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哥倫比亞大學。
數學樓是一棟建於二十世紀初的老建築,灰色的石牆在三月的光線裏泛着一種沉穩的冷意。
四樓的走廊很長,也很安靜,偶爾有學生走過,腳步聲被厚地毯吸收了大半。
走廊的兩側是深色木門,門上的銅牌寫着教授們的名字和頭銜。
其中412辦公室的門緊閉着。
羅伯特·傑羅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份還沒看完的博士論文,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在等電話。
準確地說,他在等警察的電話。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可沒忘記。
昨天在離開犯罪現場的時候,羅伯特聽到了警笛聲,警察一定去了現場。
那棟房子,那四個綁匪,那些攝像機,那個裝着五萬美元的帆布包,這些東西不會自己消失。
警察會做筆錄,會查指紋,會調取監控,會找鄰居問話,會找到那輛黑色汽車,會查到車主的名字,會順藤摸瓜。
然後他們會找到羅伯特·傑羅。
因爲綁匪的目標是他,這四個該下地獄的混蛋是衝着他來的。
羅伯特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他不怕警察。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金融數學領域的權威,在業界和學界都有名聲。
他的律師是紐約最好的刑事辯護律師之一,他的朋友分佈在美聯儲、財政部、各大投行。
警察不能爲難他,他們只能是來問話的,不是來抓人的。
大學也會保護他,哥大有自己的法律團隊,有專門處理教職員工危機公關的部門。
如果事情鬧大了,校方會出面,會發聲明,會把他包裝成“不幸遭遇暴力犯罪的受害者”,會呼籲加強校園周邊的安保措施。
這一切都有流程,都有先例。
所以他不怕。
但他不想讓林安被牽扯進來。
那個年輕人救了他,雖然開局和過程不太愉快,但是事實就是他免除了自己菊花大開的結局。
如果警察查到了林安,如果他殺人的事情暴露了,那一切就完了,他會坐牢,也許一輩子都出不來。
羅伯特不希望那樣。
同時,這事情不僅僅因爲林安救了他,還因爲林安是個天才。
這種人,羅伯特在他整個職業生涯中只見過不超過十個,其中兩個拿了諾貝爾獎,三個成了億萬富翁,剩下的幾個也在各自的領域裏做到了頂尖。
所以,羅伯特認爲,林安不應該坐牢。
他應該站在某個學術會議的講臺上,或者坐在某家對沖基金的交易室裏,或者在某本頂級期刊上發表論文。
他不應該因爲救了自己,而被關進監獄。
羅伯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想着如果警察來了,他應該怎麼說?
他不能說自己不認識林安,那太假了,警察遲早會查到他們一起離開現場的監控。
但他也不能說林安殺了人,那是事實,但說出來就是出賣。
他需要一箇中間路線。
比如說,他被蒙着眼睛帶進那棟房子,不知道具體位置。
後來有人闖進來,和綁匪發生了衝突,他趁亂跑了出來。
他不知道闖進來的是誰,也沒看清他們的臉,他只記得有人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推着他從後門跑出去,然後他就一個人打車回家了。
漏洞很多,但總比直接說實話強。
羅伯特把這段話在腦子裏過了三遍,覺得勉強能用。
然後他又開始想,如果警察問起細節怎麼辦?如果警察拿出了監控怎麼辦?如果警察找到了達內爾怎麼辦?
想着想着,他的太陽穴開始發脹。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三月的冷風灌進來,讓他覺得腦子清醒了一些。
窗外的校園很安靜。
數學樓前面的小廣場上,幾個學生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有人在看書,有人在喫三明治,有人在聊天。
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昨天晚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羅伯特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
而且不會就這麼結束。
他回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座機,都沒有動靜。
十點了。
警察應該早就上班了,昨天晚上的現場,應該已經有探員在勘查了。
按照紐約警察局的辦案流程,他們應該在今天上午聯繫受害者,通過車牌查到車主,通過車主查到那棟房子的地址,通過房子的租賃記錄找到綁匪的身份,然後通過綁匪的手機記錄找到最後聯繫的人。
這些都不難。
所以,羅伯特在等,電話也好,學校的領導來問也罷,他在等待着事情到來,然後解決它。
他等了一個上午。
然後,等到十二點了,依然沒有電話。
座機響了一次,是系裏祕書打來的,問他下午的研討會是否照常,他說推遲。
手機震了兩次,一次是垃圾短信,一次是他女兒問他週末回不回家喫飯,他說回。
沒有警察。
羅伯特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哥大公共安全部,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是羅伯特·傑羅,數學金融系的,我想問一下,昨天晚上校園周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件?”
“請稍等,我查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大約二十秒後,那個聲音回來了。
“傑羅教授,昨天夜裏在校園周邊沒有接到任何異常事件的報告,您是指什麼類型的事件?”
“沒什麼。謝謝。”
羅伯特掛了電話。
沒有報告。
他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NYPD第26分局,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羅伯特·傑羅,我想問一下,昨天晚上在曼哈頓上城有沒有發生命案?”
“請稍等。”
又是鍵盤敲擊的聲音,這次等了更久,大約四十秒。
“傑羅教授,我查了昨天夜裏到今天凌晨的報案記錄,只有一起虛假火警報案,沒有找到您說的命案,您能提供更具體的位置和情況嗎?”
“不用了,謝謝。”
羅伯特掛了電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在NYPD有關係的老朋友的聯繫方式,後者退休了,但還有些人脈。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
羅伯特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太多人的視線裏,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真的太丟臉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沒有命案記錄。
沒有警察聯繫他。
那棟房子裏肯定死了四個人,警察也必然因爲煙霧而接到火災報警,並前往事發地點了,但是沒有命案。
怎麼可能?
除非有人把這些痕跡都抹掉了。
羅伯特想起了林安昨天晚上說的那句話……“我先處理一下裏面的事情,以免等會警察來了,波及到我們。”
當時他以爲“處理”只是簡單的消除指紋之類的事情,但現在看來,林安說的“處理”,可能比他想得要深遠得多……至少屍體肯定是消失了,沒被警察發現。
一個人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羅伯特想不出來。
除非林安有下屬,趕在警察到來之前,將四具屍體搬走。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
羅伯特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開始重新審視昨天晚上的事情,想到了兩句話。
【沒錯,我就是上帝派來救你的使者】
【我原本是打算綁架你,讓你幫我一個小忙,但是現在我剛好救了你,讓你避免了最壞的結局,所以,你幫我一個忙,我們就兩清了。】
所以,這個瘋狂的天才,雖然他沒有記憶,卻有着能幫他處理屍體的下屬,特別是那個倪哥,他的表現雖然有點慫,但是其長相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
或許,這是一個黑人幫派的頭目,或者是老大。
羅伯特揉了揉太陽穴。
也可能是他想得太多了。
但有一點他越來越確定:林安不是一個普通人,是一個危險的、有能力的、有手下的瘋狂天才。
羅伯特看了一眼手機。
十二點四十五分。
還是沒有電話。
他終於確定,警察不會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想起了林安說幫忙查的事情,當時他以爲這只是林安隨口一問,現在他意識到,林安是認真的,他是有能力查。
……
下午三點整。
“咚咚咚……”
正在埋頭處理文案的羅伯特抬頭看了一眼門,接着看了一下牆壁上的時鐘,哦,也是差不多到時候了。
“進來。”
門被推開了。
林安走了進來,他穿着那件昨天晚上的防風大衣,揹着一個雙肩包,表情很平靜,嘴角掛着那個羅伯特熟悉的微笑。
“教授,下午好。”
林安在客椅上坐下,把揹包放在腳邊。
羅伯特沒有立刻說話。
他摘下老花鏡,用兩根手指揉了揉鼻樑,然後重新戴上,仔細看着林安的臉。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林安的側臉上,羅伯特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裏沒有血絲,眼眶下面也沒有昨晚那種疲憊的陰影……他睡得很好。
一個昨晚殺了四個人的人,睡得很好,他的心理素質很好。
羅伯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指紋採集卡和印泥,推過桌面。
“指紋,十個手指都要,按在這裏。”
林安沒有問爲什麼,也沒有猶豫。
他伸出雙手,十個手指,依次根據教授的要求按在紙上,將指模留下。
“我會把你的指紋送到數據庫裏比對。”
羅伯特把採集卡裝進信封,封好口。
“如果有你的記錄,我們就能找到你的身份,如果沒有……”
“那就麻煩老師了,我現在正在補辦美國簽證,謝謝。”
林安接過話頭,將自己的報案卡片拿出來,翻在桌面上。
“嗯,這是我證件丟失的報案卡片。”
羅伯特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卡片,然後拿出相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從抽屜裏拿出那張書單,推過去。
“這是我給一年級博士生開的閱讀清單,共十七本書,針對你,我又加了兩本。
我要求你三個月內看完,理解裏面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證明、每一個模型。”
林安拿起書單攤開,給彈幕老爺觀看,摺疊好放進口袋。
【這些書我看過一半,這本,這個,還有……】
【我看過這幾本】
【這本我學過】
【加起來的話,沒有漏掉一本】
很好,林安定下心來。
“問題不大。”
反正彈幕老爺都懂。
羅伯特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林安口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林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接着按下接聽鍵,點了一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莫拉萊斯巡官。”
林安說。
“林安博士。”
電話那頭傳來莫拉萊斯的聲音,背景裏有人在說話,但很快遠去了。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我在導師的辦公室裏。”
“哦,那正好。”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德盧卡那邊有結果了,謝爾蓋·庫茲明的審訊已經完成,他什麼都交代了,你之前讓我查的那個問題,德盧卡問出來了。”
羅伯特的目光立刻停在了林安的手機上。
“是誰?”
“一個叫大衛·戈德斯坦的人僱傭他的。”
莫拉萊斯說。
“我查了一下名字,這是一個英國移民過來的猶太人,但是他現在的住址未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林安博士,你認識這個大衛·戈德斯坦嗎?”
林安還沒來得及回答,坐在對面的羅伯特·傑羅教授已經猛地站了起來,臉色漲紅……明顯不是因爲害羞而發紅。
林安看了他一眼,然後對着手機說。
“謝謝,莫拉萊斯巡官,我的導師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不客氣,林安博士,有事情的,再給我打電話。”
“再見。”
林安掛斷電話,轉頭看向羅伯特。
“教授,你認識這個人。”
“大衛·戈德斯坦。”
羅伯特在辦公室內來回走着,怒氣衝衝,十分明顯。
“這個混蛋!!!”
林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安靜地聽着。
“這個混蛋是我的前博士生。”
羅伯特深呼一下一口氣,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說道。
“他2004年入學的,讀了兩年,資格考試沒過,被系裏勸退了,但他一直對外宣稱是我的學生,說‘在傑羅教授指導下研究量化金融’。”
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華爾街開了公司,叫戈德斯坦資本管理,拉了幾個東歐的投資人,管理規模一度做到幾千萬美元。
他的募資材料上寫着‘首席投資官大衛·戈德斯坦,師從哥倫比亞大學羅伯特·傑羅教授’。”
羅伯特說到這裏,重新坐在自己辦公椅上,他已經恢復了冷靜。
“他打着我的名號時,就有朋友告訴我這事情,但是我並沒有對外揭穿他藉着我的名聲賺錢的事情。
直到去年,一個朋友把他們的募資材料發給我看,我發現不對勁,感覺他的公司不正經,其行爲幾乎和詐騙一樣。
我當時就給系裏打了電話,然後給證券交易委員會寫了一封正式信函,澄清此人從未獲得哥大博士學位,也從未在我的指導下完成任何研究。”
他睜開眼睛,看着林安。
“他的公司很快就破產了,投資人起訴他欺詐,證券交易委員會啓動了調查,他賠光了所有的錢,還欠了一屁股債。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的名字。”
羅伯特扶了一下有點下滑的眼鏡,眉頭皺起。
“我以爲他離開美國了,回了英國老家,沒想到……”
他沒有把話說完,林安瞭然。
【肯定是這個孫子想要報復老頭】
【之前那個說是老頭學生的老哥,在嗎】
【在,這個情況在我的世界沒有發生,我記得華爾街確實有一個藉着老頭名聲搞詐騙的猶太人,不過他因爲騙錢太多,被來自烏克蘭的投資人開槍打死了】
【這麼說,這個世界是老頭救了他一命?】
【英國猶太人,如果是這樣,那麼昨天晚上沒拍到的雞姦視頻,就是他的報復手段,這小子想要老頭身敗名裂啊】
“教授。”
林安開口。
羅伯特抬起頭。
“事情很明顯了,就是這個叫做大衛的人在報復你,需要我幫忙反擊嗎?”
“你要多少錢?”
羅伯特很乾脆,搞了一輩子學術的他可是一個學閥,一些事情雖然沒做過,卻也聽說過,需要果斷的時候,他也不會猶豫。
“您可是我的導師啊。”
林安笑着。
“學生幫導師解決麻煩,這完全是正常的事情。”
羅伯特也笑了起來。
“如果我沒有查到你的身份信息,那麼你過段時間就去辦理一張護照給我,任何國家的都可以,我幫你把入學的手續給補上……”
“給,老師。”
林安反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本暗紅色的護照,像變魔術一樣,食指和中指夾着封皮,遞到羅伯特面前。
動作流暢,不帶一絲猶豫,彷彿這本護照一直在等他拿出來。
羅伯特愣住了。
他接過護照,翻開。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國徽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幾個字。
第一頁是林安的照片,免冠,白底,表情嚴肅,和現在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有七八分像,但更年輕一些,像是幾年前拍的。
旁邊印着姓名、出生日期、國籍等信息。
簽發日期是2008年9月15日,有效期至2018年9月14日。
羅伯特翻到簽證頁,上面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美國簽證的貼紙,也沒有入境章。
他抬起頭,看着林安。
“你不是說你沒有身份嗎?”
“確實沒有。”
林安說,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假的。”
羅伯特的手指在護照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感覺一下紙張的質感、印刷的清晰度、照片的沖印工藝。
他雖然不是證件鑑定專家,但在哥大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無數國際學生的護照,真假還是能分辨個大概的。
這本護照看起來就是真的。
羅伯特合上護照,還給林安。
“你的電話號碼給我,等有結果了,我通知你……你那邊有什麼需要,也能給我打電話。”
“好的,老師。”
林安笑着站起來。
“您這段時間也小心一點,我很快就能解決麻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