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門在身後關上,西五十二街的夜風迎面撲來,帶着汽車尾氣、熱狗攤的洋蔥味和劇院區散場後殘留的香水氣息。
霓虹燈把整條街染成紅色和藍色,剛剛下了一場小雨,導致溼漉漉的人行道上倒映着光斑,像是有人把一盒顏料打翻在水裏。
達內爾站在Da Marino的深綠色遮陽篷下面,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裏,下巴微微揚起,像是一個大人物一樣,保持着自己的風範。
“Bro。”
“嗯。”
“我覺得……我以後可以經常來這種地方。”
林安靠在門邊的牆上,看着他。
“可以。”
達內爾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然後把那口氣慢慢地、享受地呼出去。
接着,他把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衣服的標牌已經被林安剪掉了,但那根細線留下的痕跡還在,一個小小的針眼,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Bro,你今天晚上花了很多錢,我的衣服,我的飯,那個光頭的小費,帕特裏克的飯,給帕特裏克點菜的那個侍者的小費。”
他看着林安。
“你花了多少錢?不用告訴我數字,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嗯哼。”
“你花這些錢,是爲了我嗎?還是爲了你那個什麼……清潔公司?”
林安百無聊賴的側頭看了達內爾一眼。
“爲了開心。”
達內爾愣住。
“什麼開心?”
“你今天喫了什麼?”
對於林安的詢問,達內爾想也不想地就說道。
“我今天晚上喫了墨魚汁意麪,佛羅倫薩牛排,米蘭炸小牛排,燉牛膝,烤鱸魚,烤蘆筍,松露土豆泥,兩籃麪包,還有一瓶聖培露氣泡水。”
他把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唸了一遍,一個不落。
“那你開心嗎?”
“很開心。”
“那就行了。”
林安回頭,看着街上一個賣熱狗的小販正在收攤。
這是一個墨西哥人,他把烤腸的金屬架子推進一輛老舊的麪包車裏。
那輛車的後保險槓用鐵絲綁着,後備箱的窗戶上貼着一張褪了色的聖母像貼紙,聖母的眼睛被氣泡拱起一塊,像是在流淚。
墨西哥人的動作很慢,或許是因爲累了,也可能是在節省力氣。
達內爾順着林安的目光看過去,有點不明白後者關注的地方。
“可是花了好多錢……”
“但是你開心了。”
“那你開清潔公司,也是爲了開心嗎?”
“那是讓我開心的一個環節。”
“我不明白。”
這個時候,一聲尖銳的女聲從街角傳來。
“我說了,別跟着我!”
【快看,有熱鬧看】
【凱特琳,是那個什麼巡官的女兒】
【救人,主播,英雄救美的時候到了】
達內爾依然百無聊賴地原地陪着林安,而後者看到彈幕後,迅速轉過頭,目光越過達內爾的肩膀,落在西五十二街拐角處。
一個穿深灰色西裝外套的女人正從一輛黑色轎車旁邊退開,她的託特包挎在肩上,深棕色長髮紮成低馬尾,因爲動作太急而散了幾縷下來。
她對面站着一個男人,白襯衫,深色長褲,一隻手撐在車頂上,另一隻手伸在半空中,像是要去拉她的手腕。
達內爾也回過頭來,順着林安的目光看到了這一幕。
“Bro,你要去救那個女的?”
【達內爾好像不想多管閒事啊】
【應該是沒認出凱特琳】
【他怎麼認出凱特琳啊,他都不認識巡官的女兒是誰】
林安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目光在後者身上定了好幾秒鐘,然後扭頭望向邊上的達內爾。
“你上。”
達內爾愣了一下。
“我上?我一個人?”
“你是牙買加最酷的人。”
林安靠在Da Marino門口的牆上,語氣平淡。
“上,動作粗魯一點,不要說話就行了,他會知道你的厲害的。”
達內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看街角那個正在後退的女人,又看了看那個正在逼近的男人,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Canali西裝。
“我剛買的,七千多塊,要是弄髒了……”
林安沒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街角。
“髒了再買一套。”
達內爾聞言,立刻繫上西裝釦子,然後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下巴揚起,朝街角走去,同時左手插在西裝口袋裏,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凱特琳·莫拉萊斯,正在後悔。
她後悔今天沒開車,後悔抄近路走這條街,後悔在圖書館待到這麼晚,同時最後悔的,是三個月前在那個無聊的校友酒會上,出於禮貌把自己的名片給了那個叫布萊恩的男人。
現在她站在西五十二街的拐角,背頂着一根燈柱,看着這個男人把手臂撐在她身後的燈柱上,身體前傾,身上那股古龍水的氣味濃得讓她想打噴嚏。
“凱特琳,我只是想請你喝一杯……就一杯,你拒絕了我好幾次,這讓我很傷心。”
男人的話很溫柔,但是態度很強硬,讓凱特琳很不安。
她不是一個傳統的美國女孩,她很愛玩。
因爲愛玩帶來的閱歷,凱特琳比普通女孩更能意識到什麼男人危險,不能接近,什麼男人適合一起玩一玩。
面前這個男人不僅屬於前者,並且他身上的氣質很不對勁,特別的危險……就像是食人的野獸一樣。
凱特琳的手攥緊了託特包的揹帶,她在腦子裏飛速翻着她學過的所有東西……公共政策、危機管理、紐約大學的防身術選修課。
防身術第一課:如果對方比你高比你壯,不要硬拼,製造聲音,吸引注意力,跑。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把肺裏所有的空氣轉化成一聲尖叫……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布萊恩的手腕。
那隻手很大。骨節粗,指節上有幾道舊傷疤,袖口是深灰色的意大利羊毛。布萊恩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低頭看着那隻手,然後順着那隻手往上看,看到了一條深灰色的西裝袖子,看到了一個寬闊的肩膀,看到了一張飽經滄桑的、額頭上刻着刀砍斧鑿般皺紋的黑人的臉。
那張臉面無表情,帶着一股明顯的危險氣息。
布萊恩試着抽了一下手,沒抽動。
“你……你是誰?”
達內爾沒有回答。他的左手仍然插在西裝口袋裏,右手穩穩地握着布萊恩的手腕。
達內爾想起林安的囑咐,便開始用力
布萊恩的臉很快從白色變成了粉色,從粉色變成了紅色。
“啊……你,放開我……疼……好疼!”
達內爾鬆開了他的手腕,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向遠處,意思很明顯。
布萊恩死死地盯着達內爾,目光中帶着讓人不寒而慄的陰狠,然後他後退了幾步,轉過身,快步走向那輛黑色轎車。
車門拉開,關上,引擎發動,尾燈在西五十二街的夜色裏拖出兩道紅色的光影,拐過街角,迅速消失不見……除此之外,還有一隻烏鴉跟了上去。
達內爾目送那輛車消失,然後轉回來,看着凱特琳,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轉身往林安的方向走去。
凱特琳看着達內爾離開的背影,她並沒有道謝,而是順着他離開的方向看到了林安,然後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去,越過達內爾。
她在林安面前停下來,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氣味。沒有古龍水,沒有汗味,沒有任何試圖掩蓋什麼的痕跡。
“林安博士。”
她的聲音尾音微微上揚,帶着無法掩蓋的喜悅。
“太感謝你讓保鏢來救我了……”
林安勉強站直身體,禮貌地笑了一下。
“不用謝,我和你父親是朋友。”
凱特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手指在耳垂上停着,展示自己脖子和胸前的線條。
“我家離這裏不遠,走路十五分鐘……你能送我回去嗎?我一個人在家住,有點害怕。”
林安看着她,看了大概兩秒鐘。
“不了。”
凱特琳的睫毛動了一下。
“不了?”
“我還有事。”
林安把襯衫領口整理了一下,然後朝街角走去,邊上的達內爾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凱特琳,又看了一眼林安的背影,然後快步跟上去。
凱特琳站在原地,有些發愣。
路邊隨處可見黃色的出租車,林安隨便指了一臺,達內爾便走過去拉開後座的門,讓林安先上,然後自己鑽進去。
林安一進去,就掏出一張綠鈔遞給司機。
“往前開,聽我的指揮,我想看看紐約……”
“沒問題,先生。”
拿到錢的司機露出笑容。
車門關上,車子駛入車流,曼哈頓的霓虹燈從車窗外流過。
達內爾安靜了大概一分鐘,然後他轉過頭,看着林安。
“Bro。”
“嗯……左拐……”
“剛纔那個女的你認識?”
“嗯,是莫拉萊斯巡官的女兒……前面十字路口右轉。”
“Bro,她很好看,棕頭髮,低馬尾,深灰色西裝……”
“嗯,你想說什麼?”
“bro,爲什麼你不答應她的邀請呢?”
林安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面前的空氣,不說話。
“前面路口直走。”
“好的,先生。”
達內爾等了幾秒鐘,確定林安不會回答之後,把右手從肚子上拿起來,撓了撓後腦勺。
【主播爲什麼拒絕?凱特琳那麼好看,那麼聰明,還主動邀請他去家裏】
【我也不懂,還有主動拒絕豔遇的男人?】
【而且她真的好看】
【操,我想不通,我想要遇到,都遇不到】
林安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機,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短信界面,拇指在鍵盤上按動。
+她身上的除臭劑太濃了,這意味着她一旦出汗,身上會很臭。+
【除臭劑太濃了】
【體味】
【這個理由我佩服,身邊的老哥學英語沒說過有這回事啊】
【我還在想什麼數學、什麼巡官、什麼人情世故,結果是體味,他拒絕一頭大洋馬的騎乘邀請,因爲她身上的除臭劑太濃了】
【有懂行的老哥說一下,主播說的有毛病嗎?】
【理論上沒毛病,但是我還是有點懷疑主播陽痿】
【2333,陽痿主播】
【別說這個了,快來,我這邊的分鏡頭髮現情況了】
【艹,主播讓我跟的目標有問題!】
【不對,不是有問題,這個傢伙不是人啊,他的家地下室好多人民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