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歆是大大咧咧,可是不傻,她能夠在知道蘇辰的身份之後做出決定已經足以說明她是一個頭腦聰明的人,她在極短的時間的內已經想象到了諸多無法解釋的可能,即便是父親監國怎會連家都不回一趟,怎會連她成親這麼大的事兒,都沒有露面,可偏偏那麼多人把這當成了獨一無二的榮耀來。
這會兒聽得林詞這般說,她更加地篤定,這是一盤棋,而下棋的人就是那個民間傳言的已經命不久矣的皇帝,李妙歆隱隱約約地有些擔憂,所以那句“你會回來嗎?”脫口而出。
林詞疲倦的身體這會兒稍稍寬慰,道:“我也不知道,如今國家需要人手。”
李妙歆沒有繼續追問,從自己的脖子裏扯出一個平安符,那是她與蘇辰一起去廟裏求來的,可是這個平安符的來歷李妙歆並沒有打算要告訴林詞,她身披紅妝,伸出手,手心是繫着紅繩的平安符,她對林詞說:“送給你。”
林詞垂頭瞧了瞧,脣邊浮起笑,他並沒有去接李妙歆手裏的平安符,他給自己繫好了披風,對李妙歆說:“你留着,這京城內指不定將來是什麼模樣。”
誰曾想,林詞一語成籖。
夏睿文深知這是一個機會,今年的冬天並不算冷,如此落差之下,魏國的將士們必然會不適應。林詞入宮後,勤政殿已經有,劉元廣和劉元峯在候命,束斌神情嚴肅地站在勤政殿的門前等林詞,那一刻林詞就覺得是有大事情要發生的。
沒有茶,沒有酒,屋內有炭火噼啪燃裂的聲音,夏睿文站在那裏,身形蕭索,精神卻格外地抖擻。有風從縫隙中吹進來,他的桌案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硯臺壓着的是一封信,只有四個字,勝者爲王。
在那之前,夏睿文並未見過蘇染的字跡,他知道蘇染不是一個愛舞文弄墨的姑娘,可是在接到那一封信的時候,他的腦中沒有想過會有第二個人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他派駐在越城一路跟隨蘇染的那一隊人馬悻悻而歸,他們稱沒有找到蘇染的屍首,也沒有發現任何痕跡,那一片懸崖,草木繁盛,不像是有人墜落過的跡象。
夏睿文並沒有責罰他們,他需要人手。更可況,他知道蘇染無事。
他吩咐劉元峯去東北,帶兵七萬。他吩咐劉元廣和束斌去西部邊陲兵力,看緊了番邦幾個部落,至於林詞,夏睿文安排他留守京城。
劉元峯是諸多人中最爲驚異的一個,他從未帶過這麼多的兵,更沒有獨自一個人帶過這麼多的兵,對於他的疑問,夏睿文只說:“朕相信你。”
作爲一名將帥,劉元峯除了叩拜之外,別無旁的可以表達自己的激動的心情的法子。雖然對於夏睿文這樣用兵有些疑問,劉元峯向來相信夏睿文的眼光和膽略,就如同小時候他跟隨夏睿文一起潛入一片荒無人煙的森林,夏睿文惻耳傾聽,指了一個方向說朝着邊走就是出口一樣,沒有懷疑,他們那一次平安走出森林,這次他也相信。
束斌還是擔心夏睿文的安危的,畢竟,他一直都是夏睿文的貼身護衛,若是他離開,在這樣動亂不安的節骨眼上,他無法安心。
可是無論誰說什麼,這就是夏睿文的謀略,沒有更改的可能。
他們幾個人即刻就要出發,夏睿文倒是拍着劉元廣的肩膀說:“你妻子還在孕中,怕是要委屈她了。”
劉元廣抱拳道:“蘭語深明大義,定然會全力支持微臣。”
夏睿文欣慰地笑,可是笑容卻一瞬間停止了,他想起了那個夜晚,他的手託起蘇染的身體,他怕弄疼她的身體,更怕觸碰到了她的腳上的傷口。他記得蘇染咬牙切齒地瞪着他,他記得他親吻她的眼角的時候她眼角落出來的苦澀的眼淚。
紅羅帳,伊人香。
一顆一顆的眼淚落在他的手心裏,他捧起來蘇染的臉,聽到蘇染說:“你爲什麼不來?”
她想他,他知道的有些晚。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知道怎樣的解釋都無法更改他已經在無形之中傷害了蘇染的事實,他的指尖藏匿在她的黑髮裏,她的髮絲間沒有溫度。
他抱緊她的身體,問她:“冷嗎?”
她在他的懷裏搖頭,眼淚落在他的肩頭。
他們沒有再說話,誰也沒有說話,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覺得這會兒不應該說話,蘇染凌亂飛舞的發纏繞在他的手臂上,他擁抱着她睡去,在天還未亮的時候離開。夏睿文突然想起來那次,他想,他跟蘇染會不會有屬於他們倆的孩子。
劉家兄弟回家之後,路上自然要討論這次夏睿文的決策,可是領兵打仗,對他們而言就是最興奮的事兒,戰場纔是他們真正的主場。楊蘭語的身體格外地疲倦,劉元廣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熟了,劉元廣不忍心叫醒她,可是天不亮他就要離開,只好吩咐楊蘭語跟前的人兒,好好伺候她,換上戎裝,騎上戰馬,束斌已經在城門口等着他。
劉元峯沒有什麼好交代的,也是回來匆匆收拾了一番就走了,他身邊的那個從半路撿來的神志不清的丫頭應是要跟在他身邊,劉元峯揉了揉她的腦袋,對她說:“這裏,至少比東北安全。”
那個丫頭喜歡穿男裝,一雙眼睛漆黑明亮,她不說話,只是盯着劉元峯,沒有任何的表情。劉元峯走一步,她跟一步,劉元峯停下來,她也停下來。
劉元峯沒有時間來好好勸她,只好嚇唬她說:“你要是不聽話,會碰到鬼怪的。”
這樣的嚇唬根本不管用,她還是硬跟着。外有牽馬的小廝已經在催促,劉元峯不得已,說:“不許再跟,否則你會永遠看不到我。”
她沒有再跟着,只是站在一片竹林前掉了淚,在那之前,劉元峯從未見過她有任何的表情變化。
劉元峯也走了,而她還站在竹林前,一直等到楊蘭語那裏的人找到她,她的身上落滿了雪,臉頰凍得發紫,丫頭們拽着她請她進屋裏去,可是三五個丫頭來也弄不動她。大雪沒過了她的小腿,楊蘭語遠遠地站在亭子內瞧着,忍不住說:“這可如何是好。”
姑娘昏倒了,身體都發硬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
林詞沒有走,李妙歆見她回來,林詞倒是責怪她爲何不休息,因着他們在皇宮內商討了一整天的事兒,李妙歆有足夠的時間來休息,卻還是滿臉疲憊的。林詞還想再教訓李妙歆一番,卻忽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這麼對李妙歆說話,儘管她如今是自己的妻子,他本可以大大方方地訓斥她的不聽話,可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之前他所有的底氣應該是來自於李妙歆的喜歡吧,如今沒有了,他覺得失去了那份理直氣壯。
黎明將至的時候,李妙歆又問起來是誰要去越城的方向,林詞依舊實話實說:“越城本來是齊王在守護,雖然齊王最近行蹤不定,可皇上也沒有再派人去越城。”
“皇上不會就這麼放棄那裏。”李妙歆撐着下巴,看着一點點從厚厚的雲層後慢慢地漂移出來的發白的太陽,一會兒太陽就又被雲層掩埋,而天空也下起了雪。
林詞問:“爲何?”
“因爲蘇染姐姐在乎那裏。”李妙歆收起來了手,眼睛疲倦地睜不開,終於人也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皇宮內的女人們還在算計着皇帝的病情什麼時候能好的時候,太後卻撐不住了,只是居安宮內也不允許嬪妃前去探望,只有太醫們一個個地進進出出。明雙月本來帶着夏祁要來給太後請安,卻也被擋在了門外,回來摘月樓,劉元琦披着厚重的衣裳,在院子內堆雪人,身上落滿了雪,明雙月嗔怪她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一邊打發了夏祁去溫習書本,一邊吩咐雲舒熬了薑湯給劉元琦。
劉元琦臉頰通紅地盯着明雙月,笑:“我倒是覺得太後和皇上都好好的。”
“你怎的就這麼確定?”明雙月蹙眉,一邊拍打着肩頭的細碎的雪花,一邊搓着手,“不過如今這麼亂,你之前說的那些事兒也可不用操心了,至少你二哥不會考慮成親的事兒,那跟那個丫頭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是你嫂子想多了。”
劉元琦搖頭:“早晚都是要操心的事兒,嫂子她也是爲我們家考慮。”
明雙月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一會兒喝了薑湯回去歇着吧,這麼冷,又這麼亂,還是別出來了。”
“你氣我了?還是煩我了?”劉元琦撇了撇嘴“我這樣病病歪歪的人,你指定是照顧煩了的。我們家的事兒也是不該找你過問的,你不是我們家的人,自然無法理解我跟嫂子的心情。總之,二哥身邊的那個瘋女人是留不得的。”
劉元琦沒有喝薑湯就走了,雲舒端着熬好的薑湯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明雙月有些難過,嘆了口氣說:“給她送去吧。”
之後皇後又派人來請,明雙月又匆匆地出門。皇後也是問起來居安宮內是何情形,明雙月自然無法回答。夏珏已經會叫母妃,扯着皇後的衣襟叫的一個起勁兒,明雙月笑着,可是因着方纔劉元琦說的那些話,這笑容自然是有些勉強的,皇後不知道摘月樓裏的事兒,也顧不上打聽,她只是覺得明雙月在她面前不如之前盡心盡力了,就連這笑容都是硬扯出來的,她想着,是不是真的如同外頭人說的那樣,是明雙月嫉妒她生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