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廳大教堂後方的中央廚房內,八個竈臺同時忙碌着。
熱浪在室內翻滾,排氣扇已經開到了最大功率,但也就只能稍稍緩解廚房內的悶熱。
伊萬站在備餐區邊緣,第三次鬆開手,在褲腿上蹭去冷汗,神經質地撥弄了一下推車上的餐盤,確認擺放穩當,才又重新攥緊餐車把手。
“穩住。”他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他今年二十二歲,已經算是侍應生裏的老資歷了,再有領班空缺,大概就能輪上自己。
但好巧不巧,今天卻開了一個祕密機關的慶功宴。
他絕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搞砸任何事,哪怕是灑出一滴湯汁。
伊萬推着餐車離開備餐的後廚區,走進長長的廊道,低頭掃了一眼餐車。
第一層,銀質托盤上的阿拉格維烤雞剛離爐不久,煙燻氣味裹挾着肉香直鑽鼻腔。
雞身呈飽滿的棗紅色,刷過蜜汁的表皮在高溫下收縮出細密油泡,皮下脂肪已烤至半融,用刀尖輕觸便有滾燙的肉汁湧出,在底盤的生菜葉上暈開一片亮色。
第二層的水晶碗中,盛着半透明的巖羊肉凍。骨髓與軟骨在高壓釜的榨下析出膠質,濾淨後凝成了顫巍巍的肉凍。隨着餐車行進,肉凍會跟着微微彈跳,帶着骨髓特有的醇厚鹹香瀰漫上來。
餐車上空,滿是迷迭香、黑胡椒與烤肉的味道,留下了一道讓人口舌生津的香氣走廊。
伊萬的目光黏在那個肥美的雞腿上,胃袋分泌出酸液,嚥了口唾沫。
他無數次猜想這隻烤雞的味道,是像蜂蜜薑餅那般香甜?是像烤洋蔥豬油渣那般酥脆?還是像鵝油拌土豆泥那般醇香?
但即便這走廊裏只有他自己,那也是一湯匙都不敢喫的。
因爲這是一套標準的國宴菜餚。四年裏,伊萬隻推過兩次這樣的餐車。
每一次,坐在餐桌前享用它們的,都是那些從霧潮深處回來的戰鬥英雄。
這不僅僅是美食,更是一份殊榮。
“三號車,入場。”領班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伊萬推着餐車,跟在兩名端着前菜的同僚身後,走向那扇沉重的雕花橡木大門。
大門向兩側推開。
走廊裏的煤氣燈光被拋在身後。
迎面而來的,是宴會廳穹頂上那數十盞巨大吊燈灑下的明亮輝光。
悠揚的音樂聲迎面撲來。角落的演奏臺上,手風琴的風箱起伏推拉,伴着小提琴的絃音跳躍,奏響了一曲輕鬆明快的舞調,那是樂手們正在進行最後的試音。
長長的橡木餐桌橫貫大廳中央。桌面上鋪着雪白的棉麻桌布,銀質餐具整齊排列,高腳杯裏倒滿了伏特加、利口酒和白蘭地。
餐桌兩側,冰激凌、漿果、糕點琳琅滿目。
伊萬不敢多看,推着餐車,走向長桌中央。
那裏站着幾個穿着冬棺制服的年輕人。
伊萬停下餐車。雙手端起那個裝有阿拉格維烤雞的銀質托盤,穩穩地放在了長桌正中央。接着,他端起那碗鹹味肉凍,擺在烤雞旁邊。
直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桌角那張雪白餐巾的摺痕,確保它足夠完美。
做完這一切,伊萬準備推車離開。臨走前,他沒忍住,目光再次掃過那隻烤雞。
棗紅色的表皮在吊燈光下泛着一層油潤的暖光。
“嘿,夥計。”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伊萬嚇了一跳,轉過頭,看到一個紅褐色短髮,體型像棕熊一樣的青年正看着他。
那人咧嘴一笑,伸出一隻大手,直接抓住烤雞的一條腿,用力一扯。
關節脫臼般的脆響,汁水四溢。
他將那個油亮肥美的雞腿往伊萬面前一遞。
“看你盯了半天了,拿着喫吧。”紅髮青年的語氣充滿了友善。
伊萬愣了一瞬,接着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差一點就伸出手了。
強壓下心底的慾望,他後退兩步,雙手在身前拼命擺動。
“不……………兄弟……………”伊萬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違反了規定,我只是個侍應生,喫宴席上的食物是會被經理責罰的。
對方挑了挑眉毛,“一個雞腿而已,我不喫了送給你還不行嗎?”
伊萬苦笑着想解釋什麼。
一隻戴着白手套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伊萬回頭,看到了白廳的高級領班正站在他身後,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
“安心拿着,”領班笑着說道,“整個宴席都是爲了他們開的。這位兄弟讓你喫,你就能喫。
伊萬怔在原地,他看了看領班,又看了看羅夏。
羅夏把雞腿往前遞了遞,塞進伊萬手裏。
“拿着吧,弟兄。在萬機之神的圖紙上,沒哪顆鉚釘比另一顆更高貴。都是爲了讓聖聯這臺大機器運轉下去,你也是你那個戰壕裏的英雄。”
滾燙的油脂透過皮膚傳來。
伊萬捧着那個雞腿,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的眼眶迅速泛紅,溫熱的液體在眼底打轉。
他低下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讚美萬機之神。”伊萬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讚美您。”
他轉過身,推着餐車快步離開,餐車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碾過,發出細碎的震顫聲。
羅夏看着那個侍應生離去,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個翅根嚐了嚐,眼睛一亮,味道確實不錯。
宴會正式開始。
主臺之上,代表着北烏拉爾最高意志的大主教站在燈光下,開始了致辭。
臺下安靜下來。近百名穿着各色制服的高級神職人員、軍官和工程師們站在長桌兩側,鄭重地注視着臺上。
大主教的身後,米哈伊爾和尼基塔並排站立,臉膛通紅,挺胸收腹,顯然是激動到了極點。
“......集體生存,是最高道德!”大主教高舉右臂,手指結成聖火禮,“讚美萬機之神!”
“讚美萬機之神!”臺下爆發出整齊劃一的呼喊。
而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氣氛截然不同。
羅夏手裏抓着一塊雞胸肉,正大口撕咬着,油脂沾滿了他的下巴。
“這雞肉烤得真是火候剛剛好。”羅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一塊骨頭吐在銀盤子裏,“傑克,把那個冰激凌遞給我。”
傑克正拿着一把勺子在那個水晶碗裏挖出了一個雪球,卻放進了自己碗裏。
“想都別想!戰場上你是我的隊長,但在這裏,你那個大嘴就是我的敵人!”
羅夏翻了個白眼,懶得理會這傢伙,轉頭看向羅蘭。
羅蘭手裏拿着叉子,剛剛將一塊正方形的肉塊放進嘴裏,閉上眼睛認真咀嚼。
“味道很好。”羅蘭嚥下肉塊,神情嚴肅地說着,“隊長,我們能打包嗎?我想讓我爺爺也嘗一嘗。”
“打,都可以打。”羅夏用油膩的手拍了拍羅蘭的肩膀,“回頭我也打包點蛋糕,這種白嫖高層的機會可不多。”
正當三人喫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卡修斯推了推羅夏的胳膊。
“隊長,我想你現在需要抬起頭。”卡修斯略顯急促地說道。
羅夏茫然地抬起頭。
他發現,全場數百道目光,正齊刷刷地匯聚在他們這個角落。
那些高級神職人員、軍官和工程師們,正用複雜的眼神看着他們。有驚訝,有期待,也有幾分忍俊不禁。
他們好像都在等着什麼發生。
羅夏吞下了嘴裏的肉凍,眨了眨眼睛。
凱瑟琳的臉從脖子根紅到了耳尖,她低下頭,用極小的聲音提醒。
“隊長,大主教在叫我們上臺。”
羅夏愣了一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油脂。
“叫我們?”羅夏壓低聲音問,“西伯利亞不是說我們就是來喫喫喝喝的嗎?”
“顯然,劇本發生了改變。”卡修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襬。
羅夏嘆了口氣,放下餐盤,帶頭走向主臺。
五人穿過大廳,周圍的目光如影隨形。
走上主臺,羅夏站在稍微靠中間的位置。臺上不僅有米哈伊爾和尼基塔,也陸陸續續上來了七八名“灰燼誓約號”的船員——他們是剩下的還能站着來參加慶祝的人,其他同僚們都在醫院裏休養着。
大主教轉過身,看着臺上這些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慈祥的微笑。
“冬棺第二、第四組。”大主教高聲說道,“在搖籃計劃中,展現了卓越的協同與奉獻精神,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一名端着托盤的司祭走到大主教身邊。托盤上鋪着紅色的天鵝絨,上面擺放着十餘枚暗金色的勳章。
勳章呈現出齒輪與火焰交織的形狀,代表着聖聯的最高集體榮譽——聖火勳章。
大主教依次爲臺上的每一個人佩戴勳章。米哈伊爾、尼基塔、羅夏、傑克、羅蘭、凱瑟琳、卡修斯,以及“灰燼誓約號”的受傷船員們,一個不落。
授勳結束後,大主教退後一步,掃視臺上衆人,聲音沉穩而莊重。
“相應的物質獎勵、公民等級晉升以及休假,將在覈算後統一發放。”
他頓了頓,舉起右手。
“爲了聖約聯邦!”
臺下爆發出海嘯般的掌聲。數百人同時鼓掌,掌聲席捲了整個大廳。
羅夏站在臺上,感受着胸口那枚勳章的重量。
他知道這東西意味着什麼——在聖聯的體制內,佩戴過聖火勳章的人,往後都會被組織重點培養。
這不僅僅是一種榮譽,更是一張通往更高階層的通行證。
掌聲平息,大主教轉身走向後臺。
臺上的人們三三兩兩地走下主臺。
羅夏也跟着人羣邁出步子,準備溜回那張圓桌旁繼續對付剩下的食物。
他剛邁出第一步,一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羅夏停下腳步,轉過頭。
米哈伊爾站在他身後。這位老兵扯鬆了領口那顆勒人的釦子,咧開嘴,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裏帶着三分痞氣,三分激賞,還有四分不懷好意。
“等等,臭小子們。”米哈伊爾壓低聲音,“你們幾個先別下去。”
說完,他拍了拍羅夏的肩膀,自己卻轉過身,大步走下了臺階。
羅夏愣在原地,和身後同樣被留下的傑克、羅蘭、凱瑟琳、卡修斯互相對視了一眼。
臺下的賓客們重新落座,低聲交談着,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羅夏站在空蕩蕩的主臺上,皺起了眉頭。
臺下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往耳朵裏灌。那些目光,善意的、審視的、好奇的......全部鎖定在他們五個人身上。
還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