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面面相覷。
這扇防爆門與門框之間嚴絲合縫,恐怕插根針都插不進去。表面除了帝國鷹徽,連一絲多餘的管線或接縫都看不見。
“波雅爾重甲-I型”......光聽名字就讓人覺得棘手,這要怎麼打開?
“你說的辦法是什麼?”羅夏問道。
卡修斯豎起一根手指,語調不緊不慢。
“說起來,解決這道門的辦法,並不是聖聯的工程師們提出來的,而是史學家。”
困惑爬上了每個人的臉。
他推了推眼鏡,繼續道:“波雅爾重甲-III型’在帝國軍工系統中廣泛應用於要塞指揮所和機密檔案室,設計初衷是在來不及銷燬文件時,由最後離開的軍官觸發自毀,防止機密落入敵手。鎖芯、炸藥、壓力迴路......工程師們
研究了好幾年,每一條技術路徑都會觸發自毀。邏輯太完美了,完美到無懈可擊。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
“但史學家們換了個角度。他們不去想怎麼拆這道門,而是去想,什麼樣的人會用這道門。
卡修斯轉過身,目光落在門鎖旁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黃銅卡槽上。
“使用這種門的人,往往是貴族將官。他們在使用的時候難免會害怕在極端情況下,自己被關在裏面。”
羅夏抱着雙臂,靠在對面牆上。他大概猜到了接下來的話。
“所以工程師們不得不增加了一個應急機制。”卡修斯晃了晃手指,“當這扇門的獨立供能被切斷時,自毀迴路會短暫停工,安保等級自動降至最低。原本需要高級權限才能開啓的認證,降級爲普通權限。一張最低級別的身份
卡就能刷開。”
沉默了兩秒。
傑克第一個開口,聲音裏滿是嫌棄。
“你是說,爲了讓某些貴族老爺不必在蒸汽管道堵住時被困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哭鼻子,這扇恐怕連炮彈都轟不開的防爆門......弄了個瑕疵?”
“準確地說,是‘緊急降級協議”。”卡修斯糾正道,“聽起來就體面多了,對吧?沙俄帝國的官僚主義——或者更準確地說,沙俄帝國的特權階級,永遠會給自己留一條後門。”
羅夏嗤了一聲。
他早就該想到的。前世也好,這輩子也罷,特權階級的系統從來都是用來防外面的窮人的,絕不可能爲難裏面的老爺。
這套邏輯放到哪個時代都一樣。
“行。”羅夏從牆上直起身,“也就是說,咱們需要滿足兩個條件:一張身份卡,切斷供能。卡修斯,你覺得供能在哪?”
“這種級別的防爆門,自毀迴路的獨立供能絕不會擺在明面上,我需要一點時間找找。”
“好。”羅夏轉頭看向另外兩人,“凱瑟琳,傑克,你們去外面的辦公區裏翻翻,務必找出一張警員身份卡,動作輕點。
“交給我吧,找東西可是我的強項!”傑克打了個響指,拉着端起槍警戒的凱瑟琳朝外走去。
卡修斯則帶着羅夏與羅蘭向警備署深處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仰頭觀察着走廊頂部的通風口與承重柱的分佈,嘴裏輕聲唸叨着沙俄帝國建築的經典佈局。
“找到了。”不多時,卡修斯停在一扇虛掩的鐵門前,“主蒸汽管道的走向匯聚於此,下面應該是動力室。”
"
三人順着鐵鑄樓梯下到地下。濃重黴味撲面而來,昏暗的煤氣燈光下,粗細不一的黃銅與鑄鐵管道如蛇巢般在牆壁與天花板上交織盤錯,齒輪與閥門密密麻麻,擠滿了每一寸牆面。
卡修斯走到一面管線最密集的牆壁前,目光在那些凝結着厚厚一層銅綠的管道上快速掃視、排除,最終手指虛點。
“主能源線路走的是左側,而這三根帶有帝國鷹徽獨立閥門的黃銅管線,走向直指署長辦公室。其中一根,必然是防爆門的供能。'
那三根管線的蒸汽還在流動,接頭處有明顯的水汽。
卡修斯摸了摸管線,“這裏切斷供能之後,降級機制大約會保持三到五秒。如果超時刷卡,系統會判定爲非法入侵,依然會觸發自毀。”
羅蘭有些迷惑,“後門開都開了,他們搞時間限制幹什麼?”
卡修斯笑着解釋,“因爲這是貴族軍官們的小祕密——三秒鐘足夠安排下屬把他們自己救出來;但如果供能停掉就能隨便打開,那很快就會被有心人發現,拿來對付他們。”
羅蘭恍然大悟,對舊時代貴族們的小心思嘖嘖稱奇。
羅夏拍了拍羅蘭:“那你守在這。等樓上準備好,我一發信號,你就馬上把閥門擰緊。”
羅蘭重重點頭,將塔盾一頓:“明白,隊長!”
羅夏帶着卡修斯原路返回。
等兩人回到防爆門處時,傑克和凱瑟琳也已經回來了。
“找到了。”
傑克舉着一張沾滿灰塵的金屬卡片走了回來,卡片邊角已氧化發黑,但正面壓印的帝國鷹徽和一串編號依稀可辨。
“三等警員伊利亞·什麼什麼諾夫,”傑克瞥了一眼卡面,“......說聲抱歉了,借你的卡用一下。”
卡修斯接過卡片,檢查了一遍卡槽的接口與卡片的制式是否匹配,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用。”他走到防爆門旁的卡槽前,將卡片對準插口,但沒有插入。他轉頭看向羅夏。
羅夏點頭下令:“凱瑟琳,通知羅蘭關死氣壓閥門。”
凱瑟琳立刻照辦。
卡修斯將右耳緊貼防爆門,凝神細聽內部的動靜。片刻後,他眼睛微亮,馬上將卡片推入卡槽。
咔噠一一
那聲機械咬合從門內深處傳來,沉悶,厚重。緊接着是一連串齒輪齧合的聲響,由慢到快,層層傳遞。
半尺厚的鋼板緩緩滑開,門縫間泄出陳腐的空氣——乾燥、冰冷,帶着皮革和墨水的氣味。
羅夏一步上前,雙手摳住門縫,肌肉賁起,猛地將大門扯開。
但他並沒有進入,而是等到羅蘭回來。
見習鐵衛把塔盾伸進室內橫着掃了一遍。
“安全。”
衆人依次走了進去。
署長辦公室和外面是兩個世界。
防爆門將四十年的戰火,屍骨和血腥全部隔絕在外。
室內陳設完好,地面甚至看不到多少積塵,密封性好到連灰都進不來。
一張寬大的橡木辦公桌佔據房間中央,桌面上擺着檯燈、墨水瓶和一沓碼得整齊的文件。牆壁兩側排列着六個鐵皮檔案櫃,櫃門緊閉,鎖釦完好。
羅夏徑直走向辦公桌。
第一個抽屜拉開,裏面是署長的私人物品——一把袖珍手槍、半瓶白蘭地、兩枚金盧布。他略過了其他兩件,將白蘭地塞進揹包,這也許能用得上。
第二個抽屜,一摞空白公文紙。
第三個抽屜,一個用火漆封口的錫皮捲筒。
羅夏撬開火漆,從捲筒裏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羅夏的眉頭舒展開來。
那是一份完整的核心區佈線圖!
比例尺精確到米,標註了從中層通往底部總控中樞的全部通道。每一個火力節點,機槍塔、自動炮臺、壓力觸發陷阱都用紅色墨水標註了型號、射界和彈藥基數。
而在這些層層交疊的火力網之間,一條用藍色鉛筆描出的虛線蜿蜒穿過,避開了絕大多數防禦節點,直通核心區側翼的一扇檢修門。
虛線旁用工整的字跡標註着:“撤離路線,僅限授權人員。”
意外之喜,沒想到竟然還有一條能夠直通總控中樞的密道!
如果這張圖是準的,那他們後半程就輕鬆得多了。
“隊長,你來看這個。”
凱瑟琳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她站在一個檔案櫃旁,手裏捏着一沓裝訂成冊的文件,封面蓋着“絕密”的紅色印章。
“有發現?”羅夏走過去,從她手裏接過那冊文件。
這是一份警備署內部的工作日誌。紙頁泛黃發脆,散發着濃烈的黴味。羅夏捻開書頁,目光掃過上面褪色的俄文花體字。
第一頁記錄的墨跡極重,幾乎力透紙背,字裏行間透着一股狂熱的欣喜。
【1857年5月12日。讚美齒輪!我們贏了!那些大腹便便的委員會豬玀被吊死在了中央通風塔上。伊戈爾大人祕密破解了武器庫的認證密碼,當步槍發到工人們手裏時,起義只用了四十八小時。去他媽的食物管制!定量配
給被削減到連維持呼吸都費勁,三個月裏,一百四十七個兄弟活活餓死在車間裏。現在,這幫吸血鬼終於付出了代價。這座空島是我們的了!】
羅夏扯了扯嘴角。這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管理層用飢餓逼瘋了工人,而飢餓,向來是最好的徵兵廣告。
他往後翻了幾頁。時間來到起義後大約一個月,字跡變得工整拘謹,透着一股壓抑。
【1857年5月20日。短暫的狂歡結束了,原來管理層控制食物是因爲那些燃素迷霧遮蔽了日光,高地溫室的農作物大面積枯萎。可那些該死的蠢豬們既不敢告訴其他人,又捨不得讓自己的餐桌少擺一道菜,只想餓死一批
人,食物就夠分了。好在伊戈爾大人想到了辦法,他竟然發明了一種自動種植溫室!只要有大人在,空島就不會亂,我們總能熬過這場危機!】
【1857年6月15日。伊戈爾大人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我今天檢修主控陣列時偷看了儀表,沒想到空島燃素儲備不足的傳聞竟然是真的!反應爐的幽藍微光正在黯淡,燃素沉降的耗能太大了,現有的燃料根本不起這座
龐然大物的消耗。如果找不到替代方案,最多一年,動力核心就會停擺,所有人都會跟着空島一起墜入該死的霧海。】
再之後,多是一些治安調解記錄,他直接翻到了最後幾頁。
最後一段沒有標明日期。字跡狂亂扭曲,像是在極度絕望中寫下的。
【......沒救了......他們什麼也聽不進去......爲了他們。我們也都做出了選擇。願主寬恕我們接下來的所作所爲........
【“西西弗斯”即將啓動......沒有回頭路了......】
啪。
羅複合上文件。
卡修斯跟了過來從羅夏手中接過那沓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笑容漸漸從他臉上退去,變成了凝重。
“看來這裏......發生了兩次戰鬥。”卡修斯嘆了口氣。
辦公室內,幾人輪流翻看完文件上的信息,皆陷入了沉默。
無數個疑問在衆人腦海中盤旋。
“如果當年發生了兩次慘烈的內戰,”凱瑟琳打破沉默,聲線裏透着乾澀,“那這座空島現在爲什麼還能飛得好好的?那場致命的能源危機,到底是怎麼解決的?”
“外面連一個活人都沒有,”羅蘭握緊塔盾,眉頭緊鎖,“究竟是誰贏了?”
“還有文件裏提到的‘西西弗斯”,”傑克接話,“那又是什麼?”
羅夏將泛黃的圖紙揣進懷裏,目光沉沉地望向同伴們。
“看來,光靠地圖是進不去那扇大門了。”
“走吧,去看看這個‘西西弗斯’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