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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神罰(日萬第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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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夏雙手撐在佈滿黃銅儀表與操縱桿的控制檯上,目光在操作手冊與舷窗外來回掃視,小心翼翼地駕馭着這座二十平方公裏的鋼鐵巨獸。

身旁是同樣難以入眠的小隊成員。達裏婭的大多數老夥計都被羅夏勸回了艙室,只留兩人輪班指導。

視網膜邊緣,硬皮書冊上方的幽藍墨水在紙頁上生長蔓延,勾勒出三維地圖的輪廓。

經過一晝夜的航行,這座鋼鐵島嶼即將抵達與“灰燼誓約號”分別時的座標。

他看着通過多重鏡面折射倒影出的外界光影,感受着鋼鐵島嶼在雲層中緩慢移動,忽然想起什麼。

“達裏婭女士,”羅夏看向剛換班、正捂着嘴打哈欠的婦人,“這座兵工廠的自動防衛系統,我們能接管多少?”

達裏婭止住哈欠,眼角那顆淚痣跟着笑容揚起。

“您問對人了,羅夏先生。安東去年剛把那些線路重新梳理過。”

名叫安東的老者湊了過來,“羅夏先生,請跟我來。”

安東領着他走到操控室角落的一面鐵壁前。壁面上焊着一塊鏽蝕的黃銅牌,上面用帝國時期的花體字刻着一行字——【第三兵工廠·自動防禦總控】

安東握住一柄液壓手閘,用力拉下。

牆壁深處傳來齒輪咬合的摩擦聲。一塊三米見方的鉛灰色鐵板緩緩升起,露出下方的操控臺。數百個黃銅錶盤、拉桿與旋鈕密密麻麻地嵌在底座上,散發着陳舊的機油味。

“這座島的穹頂、側壁和底部,”安東伸出手指,依次點過三組標着不同顏色的操控區域,“一共裝了一千二百門80毫米後膛線膛炮、四千八百挺12.7毫米多管機槍、還有大概六百個預設的散彈發射陣位。”

跟着過來湊熱鬧的傑克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形。

安東繼續說,“彈藥嘛,當年打掉了一些。但後來我們重啓了地面的彈藥鑄造車間,用採集的燃素和島上的廢鐵,這些年陸陸續續又造了不少。安娜算過,大概夠全部火力齊射.......四十五分鐘。”

“四十五分鐘的齊射?老天,”傑克咧開了嘴,“隊長,這玩意兒簡直是個會飛的新聖彼得堡。”

卡修斯推了推圓框眼鏡,也湊了過來,目光掃過那些操控面板上的刻度,補充道:“但技術代差呢?這些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沙俄製式裝備,精度和射程恐怕………………”

“不需要精度。”羅夏搖了搖頭,“當火力密度達到這種級別,只要把距離拉近,精度就是個笑話。”

卡修斯笑了笑,聳了聳肩,“您是對的,隊長。’

“安東先生,接通武器系統的供能閥門。我們快到了,外面那些不速之客恐怕等急了。”

安東用力點頭,拉下了標註“底部陣列”的總控手柄。手柄卡入第一道槽位,操控臺深處傳來沉重的機械聯動聲,整座空島的骨架都在嗡嗡作響。

伴隨着手柄推到底部,沉睡了四十年的鋼鐵巨獸徹底甦醒。

羅夏透過腳下的觀測窗,看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壯觀景象。

數以萬計的齒輪在蒸汽高壓的推動下咬合,粗壯的液壓傳動軸如同巨人的血管般暴起,將熾熱的燃素能量精準泵入每一個武器陣列。

高熱的白汽從島嶼邊緣的排氣閥中噴湧而出,在雲層中撕開一道道翻滾的渦流。

羅夏感受着腳下傳來的狂暴震顫,目光穿透重重霧海。

他知道,這座代表着舊時代工業巔峯的殺戮兵器,正以無可阻擋的姿態碾向戰場。

而此時,在視線盡頭的十幾公裏外。

“灰燼誓約號”的左舷引擎正吞吐着烈焰。

這艘僞裝成商船的聖盾級護衛飛艇,歷經兩天一夜的戰,滲碳鋼外殼早已像被野狗啃過的骨頭般千瘡百孔。

左舷的“堅定-7型”三脹式蒸汽機正向外噴吐着滾滾黑煙,橘紅色的火焰舔舐着滲碳鋼蒙皮。十六個獨立菱形氣室已經破損了五個,泄漏的惰性氣體在空氣中形成扭曲的光暈。

尼基塔站在駕駛臺前。這位四十三歲的中校,那件曾經筆挺的舊式翻領皮夾克如今浸透了血污與機油。角落裏的留聲機早已停轉,也沒人有閒心去擰緊發條。

他雙手緊握舵盤,眼角風霜紋裏夾雜着煤灰。飛艇每一次傾斜,都會帶來一陣金屬撕裂的哀鳴。

“左副翼失靈。”他對着傳聲管平靜通報,聲音迴盪在全艦,“右舷第二螺旋槳轉速降至四成。小夥子們,做好準備,我們得靠這點動力撐到底了。

甲板上的情況更糟。

漢斯,那個黑十字的頭目,顯然對“灰燼誓約號”的僞裝研究得很透徹了。

他沒有選擇正面強攻,而是用幾架飛行器輪番投擲自制燃燒彈,將上層甲板燒成了一片焦土。當船員們忙於滅火時,僱傭兵從尾部的貨艙跳板強行登艦。

米哈伊爾的動力裝甲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耗盡了最後一發子彈。

此刻,他只能將這具沉重的鐵殼當成盾牌與戰錘。每一次揮拳,液壓系統都發出瀕臨過載的刺耳尖嘯,噴出灼熱廢氣。

他身後,則是七名還能站着的船員,堵在通往駕駛室的走廊裏。

他像一頭暴怒的棕熊。他揮動義肢,將一名衝上前來的黑十字僱傭兵連人帶甲砸成一灘爛肉。

“退後三步!”米哈伊爾咆哮。

一捆炸藥從走廊盡頭拋來。米哈伊爾側身閃避,炸藥在艙壁上轟然起爆破片貫穿了兩名船員的小腿。

他們栽倒在地,死咬着牙關,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

“長官!”身後一名年輕空艇兵嗓音嘶啞,“外面那艘巨鯨飛艇繞回來了!它在調整副炮!”

“帶上傷員,退守駕駛室!”米哈伊爾再次揮動右拳,將一個試圖靠近的雜碎的腦袋像西瓜般砸碎。

他們被逼到了絕境。黑十字的僱傭兵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湧入內艙。

傷員的呻吟聲、蒸汽機的喘息聲、敵人的獰笑聲交織在一起。米哈伊爾靠在駕駛室的鐵門上,大口喘息。

他的體力正在透支,肺部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一名靠在窗邊的空艇兵突然瞪大眼睛。他指着舷窗外,手指顫抖。

“長官……………外面.....”

米哈伊爾順着他的手指望去。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遠處,兩架盤旋的飛行器毫無徵兆地失去控制,宛如被拍死的蒼蠅般筆直墜落。更遠處,那艘正準備開火的巨鯨飛艇,竟像見了鬼一樣掉頭逃竄。

沒等米哈伊爾弄清狀況,“砰”的一聲,尼基塔撞開了駕駛室的鐵門。

這位向來沉穩的中校,此刻滿臉狂喜,衝着他大吼:“米哈伊爾!看頭頂!”

他通過紛雜的舷窗,向外望去。

戰場上空的濃雲正劇烈沸騰。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攪動氣流,形成一個巨大的下探漩渦。

伴隨着低沉轟鳴,雲層被粗暴地撕裂。一座直徑超過五公裏的鋼鐵浮城轟然撞破雲海,宛如神明降下的鐵砧,徐徐壓向戰場。

陽光從島嶼邊緣溢出,在冰冷的鋼鐵輪廓上鍍了一層刺目的金邊。這座浮城彷彿一幅正在燃燒的末日壁畫。

黑十字的僱傭兵們僵在原地。他們驚恐地仰起頭,終於確信剛剛外面同僚高喊的那些關於“神明降臨”、“鋼鐵堡壘”的言語,全他媽是真的。

漢斯臉上的獰笑僵住了。手中炸藥滑落,滾進血泊。

僱傭兵的飛行器在恐怖的下洗氣流中搖搖欲墜。

漢斯猛地回過神,扯着嗓子嘶吼着下令全速撤退。

但太遲了。

空島底部的裝甲板開始翻轉。

厚重的鋼板如魚鱗般層層褪開,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連成一片。裝甲後方,是密密麻麻的炮列。

一排,兩排,三排。

從中心向邊緣輻射,成百上千根炮管整齊劃一地指向下方,化作一片倒掛的鋼鐵叢林。

炮管之間,還穿插着無數多管機槍的集束槍口。

雨燕號懸停在空島側翼,羅夏五人透過舷窗看着這一幕。

“聖焰在上………………”幾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空島開火了。

沒有試射,沒有警告。達裏婭在總控室裏按下了自動防衛的紅色按鈕————動作輕巧,帶着孩童般的單純。

上千門火炮同時咆哮。

炮口焰火在空島底部連成一片赤紅光幕,刺目得讓人本能地偏過頭。

恐怖的後坐力令整座島嶼向上猛抬了半米,底部噴射柱立刻轟鳴着修正姿態。數以萬計的彈丸裹挾着重力勢能,如暴雨般傾瀉。

在這等不講理的彈幕面前,十幾架飛行器連規避動作都來不及做。薄弱裝甲就被撕碎,機體凌空解體,化作漫天燃燒的廢鐵。

僱傭兵們的慘叫聲被炮火的轟鳴淹沒。殘肢斷臂伴隨着扭曲的金屬零件,像雨點般墜入下方雲海。

極致的火力密度帶來了極致的感官震撼。

羅夏俯瞰着下方的屠宰場,手掌下意識撫過腰間的“雙子星”。

這纔是真正的藝術。用絕對火力,碾碎一切花裏胡哨的規則。

巨鯨飛艇早已不見蹤影,漢斯在彈幕降臨的前一刻登上了最快的飛行器,帶着殘存的幾架僚機如喪家之犬般逃竄,頭也不回地扎進濃密的雲層之中。

羅夏沒興趣追擊喪家之犬。比起那些僱傭兵雜碎的命,他更在乎下方的戰友。

他猛打舵輪,駕駛“雨燕號”脫離空島側翼,率先俯衝而下。

引擎嘶吼着懸停。羅夏一腳踹開艙門,躍上“灰燼誓約號”滿是焦痕的甲板。米哈伊爾帶着幾名掛彩的船員,從下層艙室互相攙扶着走出。

這位魁梧的指揮官看着天空中那座遮天蔽日的鋼鐵島嶼,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羅夏。

羅夏站直身軀,皮靴併攏,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聖聯軍禮。

“第四行動組隊長,羅夏·文德。攜第三兵工廠回援,請求歸隊!”

米哈伊爾仰起頭,呆呆地望着穹頂上那座緩緩旋轉的鋼鐵浮城。

炮管正縮回裝甲下方,鋼板重新咬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足足過了半分鐘,這位老兵纔回過神。

他大步上前,舉起那條沉重的動力義肢,狠狠拍在羅夏肩頭。力道之大,砸得羅夏往前趔趄了半步。

米哈伊爾仰頭大笑。

笑聲粗糲、沙啞,在被炮火蹂躪過的甲板上迴盪。他笑得彎下了腰,笑得肩膀在發抖。

然後羅夏看見了。這個年近五十的老兵眼角,有一滴東西一閃而逝。

“你這臭小子......”米哈伊爾直起身,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真他媽的是個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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