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公元1895年4月21日,你在第三浮空軍工廠擊毀西西弗斯,認知+10】
羅夏眨了眨眼,驅散了視網膜上跳動的字符。
視線前方,這裏婭跪在滿地扭曲的齒輪與廢鐵之間。這位四十多歲的婦人,此刻正像個走失後重新找到家人的幼童。
她伸出佈滿皺紋的雙手,撫摸着西西弗斯殘骸上那塊紅寶石般的傳感器。
淚水順着她眼角的淚痣滑落,滴在尚未冷卻的金屬表面,發出微弱的嘶嘶聲,化作一縷白煙。
“謝謝您,羅夏先生。”達裏婭嗓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
她轉過頭,眼眸裏滿是感激。“感謝您留下了核心,讓我和爸爸能見上這最後一面。”
卡修斯踩着碎玻璃走上前。這位見習神甫低頭注視着殘骸,語氣遲疑:“隊長,以我的經驗判斷,伊戈爾兄弟尚未徹底死亡。如果我們重新接駁燃素能源,大概率能維持他的生命體徵。”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暗淡的光學透鏡:“這種活體機械樣本,在神祕學與機械學上,都有着無可估量的研究價值......”
羅夏轉頭看向達裏婭。她顯然聽懂了卡修斯的話,輕輕撫摸着冰冷的裝甲,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入睡的嬰兒,隨後搖了搖頭。
“爸爸太累了。”這裏婭的聲音很輕,“他現在一定想要休息了。”
羅夏看向其他隊友。羅蘭將塔盾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隊長,真正的戰士不該打擾英雄的長眠。
其他人紛紛點頭。
卡修斯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閉上了嘴。
羅夏走到殘骸旁蹲下。回想起剛纔鑽入底盤摸索戰利品的過程,那體驗堪稱災難。
高濃度燃素帶來針扎般的刺痛,空氣中瀰漫着腐肉與機油混合的惡臭,觸手皆是令人作嘔的黏膩,彷彿整個人浸泡在毒液裏。
連靈魂都在戰慄。
這讓羅夏內心湧起一股由衷的敬佩。難以想象,這個男人究竟以什麼樣的執念毅然進入了這幅構裝體內的。
羅夏看着那顆破碎的熔爐,語氣鄭重地說。
“安息吧,伊戈爾先生。我會帶你的女兒重回陽光之下的,我保證。”
話音剛落,殘骸內部傳來一陣異響。
咔噠。
緊接着,伴隨着一股微弱的氣壓泄露聲,機體胸口那塊裝甲板向外彈開,露出了一個暗格。
一本造型古樸的厚重筆記本從暗格中滑落,掉在地面上。
羅夏撿起筆記本。鞣製皮革的封皮,黃銅包邊,表面沾滿乾涸發黑的機油,觸感粗糙沉重。
他挑了挑眉毛,眼中閃過些許疑惑。
剛纔他鑽進底盤摸索戰利品時,幾乎把這具殘骸的內部結構摸了個底朝天,確信自己沒有遺漏任何機關。
可現在這個暗格竟然自己彈開了。
觸發機制是什麼?難道對方真的聽懂了自己那句承諾?
思緒未落,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
“羅夏先生。我已經關閉了總控室對超凡者的防禦限制,您可以自由進出了。”
羅夏轉過頭,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視達裏婭。
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發白且滿是補丁的寬大白色長衫。封閉且恆定的環境延緩了這位女性的衰老。她看起來不過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依然保留着柔和的輪廓,僅在眼角眉梢留下了幾道細微紋路。
然而,與這具成熟軀殼形成極度割裂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雙如同十歲孩童般澄澈無邪的眼眸,沒有一絲算計與陰霾。眼角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隨着她的純真微笑微微牽動。
她感激地笑了笑,眼神中透着孩童般的真誠:“聽說你們着急要去救人,羅夏先生,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
“先生......”羅夏咀嚼了一下這個稱呼,被燃素侵蝕得有些恍惚的神經,這才被拉回了現實。
在聖約聯邦,公民們互稱“弟兄”、“姐妹”或是“教友”。
這個被教會明令禁止的舊時代詞彙,此刻從一位婦人口中說出,卻顯得無比自然。
他微微頷首:“多謝,請帶路吧。”
剛一邁過門檻,羅夏就察覺到了不同。
這儼然是一個巨大的兒童房。
牆壁上,原本應該掛着戰略地圖的位置,被人用紅藍兩色的塗料畫滿了簡筆畫:歪歪扭扭的太陽,雲朵和飛鳥。
顏料已經乾裂剝落,但在燈光下依然顯得色彩斑斕。角落裏,散落着幾個手工縫製的布娃娃,針腳極其粗糙。
這種童真佈置,與門外滿地殘骸、機油四溢的修羅場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羅夏面色古怪,目光掃過布娃娃與牆上的算術題,違和感湧上心頭。這根本不像年近半百者的居所,倒像個老舊的託兒所。
他轉頭看向身側已經來過一次了的凱瑟琳。
她顯然已消化過這種衝擊,察覺到羅夏的視線,神色複雜,無聲地用口型比劃。
【裏面更誇張。】
羅夏順着凱瑟琳的視線向裏望去,還未看清,這裏婭便湊了過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眶依然紅腫,聲音裏帶着鼻音,“羅夏先生,您別見怪,裏面可能有點亂。”
“畢竟,我們已經有幾十年沒有來過客人了......”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絮絮叨叨地指着那些玩具:“這四十年真的太長啦。媽媽們二十幾年前就去世了,我們無聊的時候就看他們留下了的書,差分機原理、燃素動力學......我們每天都在看,把能看懂的都學了。偶爾看累
了,總得找點事情做呀,不然大家會無聊得瘋掉的。”
“安東哥哥有強迫症,他把能看到的齒輪全都磨得光亮亮的,拼成了些小動物。娜塔莎姐姐就用舊工裝給我們縫娃娃......其實裏面還有尼古拉用廢棄蒸汽管改的鞦韆呢!哎呀,雖然爸爸不在了,但他肯定希望我們開開心心
的,您說對吧?”
羅夏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衆人沿着螺旋樓梯登上二樓的飛行控制室。這裏佈滿密密麻麻的儀表與按鈕。
六位老者立刻趕到控制檯的各個崗位前忙碌起來。
達裏婭小聲解釋:“羅夏先生,爸爸以前叮囑過絕對不能碰這些,所以我們也是第一次操作。’
看着這羣“孩子”在蒸汽管線間拿着操作手冊擺弄,羅夏理解地點了點頭。
他靠在艙壁上,掏出那本沾滿乾涸機油的厚重筆記本翻看起來。
紙張已經嚴重脆化,邊緣泛黃。墨水在漫長的歲月中褪色,有些字跡甚至被機油暈染得模糊不清。
羅夏漸漸拼湊出了當年的真相。
字裏行間,記錄着一個父親的絕望與決絕。
十幾分鍾後,空島在陣陣顫動中開始移動,羅夏合上日記。
他走到剛檢修完差分機的達裏婭身旁,將筆記本遞了過去。
“這是您父親的遺物。”羅夏語氣難得溫和,“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父親,這本日記理應由您保管。”
這裏婭雙手接過,眼眶又紅了。
她摩挲着封皮,哽咽道:“謝謝您,羅夏先生......其實我對爸爸的記憶不多了,只記得他總愛把我扛在肩上,指着圖紙說要給我造一個永遠不會停的八音盒。”
羅夏點頭,順勢問道:“對了,日記裏提到,他在關門前對你們撒了個謊。還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嗎?”
達裏婭與幾位同伴面面相覷。
她認真地回憶了片刻,猶疑地回答道:“父親告訴過我們,無論外面發生什麼,島內的自動化設備都不會故障。永遠會有食物和乾淨飲水供應。可是......它是真話啊,這麼多年來它們一直在正常運轉,我們從來沒對這件事產
生懷疑。”
羅夏瞳孔收縮。
他忽然想起自己得到的【靈性】了。
這次在西西弗斯身上獲取的【靈性】極爲豐厚。
在“燃素恆溫熔爐”等多個裝置和零件上,他共汲取了4個白色、3個綠色,以及首次出現的藍色靈性!
但這些不是羅夏現在想要說的。
重要的是他從“燃素恆溫熔爐”中汲取出的藍色靈性,還附帶了一段讓羅夏頗爲在意的箴言——【意馬難拴,境由心造,現實原是夢中泡。】
他迅速將這句箴言和日記裏的記錄、達裏婭口中的謊言串聯在一起。
一個令人戰慄的結論在他腦海中成型。
難道這就是伊戈爾在日記中提到的【模因】嗎?
達裏婭她們對伊戈爾的話深信不疑,三十幾年來堅信設備不會壞。
而這種純粹的集體信念,就真的讓那些循環系統保持穩定的運轉了四十年!?
羅夏感覺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難以判斷真僞。
也許這只是剛好,剛好這些自動化設備很少出問題,照顧它們的那些構裝體也都很少出問題。
但也許,這確實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這種意識影響現實的現象,究竟只存在於高濃度燃素環境中,還是當年大霧潮災難下的臨時狀態?
亦或是無時無刻都正在發生着?直到現在?
他不敢深想。但絕不可能是後者。
如果整個世界的運轉邏輯都建立在某種集體潛意識之上,那這世界簡直是個瘋人院。
他強迫自己切斷這個危險的推演,將注意力拉回現實。
羅夏換了個話題,他走到操作檯前,看着那些佈滿灰塵的儀表盤,詢問達裏婭:“咱們現在的能源儲備,足夠支撐這座空島起飛並長途飛行嗎?”
達裏婭笑了笑,語氣輕鬆地回答。
“羅夏先生,這座空島跟隨着燃素雲層自動採集了三十七年的燃素。用於維持維生系統的消耗對比採集數量來說,其實並不算大,目前的儲備量,我們都是按噸來計算的。”
此言一出,羅夏五人立刻噤聲。
傑克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萬機之神在上......隊長。”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咱們大概不小心,立了個能買下半個新聖彼得堡的大功。”
羅夏也深吸了一口氣,手扶操作檯,強撐着發軟的雙腿沒讓自己坐下。
他回頭看向表情同樣精彩的隊員們,極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我現在迫不及待想看看,米哈伊爾長官得知這個數字時的表情了。”
這時,沉寂了幾十年的主引擎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高壓蒸汽順着管道奔湧,活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腳下的金屬地板開始劇烈震動,沉睡的鋼鐵巨獸甦醒了。
巨大的浮空島撕裂了厚重的雲層,迎着高空的狂風,緩緩啓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