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曼哈頓上城的街燈把整條百老匯大道照得發黃,像是泡在隔夜的茶水裏。
達內爾蹬着二八大槓,兩條腿像活塞一樣上下翻飛,讓自行車在空蕩蕩的柏油路上飆出了山地摩托車的速度。
林安側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扶着達內爾的肩膀,另一隻手翻來覆去地看着兜裏的四臺功能機。
諾基亞、摩托羅拉、三星,還有一臺他認不出牌子的翻蓋機。
都是最便宜的那種預付卡手機,在街角的雜貨店花二十美金就能買到,不需要登記身份,用完就扔。
四臺手機裏面肯定有他想要的情報,但是它們鎖屏界面統一顯示着四位數的密碼輸入框。
他試着按了幾組數字,全部錯誤,有兩臺已經因爲嘗試次數過多鎖死了SIM卡,另外兩臺各剩兩次機會。
“Bro,你在幹什麼?”
“在試着開手機。”
“扔了,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賣不出去的。”
“手機不值錢,裏面的東西值錢。”
“什麼東西?”
“還不知道。”
達內爾回頭瞥了一眼,車速絲毫不減。
自行車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切過一個下水道井蓋,車身震了一下,林安的身體跟着晃了晃。
“你知道我媽怎麼說嗎?”
達內爾又開始了他標誌性的嘮叨。
“她說,上帝給每個人安排了路。你走你自己的路就行,別老想着翻別人的包……Bro,你現在的行爲就屬於翻別人包。”
“這包是我撿的。”
“撿的也是別人的包。”
“現在是我的包。”
“OK,行,你的包。那你能打開你的包嗎?”
“不能。”
“所以你的包拒絕了你……這什麼意思?意思是上帝在告訴你……別翻了。”
林安沒接話。
彈幕在他視野邊緣流動。
【哈哈哈哈上帝:我安排的鎖】
【達內爾今天的神學課:論手機密碼與上帝旨意的關係】
【主播別聽他逼逼,直接扔商城,我幫你解】
【對,扔進來,2026年的破解工具對付09年的功能機,純屬降維打擊】
【我有一臺諾基亞6300,當年忘了密碼,去年用開源工具十分鐘就破出來了】
【十分鐘?我上個月剛解了一臺摩托羅拉V3,三分鐘,連PIN帶PUK全讀出來了】
【你們這是欺負功能機不會還手】
【欺負老年人是吧】
林安看着彈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把手機在掌心裏掂了掂,然後像是變戲法一樣,五指一收,手中和兜裏的四臺手機同時消失。
很快在林安的視野中,直播商城的圖標閃爍了一下,那四臺手機被人兌換走了。
直播間裏開始刷屏。
【誰動作那麼快啊?】
【給我一個表現機會不行】
【四臺手機已連接電腦,正在跑字典,密碼是四位數字對吧?】
【翻蓋機那臺是UT斯達康,這牌子當年做小靈通的,密碼系統約等於沒有,兩分鐘搞定】
【你搞快點,我想看裏面有什麼】
【說不定就是幾個毒販的通訊錄】
【毒販不至於用這麼破的手機吧】
【09年的毒販就用這個,你以爲呢,iPhone 3G剛出來,貴得要死,誰會拿那個幹髒活】
“Bro。”
達內爾突然開口。
“你今天晚上又殺了人。”
林安將目光從彈幕上移開,把注意力拉回到現實中。
“沒錯。”
林安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確認今天的日期。
達內爾蹬車的節奏沒有絲毫變化,但他沉默了好一會。
“Bro,屍體你處理好了嗎?不僅是現在的,還有以前的。
我知道你是巫師,可以把屍體變沒,但這只是暫時的,並非永遠消失,如果你不知道如何處理屍體,我們明天去郊區找個空地挖坑埋了它們。”
【達內爾現在怎麼回事,突然智商在線】
【其實沒必要,這些大體老師很搶手】
【但是達內爾不知道,這個倪哥還是挺講義氣的】
“謝謝你的提議,但是我已經處理好了。”
“真的?”
“真的沒有問題。”
達內爾的善意,讓林安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有人給林安打賞東西了。
是一張紙。
【主播看一下,這是我破解得到的信息】
林安把紙取出來。
風立刻吹過來,紙張在林安手裏嘩嘩作響,他用拇指壓住紙面,藉着路燈的光開始看。
紙上的信息被分成了四個區塊,對應四臺手機,每個區塊都用加粗的標題標註了手機的型號和IMEI碼,下面是破解出來的全部內容。
第一臺諾基亞1100,聯繫人列表只有七個號碼,全部沒有存名字,只用了單個字母標註:A、B、C、D、E、F、G。
通話記錄顯示,這臺手機在過去三天內只和一個號碼有過聯繫……備註爲“G”的號碼,通話時長都很短,最短的九秒,最長的也不到兩分鐘。
短信記錄被清理過,收件箱和發件箱都是空的。
破解者用紅色字體在下面加了一行備註:【已嘗試恢復已刪除短信,無果。諾基亞1100的存儲芯片容量太小,被覆蓋後無法恢復。】
第二臺摩托羅拉V3。
聯繫人列表同樣簡潔,八個號碼,標註方式從“人1”到“人8”,其中“人1”的號碼和諾基亞里的“G”是同一個。
短信記錄保留了幾條:
“貨到了,老地方。”
“幾點?”
“八點。”
“收到。”
所有短信的發送對象都是“人1”。
通話記錄顯示,這臺手機在最近一週內,除了和“人1”頻繁聯繫外,還撥出過三個打到不同區號的電話。
破解者把這些號碼單獨列了出來,標註了歸屬地……布魯克林、皇后區、布朗克斯。
第三臺是三星SGH-X480。
這臺手機的內容最豐富。
聯繫人列表有二十三個號碼,標註方式從“司機”“大個子”“小個子”到“會計”“律師”不一而足。
顯然,機主是個負責協調的角色。
短信記錄保留了大量未刪除的信息,時間跨度大約兩週。
破解者把關鍵內容摘錄了出來。
“明天幾點?”
“老時間,老地方。”
“上次那個不老實,處理了。”
“收到。”
“這次的新貨,純度不夠,老闆不滿意。”
“跟他說。”
“我說了,他說下次補。”
“沒有下次。”
以及最後幾條,時間顯示爲今天凌晨:
“貨到了。在哪?”
“老地方。”
“人到了嗎?”
“到了。”
“動手。”
通話記錄裏,聯繫最頻繁的號碼同樣指向“G”。
第四臺是UT斯達康翻蓋機。
這臺手機最乾淨。
聯繫人只有三個號碼。通話記錄全部指向同一個號碼,也就是其他三臺手機裏標註爲“G”的那個。
短信記錄有兩條,都是同一個號碼發來的。
“你只管開車。”
“到了會有聯繫。”
破解者備註:【這臺手機的機主應該是負責開車和望風的,手機是全新的,十天前才激活,除了那個G號碼外,沒有其他任何聯繫人,推測是專門爲這次行動配備的一次性手機。】
林安把紙重新疊好,放進口袋裏。
自行車已經駛入了皇后區的範圍。街道變得更窄,路燈的間距也變得更稀疏。路邊的建築從曼哈頓的高層公寓變成了兩三層的獨棟住宅,有些房子的前院裏堆着廢棄的傢俱和生鏽的汽車零件。
達內爾回頭看了一眼林安。
“你看完那張紙之後就開始笑,笑得我心裏發毛。”
“我沒笑。”
“你嘴角都快翹到耳朵根了。”
林安想了想。
“是有點。”
“紙上寫了什麼?”
“有用的東西,或許可以讓我們找到樂子。”
……
第二天上午,林安出現在103分局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從東邊照過來,把那盞永遠修不好的日光燈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推開門,門鉸鏈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前臺值班的警員換了一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拉丁裔女警察坐在後面,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制服熨得筆挺,她看見林安,眼睛一亮。
“林安博士?早。”
“早上好。”
林安點了點頭,有些意外對方認識自己。
“帕特裏克今天通知了,說你這幾天會來幫大家看稅表,會議室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把我媽媽的稅表也帶來了,她不跟我住,但我總覺得她報錯了……可以嗎?”
“當然可以。”
林安微笑,走上樓梯。
走廊裏,一個穿着制服的黑人警員正端着一杯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看見林安,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嘿,你就是那個中國博士?莫拉萊斯巡官提過你。”
“林安。”
“我叫卡特。”
警員騰出一隻手來和他握了一下。
“我下午輪班,到時候你在會議室嗎?我有些1099表上的數字對不上。”
“你現在就可以去會議室,或者明天也可以,我下午需要回學校一趟,我的導師有事情叫我去做。”
“太好了。”
卡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咖啡匆匆走了。
林安推開會議室的門。
裏面已經坐了五個人。
四男一女,都穿着便服或制服,面前的桌上堆着文件夾和牛皮紙信封。看見林安進來,幾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林安博士?”
“是我。”
“太好了,我是傑弗裏,在證物室工作,這是我的稅表,我去年收到一封CP2000,說少報了一筆……”
“一個一個來。”
林安在主位坐下,從揹包裏拿出那支筆和那疊手寫的空白筆記紙。
“誰先?”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來的人比預想的多。
有人帶着問題來,有人帶着整年的文件來“體檢”,還有人只是聽同事說“分局來了個免費幫忙的博士”,就把自己老婆、兄弟、甚至鄰居的稅表都塞了過來。
林安不緊不慢,一個一個看。
彈幕在他視野邊緣飛速流動,提供着從稅法條文到具體計算的實時支援,他只需要照着念,照着寫,偶爾追問幾個關鍵信息。
“你去年賣過股票?有1099-B嗎?”
“你妻子在2008年有沒有換工作?W-2上預扣稅的代碼是A還是B?”
“你父親去世後,那套房子的租金收入你報在Schedule E了嗎?”
每一個問題都精準,每一個建議都可操作。
來的人拿着他寫下的數字和步驟離開時,臉上的表情從焦慮變成了不可思議。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真的不用請會計師?”
“真的不用。”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卡特,那個在走廊裏遇到的警員。
他的問題確實簡單,就是1099-DIV上有一筆股息收入被重複申報了,林安幫他標出了錯誤,讓他聯繫券商發修正表。
卡特走後,會議室安靜下來。
牆上的鐘指向上午十點四十分。
林安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
【主播這波操作,直接把103分局變成自己家了】
【可不是嘛,前臺認識,走廊認識,會議室一堆人等,這不就是自己人待遇】
【關鍵是他免費啊,在美國你上哪兒找免費的稅務諮詢?還是博士級別的】
【警察也是人,也要過日子,幾百塊錢的退稅對這些人來說可能就是一個月的生活費,或者是房租,少了這筆錢,就得過很久的苦日子】
【人情就是這麼攢出來的】
林安站起來,拿起那疊記着每個人的問題和解決方案、按姓名和電話分類的手寫筆記,然後走出會議室,沿着走廊往莫拉萊斯的辦公室走。
巡官的辦公室在一樓盡頭,門虛掩着。
林安敲了兩下。
“進來。”
莫拉萊斯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電腦屏幕,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慢。
窗臺上那盆綠蘿還是半死不活的樣子,邊緣的黃葉比前段時間多了幾片。
他抬起頭,看見林安,摘下老花鏡。
“林安博士,稅表都看完了?”
“看完了,都處理好了。”
林安在客椅上坐下來。
“但今天來,還有另一件事想拜託你。”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從放鬆變成了專注。
“說。”
林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辦公桌上,推過去。
紙上寫着十幾個電話號碼,按照手機型號分了組,旁邊用鉛筆標註了破解出來的關鍵信息……“G號碼”“人1”“貨到了老地方”“動手”等字樣。
莫拉萊斯的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什麼?”
“昨天晚上,我的導師從學校回家,在曼哈頓上城的路上被人襲擊了。”
林安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襲擊者跑的時候留下了一臺手機,我破譯了裏面的信息,這是我從裏面整理出來的號碼。”
“破譯?”
莫拉萊斯的目光從紙上移到林安臉上。
“你?”
“我剛好對這方面感興趣,所以學過一些。”
林安說,表情無辜而坦誠。
“這些號碼裏,有一個出現頻率最高,標註方式是‘G’,我想知道這個號碼背後是誰。”
莫拉萊斯眉頭跳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高興,然後他把紙拿起來,轉過身子,面對辦公桌上的電腦。
“哦,對了,我問一下,你的教授報警了嗎?”
“沒有,因爲襲擊過程中發生了一些不體面的事情,所以,他委託我幫他調查。”
莫拉萊斯瞭然,這事情他見多了,也不奇怪。
他轉身戴上老花鏡,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
在警局數據庫的登錄界面,他輸入了自己的警號和密碼。回車。
一個黑色的搜索框彈出來,上面寫着“NYPD情報數據庫-電話號碼反向查詢”。
他把紙上那個標註爲“G”的號碼,慢慢地敲了進去。
敲完最後一個數字,回車。
屏幕加載了大約三秒鐘。
一條記錄彈了出來。
莫拉萊斯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身體往前傾。
“謝爾蓋·庫茲明。”
他念出屏幕上的名字。
“男,1968年出生,烏克蘭籍,2001年以政治庇護身份入境,2005年獲得綠卡。”
他的手指在鼠標上點了幾下,翻到下一頁。
“住址在布萊頓海灘,具體門牌號……第二頁有,職業登記的是‘安保顧問’,但系統裏有個備註……”
他停了一下。
“備註寫的是:疑似僱傭兵中介,與東歐有組織犯罪集團存在關聯,FBI有專門檔案,但未列入禁飛名單。”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一會兒。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光頭,寬臉,脖子很粗,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表情嚴肅,眼神裏帶着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這個人對外宣稱自己是俄羅斯人。”
莫拉萊斯說。
“但系統裏寫得很清楚,烏克蘭的,哈爾科夫出生……很多東歐移民喜歡說自己是俄羅斯人,因爲聽起來更硬氣一些。”
他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轉向林安。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不知道。”
林安說。
“意味着你的導師被人盯上的事情,沒那麼簡單。”
莫拉萊斯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林安,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謝爾蓋·庫茲明,安保顧問,實際上是僱傭兵中介和情報掮客,他不是那種會在街上隨機搶手機的人,他的客戶也不是普通人。”
他頓了頓。
“襲擊你導師的人,手機裏存着他的號碼,說明那個襲擊者是爲他工作的。但謝爾蓋自己大概率不是幕後主使,他只是中間人。
有人花錢,他找人幹活。”
林安點了點頭,表情若有所思。
“所以幕後還有別人。”
“對。”
莫拉萊斯看着林安,目光裏有一種審慎的關切。
“林安博士,你需要幫忙嗎?”
林安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怎麼幫忙?”
莫拉萊斯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懸在半空中,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
“我認識60分局的一箇中尉,叫德盧卡,我們當年一起在警察學院受訓,後來各自去了不同的分局,但一直有聯繫。
60分局在科尼島那邊,管布萊頓海灘那一帶,也就是謝爾蓋·庫茲明的住址所在轄區。”
他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沒有撥號,先解釋。
“我可以拜託他把謝爾蓋·庫茲明抓起來,以調查的名義帶回去,問清楚是誰花錢請他找人的。”
【233,這就是有關係的好處,都不用主播去抓人,警察就幫他把活幹了】
【這不違規?】
【違規什麼,合情合理的人情往來】
【如果主播要查什麼富豪,或者是什麼醫院,開正經公司的老闆,這事情就有風險,但是查一個幹黑活的烏克蘭人,完全沒問題】
林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拉萊斯,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顧慮。
“這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沒什麼問題,謝爾蓋不是什麼好人,德盧卡抓他是合理的事情。”
莫拉萊斯說,語氣裏帶着一種老警察對老同僚的信任。
“60分局的轄區包括布萊頓海灘和周邊地區,那邊有大量的東歐移民。謝爾蓋·庫茲明在他們眼皮底下活動了很多年,德盧卡對他不陌生。
如果以‘涉嫌參與有組織犯罪活動’的名義把人帶回來,完全在合法範圍內。”
他頓了頓。
“審訊的時候問誰僱傭了他,也不難,這種人被抓不是第一次,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如果只是問一個名字,他會配合的。”
林安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點頭。
“那……拜託你了。”
莫拉萊斯拿起電話聽筒,開始撥號。
撥號音嘟嘟地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了。
“德盧卡。”
“弗蘭克。”
莫拉萊斯的聲音放鬆了一些,帶着一種老友之間特有的隨意。
“忙嗎?”
“不忙。剛開完早會,正在喫甜甜圈。怎麼了?”
“有件事想拜託你。”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那張紙。
“你們轄區布萊頓海灘那邊,住着一個叫謝爾蓋·庫茲明的烏克蘭人,他對外說自己是俄羅斯人,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謝爾蓋?”
德盧卡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你找他幹什麼?”
“有個朋友託我查點事。”
莫拉萊斯的語氣不緊不慢。
“你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案子跟他有關?”
德盧卡笑了起來。
“弗蘭克,你運氣真好,前幾天剛發生的事情……你知道布魯克林區發生了人體實驗案件嗎?”
“沒聽過。”
“一家名爲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醫藥公司,總部在新澤西,他們最近在布魯克林的一個廢棄工廠區搞什麼人體實驗,僱傭了謝爾蓋的手下去做安保和試驗品運輸。
具體發生什麼我不知道,但幾天前,我們分局和FBI聯合行動,突擊謝爾蓋的據點抓了七個人,繳獲了三十多支槍,還有一批不知道什麼用的醫療設備。”
他停了一下,像是喝了口水。
“謝爾蓋本人沒有在現場,但我們的證據鏈指向他,FBI那邊已經申請了對他的逮捕令,不過是二級的,不緊急,謝爾蓋現在正在花錢找人疏通關係。
你要是現在想抓他,我打個電話給巡邏隊,十分鐘就能把人帶回來。”
莫拉萊斯看了林安一眼。
“有困難嗎?”
“困難?”
德盧卡又笑了。
“弗蘭克,你知道謝爾蓋現在最怕什麼嗎?他最怕FBI搶在NYPD前面把他抓了。
因爲FBI抓人,是要往聯邦法庭送的,量刑比州法庭重得多。他巴不得我們NYPD先動手,這樣他還能爭取個認罪協議。”
他頓了頓。
“所以你告訴我,你想讓我以什麼名義抓他?”
“涉嫌參與有組織犯罪活動。”
莫拉萊斯說。
“帶回來之後,幫我問一個問題,最近是誰花錢請他僱傭人手去襲擊一個人,襲擊目標是哥倫比亞大學的一名教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襲擊大學教授?”
德盧卡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曼哈頓上城。”
“受害者的身份確認了嗎?”
“羅伯特·傑羅,哥倫比亞大學數學金融系教授。”
莫拉萊斯看了一眼林安。
“林安博士的導師。”
“林安博士?”
“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中國人,幫我手下看稅表的那個。”
“哦……那個天才。”
德盧卡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理解。
“對了,因爲這事情涉及到一些教授的隱私,所以,這是一起私人調查。”
“明白,我現在就安排人,謝爾蓋·庫茲明,布萊頓海灘,門牌號是……哈,居然是一家海鮮餐廳,我係統裏有記錄。”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
“找到了,我讓巡邏隊直接過去,把人帶回來之後,我親自問他。”
“謝了,德盧卡。”
“別謝我,弗蘭克,你欠我一頓牛排。”
“記着呢。”
“還有一件事。”
德盧卡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問出來的名字,你打算怎麼辦?”
莫拉萊斯看了林安一眼。
“先問出來再說。”
“好。等我電話。”
電話掛斷了。
莫拉萊斯把聽筒放回座機上,轉過來看着林安。
“聽到了?”
“聽到了。”
林安說。
“德盧卡會把人帶回來,問清楚是誰僱的。”
莫拉萊斯把桌上的那張紙摺好,推回給林安。
“你回去等消息。”
林安站起來,把紙放進口袋裏。
“謝謝你,莫拉萊斯先生。”
“叫我莫拉萊斯就行。”
巡官擺了擺手。
“你導師的事,不能不管,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在紐約被人襲擊,這本身就不是小事,我們警察局有責任查清楚。”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而且,你幫了我們這麼多人,幫你查個號碼,抓個人,不算什麼。”
林安走到門口,回過頭。
“莫拉萊斯。”
“嗯?”
“那盆綠蘿,你澆水澆多了,少澆點水,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兩週後能活過來。”
莫拉萊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又抬頭看了看林安。
“你連植物都會看?”
“略知一二。”
林安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幾個剛換班的警察看見他,紛紛點頭打招呼,他一路走到大廳,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三月的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達內爾跨坐在二八大槓上,在路邊等着。
“Bro,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那我們接下來幹什麼?”
林安坐上後座,從口袋裏掏出那四臺已經被破解完、又被兌換回來的功能機,在掌心裏掂了掂。
“去哥倫比亞大學,我的老師還在等着我呢……哦,對了,達內爾,有一個好消息,你想要知道嗎?”
“什麼好消息?”
“襲擊你的人,我查清楚了,是屬於一家來自新澤西、名叫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醫藥公司。”
“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