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和達內爾到達西五十二街的時候,天色剛剛開始暗下來。
曼哈頓中城的霓虹燈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給這座城市慢慢上色。
Da Marino的招牌不大,深綠色的遮陽篷上印着金色的斜體字,門口站着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光頭侍者。
他的目光在林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達內爾身上,打量些許後,侍者微微點了一下頭,拉開了門。
這就是爲什麼林安要給達內爾買衣服的主要原因,沒有之一。
先敬羅衣後敬人,這個道理古今中外都管用。
同時,有着一身好衣服,也會對人產生最直接的影響。
例如達內爾走進餐廳的時候,他就像是一個黑人模特一樣,走路時“嗒嗒”作響,皮底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三步一個節奏。
同時他的左手插在西裝口袋裏,右手自然垂在身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平視前方,努力抑制着嘴角的上翹。
餐廳不大,十幾張桌子鋪着白色桌布,每張桌子上放着一小瓶插着單枝玫瑰的細頸瓶。
牆壁是深木色的,掛着幾幅黑白的意大利街景照片。
吧檯後面站着一個正在擦杯子的酒保,頭頂的吊燈是黃銅的,光線暖黃。
林安走到一張靠窗的四人桌前停下來,這張桌子是帕特裏克訂的,剛好靠窗,但不是最靠裏的角落,能看到門口,也能看到吧檯,適合談話。
他把桌號告訴了達內爾,然後指了指斜對面一張兩人桌。
“你坐那裏。”
達內爾看了一眼那張兩人桌,又看了一眼林安的四人桌,然後露出一個“我懂”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兩人桌前坐下,把深藍色的紙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侍者走過來,遞上菜單,林安替達內爾接過來,翻開,目光在第一頁上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把菜單合上了。
“一份墨魚汁意麪,一份佛羅倫薩牛排,一份米蘭炸小牛排,一份燉牛膝,一份烤地中海鱸魚,配菜是烤蘆筍和松露土豆泥,同時一籃麪包……不,兩籃。
達內爾,你喝酒嗎?”
林安扭頭詢問,達內爾下意識點頭,然後很快的搖頭。
“不了,bro……”
“那就加一瓶聖培露氣泡水。”
林安扭頭對侍者說道。
侍者有點不會了,他有點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後又問了一句,這麼多食物,兩個人能喫得完嗎?
“沒有了,就這樣吧……有得話,我會叫你。”
林安想了想,反手從懷裏掏出三張百元美鈔,遞給侍者。
“餐費,剩下的是小費。”
拿到小費的侍者露出燦爛的笑容,他對着林安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侍者剛走,達內爾就湊過來了。
他的上半身幾乎趴在了桌面上,那張臉湊到林安面前,壓低的聲音裏帶着急切。
“Bro。你剛纔給了他多少?”
“三百刀。”
“三百!”
達內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音量反而因爲壓抑而變得更尖了一點。
“我們喫了多少?你算過沒有?墨魚汁意麪、佛羅倫薩牛排、米蘭炸小牛排、燉牛膝、烤鱸魚、兩籃麪包、一瓶氣泡水……我在心裏算過了……好吧,我算不出來,但是肯定不需要三百刀,你給了他三百,Bro,那剩下的……”
“是小費。”
達內爾的嘴張着,合上,又張開。
“小費,小一百的小費,Bro,我在牙買加喫一個月的炸雞,小費加起來都沒有一百塊,你給一個端盤子的,一百塊小費?”
“沒事。”
林安擺了擺手。
“來這裏喫飯給小費能讓飯菜上得更快,服務更好。”
【現在是09年,紐約小費情況已經很嚴重了,兩百塊錢的飯菜,怎麼也得給四五十美刀,主播給一百刀,有點多了】
【多了纔好,少了有麻煩,美國服務員的主要收入就是小費,給少了,他可能會搞事情】
【不是吧,那現在去美國喫飯還有這樣的情況嗎?】
【更嚴重了】
林安給完餐費後,他轉身回到靠窗的四人桌前坐下,沒等多久,餐廳的門被推開了。
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的帕特裏克站在門口,目光在餐廳裏掃了一圈,看到了林安。
林安坐在靠窗的四人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
帕特裏克連忙快步走過來,在林安對面坐下。
又一侍者走過來,恭敬地給林安遞上菜單,然後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林安微笑着接過菜單,在轉手遞給帕特裏克的同時,也遞出一張綠鈔給服務員,後者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拿出筆,準備認真記錄林安的要求。
帕特裏克接過菜單,翻開,目光在那些意大利文上掃了一遍,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把菜單合上了。
【233,這警察看不懂啊】
“你點。”
他把菜單遞回來。
林安沒有接,他看着帕特裏克,嘴角帶着那個一貫的微笑。
“你請客,隨便點一下就好了。”
帕特裏克的手懸在半空中,然後他把菜單重新翻開,目光在第一頁上又掃了一遍,翻到第二頁,又翻回來。最後他抬起頭,看着侍者。
“小牛肉,兩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回菜單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唸錯。
“烤蔬菜兩份。”
林安主動笑着對侍者說道。
“你幫我推薦一瓶貴店的紅酒,不用太貴。”
侍者點了一下頭,收起菜單走了,他對帕特裏克沒什麼期待,因爲後者雖然穿着正裝,但是一看就真的是裝大款的苦哈哈。
反倒是穿着隨意的亞裔,纔是真的有錢人,他的氣質和動作一看就知道是經常進入高檔餐廳的貴客,給小費無比大方。
帕特裏克看着侍者走遠,然後轉過頭,看着林安。
“你給他小費了?”
林安沒有回答,他把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
帕特裏克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開,然後又收攏,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
【帕特裏克這是第一次來高檔餐廳啊】
【理解,苦哈哈的巡警,怎麼可能經常來這裏喫飯呢……雖然這餐廳人均消費才五十到一百刀,不是很貴,但是他肯定是來不起這裏】
【當黑警也來不起?】
【神經病,你以爲一個巡警當了黑警就能發大財啊,能發小財就不錯了,最普遍的情況是當了黑警,收入才能維持日常的開銷】
【在美國搵食艱難啊,老兄】
帕特裏克的手從桌面上拿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林安博士,巡官讓我……呃,代表他,代表分局,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幫我們看稅表,解決稅務上的麻煩,不收錢,不求回報,我們……非常感謝你。”
“帕特裏克。”
林安把水杯放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用謝,你們是警察,我是學生,我爲你們這些紐約守護者能幫上忙,我是非常高興的。”
帕特裏克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那不一樣”,但林安沒有給他機會。
“奧布萊恩最近怎麼樣?”
林安問。
“上次幫他處理完那筆稅務之後,他太太的身體好些了嗎?”
帕特裏克愣了一下,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過了好一會,他的腦子才轉了過來。
“好些了,上個月去複查,醫生說指標在往下走,奧布萊恩說……他說要請你喫飯,在警局前面的古巴餐廳。”
“那家店的三明治不錯。”
林安說。
帕特裏克的嘴角動了一下。
林安把水杯拿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你呢?上次那個身份盜用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銀行把錢退回來了。”
說起這個,帕特裏克有些高興。
“摩根大通那邊一開始不認,說是我的責任,我把你讓我準備的材料寄過去之後,他們很快就把錢打回來了,利息也補了。”
“那就好。”
“還有一件事。”
帕特裏克表情收斂起來。
“那個盜用我身份的人被查到了,人在布朗克斯,用我的名字開了三個賬戶,欠了大概四千塊的信用卡債。
我把他報上去之後,分局的同事去抓的人。”
他看着林安。
“如果不是你幫我找到那條記錄,我到現在還在交那些不是我花的錢。”
林安點了一下頭,像是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沒有再提。
兩人接連聊了幾件關於警察稅務和家人的事情,帕特裏克緊繃的身體和精神也放鬆下來,聊起了警局的趣事。
這個時候,侍者端着托盤走過來。
兩份小牛肉,兩份烤蔬菜,一瓶紅酒。
他把盤子輕輕放在桌上,拔出紅酒的瓶塞,給兩隻杯子各倒了三分之一。
帕特裏克看着面前那盤小牛肉,又看了看林安。
“林安博士,這家店,你以前來過?”
林安拿起刀叉。
“沒有,第一次。”
帕特裏克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想問“那你怎麼知道該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爲他突然意識到,沒來過這裏,不代表沒來過類似的高檔餐廳。
帕特裏克低下頭,切了一塊小牛肉。
肉很嫩,刀切下去幾乎沒有阻力,他把那塊肉送進嘴裏,細嚼慢嚥,不捨得那麼快吞下肚子……這一塊牛肉就49美刀了啊。
林安也切了一塊小牛肉,送進嘴裏,然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沒有評價食物,只是安靜地喫着,偶爾抬眼看一眼窗外,偶爾看一眼斜對面那張兩人桌上的達內爾。
此刻的達內爾正在喫燉牛膝,喫得狼吞虎嚥。
帕特裏克順着林安的目光看過去,這個時候,他纔看到達內爾……或者是,確定了那個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的倪哥是林安博士的跟班,前者身上的衣服太貴了,貴到他看着人眼熟,卻不敢確定是自己認識的倪哥。
他把這事情記下來。
“帕特裏克。”
林安把刀叉放下。
帕特裏克連忙扭頭回來。
“我打算在牙買加開一家公司……嗯,是一家清潔公司。”
帕特裏克看着林安,眼睛眨了一下。
“清潔公司?”
帕特裏克眨着眼睛,撓了撓頭,不太明白林安爲什麼和自己說這件事情。他的目光從後者臉上移到窗外,又移回來。
他顯然在努力想着“清潔公司”和林安博士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數學金融系博士,要在牙買加開一家清潔公司,這是不是跨行太嚴重了啊?
“林博士。”
“嗯。”
“你開清潔公司……是需要我幫你找客戶嗎?”
【服了,他是一點都不懂啊,我之前還以爲他有點情商呢】
【老兄,他明顯有點情商,但是沒有智商啊】
【這就是絕大部分底層白人的腦子,直來直去,不會轉彎】
林安把刀叉放下,他看着帕特裏克。
“不急,公司還沒註冊,等註冊好了,有需要的話,我會找你的……明天,你幫我告訴一下莫拉萊斯巡官。”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