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以十幾度的坡度向下延伸,呈“回”字形繞着某個巨大的方柱盤旋深入。
羅蘭提着塔走在最前方,煤氣燈的火苗被氣流壓得歪向一邊,在鑄鐵管壁上投下搖擺的光圈。
管道內徑足夠寬敞,兩人並肩也毫無阻礙。
這一次羅蘭吸取了教訓,每走三四步,他就會把塔盾底沿往腳前的格柵板上重重一磕。格柵若是結實的,回聲短而脆;若是鏽透了的,就會被敲碎。
羅夏走在羅蘭身後兩步的位置。雙子星橫在胸前,槍口朝着沒有隊友的方向,拇指搭在擊錘上。
他的注意力被管壁上的痕跡吸引。斧鑿刀砍的有一些,但更多是子彈和爆炸留下的。
看來,工人突擊隊也是從這裏攻下去的,並且在這裏發生了激烈的戰鬥。
他回頭看了一眼。傑克走在最末尾,鼻樑上貼着一塊卡修斯給的藥用紗布,血已經止住了,但他的臉色比管壁上的鐵鏽還難看。
“傑克,你還行嗎?”
“我像是不行的樣子嗎?”傑克的聲音悶悶的,從紗布後面傳出來。往常那股油滑勁兒沒了影。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只是頭有點沉。那東西......吸走了我不少靈性。短時間內別指望我再佔卜了。”
“不需要你佔卜了。”羅夏笑了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剩下的路你跟着走就行。”
他們又向下走了大約十分鐘。管道兩側開始出現乾涸的暗褐色痕跡,大片大片地噴濺在牆壁上,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模糊的手掌印。
又過了幾分鐘,羅蘭停了下來。
“隊長,到頭了。”
前方管道被一塊厚重的裝甲蓋板阻擋。蓋板表面鑄着帝國鷹徽的浮雕,鷹爪下的齒輪與水晶在煤氣燈光中泛着青銅色澤。
鉚釘排列整齊,但蓋板邊緣有明顯的變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硬頂過。
羅蘭把塔盾靠在管壁上,雙手抵住蓋板邊緣,看向羅夏。
羅夏點頭。
羅蘭咬緊牙關,鉚足了勁往前一頂。蓋板幾乎沒怎麼抵抗就滑開了,慣性帶着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蓋板邊緣,鎖舌上滿是被暴力破壞的痕跡。
衆人探頭看去,都呆住了。
管道的出口開在一面垂直巖壁的半腰位置,正便於他們欣賞這頗爲壯觀的地下小鎮。
俯瞰下去,是一座被掏空的巨大山洞。洞頂由鋼樑拱肋支撐,拜佔庭式的桶形穹窿向四面八方延展。煤氣燈下,內壁還殘留着褪色的壁畫——展翅的雙頭鷹、東正教十字架、以及帝國銘文。
穹頂之下,五橫五縱的主幹道將空間切割成整齊的棋盤格局,磚石與鑄鐵混合結構的低矮房屋一排排向中心匯聚。
“看中間,那是不是就是總控中樞?”
羅夏看去。山洞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圓柱形建築,直徑目測超過百米,外壁由層層疊疊的鋼板鉚接而成,每一層接縫處都鑄着巨大的莨苕葉紋與齒輪浮雕。管線從小鎮的四面八方,接入其中。
“萬機之神在上。”羅蘭喃道。他不是在祈禱,純粹是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凱瑟琳從管道口探出半個身子,金色長髮被氣流吹起。燈火下的小鎮映在她瞳孔裏,嘴脣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卡修斯推了推眼鏡,“帝國巔峯時期的工程傑作。總控中樞、沉降器核心、浮空動力主控陣列,全部集成在那根柱子裏。”
“咱們怎麼下去?”傑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擠到管道口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會要我們跳吧?”
“管壁上有檢修棧道。”羅夏已經注意到了。管道出口左側,一條鑄鐵棧道沿洞壁的蒸汽管線修築,呈“之”字形向下折返延伸。
羅蘭正要率先踏上棧道,被羅夏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急。”
羅夏遞上一個望遠鏡,“都看看。”
羅蘭接過來貼上眼眶,片刻後那張剛毅的臉就僵住了。他一言不發地將望遠鏡傳給凱瑟琳。凱瑟琳看了幾秒,嘴脣抿成了一條線,又遞給卡修斯。卡修斯看完,推了推眼鏡,將望遠鏡交給最後的傑克。
傑克將鏡筒拉至最長,沿着街道的走向緩緩掃視。
煤氣燈的昏黃光線在鏡片中被拉近、放大。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見鬼。”
街道上遊弋着構裝體。即使不藉助望遠鏡,從這個高度其實也能依稀看見那些金屬怪物的輪廓。
體型比文獻館裏遇到的那兩臺還要大出一整圈。
一臺,兩臺,五臺,十臺......
巡邏路線固定,交叉覆蓋,幾乎沒有死角。
“不止那些鐵殼子。”羅夏抬手一指,“看街道的牆角。
傑克看去,只見許多建築物的牆角都嵌着機槍塔,造型像蜷縮的鐵蠍子,槍管收找在甲殼下方。
五個人縮回管道口,背靠牆壁,面面相覷。
“有什麼打算?”羅夏率先打破沉默。
“單繞開這些鐵疙瘩不是問題,但我不信這裏的防禦會這麼簡單。明面上的好躲,暗地裏的地雷和陷阱呢?萬一這些構裝體的索敵是聯動的,稍有動靜,整個街區的交叉火力就能把我們撕碎。”
衆人紛紛點頭。悶頭衝進去跟送死沒區別,他們必須先弄清底細。
卡修斯走到出口處,衆人跟了過去。
“按照沙俄帝國城市規劃標準,這種科研和核心社區,必然設有獨立的安保部門。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小鎮右側街區邊緣的一座建築。
“那座建築的結構是典型的警備署,標誌也對得上。如果這裏還有防禦佈線圖和安全密鑰,那裏應該是唯一能找到的地方。”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座警備署距離他們目前所在的管道出口大約有四百米的直線距離。中間隔着兩條交錯的街道,兩個廢棄廣場,以及四臺正在執行交叉巡邏的重型構裝體。
“那些傢伙怎麼辦?”傑克嚥了口唾沫。
羅夏右手重新握緊雙子星,“如果只是這段距離的話,我想我能帶你們穿過去。”
傑克挑起眉毛,衝他豎起大拇指,語氣透着欽佩:“了不起,這麼快就把這些傢伙的巡邏路線全記住了?不愧是你,隊長。
羅夏沒接話,點了點頭,率先走出管道。
羅蘭緊隨其後,塔盾稍微傾斜着端在身側,避免金屬邊緣碰撞發出聲響。
很快,他們就繞到了小鎮外圍。
羅夏將三維地圖放大至極限,緊盯着那些構裝體和機槍塔的巡邏路線。
小隊壓成一條線,悄無聲息地滑入小鎮。
羅夏的路線刁鑽至極。他帶着隊伍貼着那些重型工程車的殘骸移動,借炸彈破開的彈坑藏身,趁機槍塔和構裝體掃視的間隙溜過。
跟着那寬闊的背影一路潛伏的四人,眼中全是欽佩。這種程度的戰場感知、記憶力和路線推演,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隨着深入,街道上的白骨越來越多,他們幾乎是踩着死人的腳印走。
那些遺骸反倒成了羅夏的路標,堆得最密,死狀最慘的路段,往往就是最危險的;反過來,只零星散落幾具的路段,說明當年走這條路的人大多活了下來。
隊伍安全地穿過了兩個裝卸廣場,進入了警備署前的街道。
這裏的白骨越來越多,從零星演變成了成片。僅這條寬約八米的街道,就足有數百具。
警備署大門前,黃銅彈殼混雜在滿地白骨中,堆疊成一道防波堤。屍骨大多穿着單薄工裝,骨縫間死死攥着粗劣的土槍。它們之中,還散落着履帶斷裂的重型構裝體與被炸燬的機槍塔殘骸。
不遠處,一門用礦車底盤和高壓鍋爐改裝的土炮已經炸膛,幾具白骨抱在一起,仍保持着推車的姿勢。
可以想象當年強攻警備署時的戰鬥有多慘烈。
卡修斯放慢了腳步。他看着腳下一具胸骨完全塌陷的遺骸,手腕翻轉,聖徽在指間輕輕摩擦。
“......願你們的靈魂迴歸齒輪的序列,在萬機之神的運轉中得到安息。
羅夏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問:“時隔這麼多年再進行安魂,萬機之神還能接收到這些人的信號嗎?”
卡修斯收起聖徽,那張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陰霾,輕聲道:“這裏的靈性殘留讓我感到隱隱的不適,說不上爲什麼,但做一個簡單的安魂儀式總歸能更舒服些。”
傑克快步上前,用袖子胡亂擦拭了一下門廊邊一塊滿是銅綠的黃銅門牌,上面用俄語刻着【中央警備署】。
“找對地方了。”傑克咧嘴一笑。
衆人沒有多言,越過羅蘭撐開的沉重門扉向內走去。
警備署內部顯然在多年前就已被洗劫。大廳滿目狼藉,幾把生鏽的制式氣動步槍歪斜地掛在牆上,滿地都是散落的泛黃文件與碎裂的玻璃墨水瓶,空氣中瀰漫着窒息的黴味與陳年血腥氣。
他們踩着嘎吱作響的雜物迅速深入,很快就在走廊最深處鎖定了一扇防爆門,門牌寫着【署長辦公室】。
羅蘭上前推了推,紋絲不動。
“門鎖死了。”羅蘭沉聲道,舉起塔盾準備硬砸。
“等等。”羅夏猛地抬手製止,眉頭一緊。
“等等,兄弟。”卡修斯按住羅蘭,“這是沙俄軍工的‘波雅爾重甲-III型防爆門。內置了壓力自毀迴路,你這一盾牌下去,我們大概會和裏面的機密文件一起化作飛灰。”
羅蘭動作一僵,“那怎麼辦?總不能站在這兒乾等吧?”
“萬機之神總會留下一把鑰匙。”卡修斯淺笑道,“巧的是,我剛好知道這扇門怎麼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