕪的小菜園,長着幾株沒人管的薺菜。她蹲在土埂上,用隨身帶的小鐵片挖了半晌,指甲縫裏嵌滿黑泥,才挖出一小捧嫩綠的薺菜芽。

她把薺菜仔細洗淨,裝進粗布口袋,這才慢慢往回走。

路過馬家麪食店時,她腳步頓了頓。

玻璃門內燈火通明,李彤正踮腳擦拭高處的玻璃,馬天寶在櫃檯後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孫久波不知從哪兒弄來個舊收音機,擱在竈臺上,咿咿呀呀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聲混着蒸籠逸出的白氣,在初春微涼的空氣裏浮沉。

尹珍沒進去,只是隔着玻璃,靜靜看了很久。

直到李彤忽然轉頭,目光穿過氤氳水汽,直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尹珍慌忙後退半步,卻見李彤朝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腕上的表。

尹珍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空手腕——她沒有表。

李彤笑着搖了搖頭,抬手在玻璃上畫了個圓,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尹珍怔住了。

她忽然懂了。

那不是時間,是期限。

是允許她停泊的港灣,不必問歸期。

她攥緊口袋裏那把尚帶泥土腥氣的薺菜,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冰面乍裂的第一道微光,細弱,卻不可阻擋。

夜風拂過她額前碎髮,露出一雙終於不再躲閃的眼睛。

遠處,卡車轟鳴聲由遠及近,孫久波的聲音穿透暮色:“豔子!快上車!七哥說今晚試新機器,就等你這一勺醋了!”

尹珍抬起頭,看見卡車駕駛室裏,張景辰探出身子,朝她用力揮手。他腕上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在路燈下閃着溫潤的光。

她邁開腳步,朝那光奔去。

風掠過耳畔,帶着薺菜清冽的苦香。

而此刻,東集鎮郵政所裏,那封蓋着硃紅郵戳的掛號信,正靜靜躺在郵遞員抽屜最底層,像一枚被遺忘的休止符。

它不會在今夜抵達。

也不會在明日。

因爲有些路,一旦啓程,就再也容不得回頭的郵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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