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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鉤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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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經》明言:平脈應乎四時,春弦、夏鉤、秋毛、冬石。《難經》釋“石”爲“沉”,後世鹹宗之。蓋鉤當夏,沉應冬,故“鉤沉”實指夏冬,猶言“春秋”耳。

夏冬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腦海裏響起似有似無的鐘聲。

彷彿遠在天邊,又彷彿從很深的地下鑽出,令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寒冷和敬畏。

剎那間,他明悟了許多事。

他穿越了,現在的名字也叫夏冬。

這是……一個古代世界。

此刻,他的腦子裏住着一口斑駁破舊的青銅古鐘。

夏冬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它。

鐘身緩緩浮現猩紅扭曲的文字。

像是甲骨文。

夏冬本來不認識這種文字。

可是,當他“注視”鐘身時,文字的含義,自然而然被他理解。

姓名:夏冬。

代號:鉤沉。

天賦:一證永證。

靈根:無。

大幽朝,平陽縣。

夏冬今年十八歲。

雙親去得早,家裏沒留下什麼長物,唯一值錢的,大概便是這間逼仄的小院。

最近三個月來,鄰居們很少見到夏冬。

但他們經常聽到,夏家的小院裏傳出讀書聲。

書聲琅琅,有一種安定寧和的味道。

街坊鄰居的熊孩子們路過時,都會不自覺安分起來。

三日前,縣衙的差役敲鑼打鼓地在院門外貼了張紅榜,街坊鄰居們這才知道,巷子裏的孤兒——夏家小郎君,竟悄無聲息地考中了秀才。

鄰里間出了一個體麪人,自然有許多街坊來賀喜。

秀纔不是老爺,但見了老爺也不用下跪。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好處。

譬如,街坊裏出了個秀才,往後有事進了衙門,至少還有個認識的鄰居能幫忙往縣衙裏遞話。

大家高興地湊錢爲夏冬辦了幾桌席面,衆人喫得熱熱鬧鬧。

數日後,喧囂轉爲平靜。

小院中,青磚生着暗苔。

夏冬閉目挺立,雙腿微曲,單足點地,兩臂如鶴翼般舒緩展開。

這是前世地球上內家拳的樁功——鶴形樁。

不求傷敵殺人,只求強身健體、理氣和血。

夏冬吸氣至踵,呼氣如綿。

汗水砸在青磚上,碎成幾瓣。

他的心神漸漸沉入一種極靜的境地。

恍惚間,他似化作了一隻獨立於寒潭之畔的孤鶴。

任憑紅塵濁浪滔天,我自靜守方寸。

骨節間發出一聲極微弱的“噼啪”脆響,原本凝滯的氣血,如同破冰的春水,順着四肢百骸流暢貫通。

鶴形樁,圓滿。

便在此時,識海深處,常年寂靜無波的暗影中,懸浮着的一枚鈴鐺大小的青銅古鐘,微微一震。

鐺。

一聲清越而蒼茫的鐘鳴,在夏冬的靈魂深處悠悠盪開。聲如古剎晨鐘,滌盪靈臺。

古鐘微顫,一股難以言喻的玄妙道韻流轉全身。

一證永證。

凡俗練武,猶如逆水行舟,一日不練十日空。身體的巔峯狀態極難維持,老去、傷病、懈怠,皆會使境界跌落。

但古鐘響起的那一刻,鶴形樁圓滿的諸般體悟、氣血運轉的極致軌跡,便如刀刻斧鑿般,永遠烙印在了夏冬的骨血之中。

哪怕他往後十年不練此樁,哪怕他受了重傷,只要他一展臂,便仍是這最圓滿的白鶴之姿。

不退不轉,恆定如一。

夏冬緩緩睜開眼。

四肢百骸沒有練功後的痠軟。

此時,體內反倒生出了一絲溫潤的綿長氣息,悄無聲息地滋養着五臟六腑。

呼吸之間,真如白鶴吐納,輕盈而不失沉穩。

他收起架勢,看了一眼院中不知何時飄落的秋葉。

院裏有一株棗樹,樹旁是一口枯井。

還好是枯井。

否則之前的夏冬,未必能保住這一間小院。

在縣城裏,有單獨水井的院落,都是大戶人家。

夏家能得到這間院子也是機緣巧合。

因爲枯井裏死過人。

大抵是原先井裏是有水的,自從死過人,便不再出水。或者被填平了。

總歸是不吉利的。

中了秀才之後,夏冬從鄰里間瞭解到更多關於這一條巷子的事。

此處原本是個深宅大院。

他家的水井死過人之後,漸漸拆分出許多戶人家。

原本有不信邪的人租過、買過,後來都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搬了出去。

最終,夏冬父母買下了這間院子。

對了,夏冬父母的身份也有些特殊。

他的父親是一個道士。

至於母親。

聽說是出身京城的某個戲園。

兩人走後,身後事全賴父親生前的一位好友——府城的秦員外一手操辦。

當年,兩家甚至還爲後輩定下了一紙婚約。對象正是秦員外的女兒秦婉。

夏冬原想緩些時日再理會這樁舊事,未曾想,秦家的人來得極快。

領頭的是秦府的老管家。

逼仄的客堂裏,老管家沒有落座,只是微微拱手,神態裏透着一絲見慣世面的客氣與不易覺察的審視:“夏相公,我家老爺吩咐了,退婚一事,秦家確實對不住您。只是小姐福緣深厚,已被棲霞仙宗看重,這世俗的婚配,是萬萬做不得數了。”

說到此處,老管家刻意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仙師驗過,小姐乃是異靈根。”

隨後老管家耐着性子細細解釋。

這些事對底層百姓是天方夜譚,但在稍有門第的人家眼中,卻算不得絕密。

大幽朝不僅有官府,更有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臨淵府地界,便是棲霞仙宗的道場。那是連知府大老爺見了都要執晚輩禮的龐然大物。

仙凡之別,猶如雲泥。

而跨越這道天塹的唯一橋樑,便是“靈根”。

沒有靈根,只能在紅塵裏打滾。

而異靈根,在仙宗裏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仙途不可限量。

“靈根這東西,稚童時氣血未定,難以探查。”老管家娓娓道來,“大多需等年歲稍長,十到十五歲之間,特徵方纔顯化。一旦過了十五歲,即便身具靈根,也錯過了開脈的最佳時機,仙宗便不怎麼收了。而我家小姐,明年七月十五,正好及笄。”

夏冬聽罷,沒有老管家預想中少年人被折辱後的暴怒,也沒有寒門書生痛哭流涕的羞憤。

他靜靜地坐在椅上,神色如古井般波瀾不驚。

這份出奇的沉靜,反倒讓老管家心裏微微打了個突。這位剛考中秀才的前“姑爺”,似乎比想象中城府更深。

夏冬指尖輕輕摩挲着粗瓷茶盞,沉吟片刻,抬眼問道:“所以,我今年十八歲,即便有靈根,也已仙途無望,是麼?”

老管家暗自嘆了口氣,欠身道:“夏相公,老爺命老朽轉告您一句實話。早在幾年前,老爺便暗中請仙宗的大人爲您探查過。您……並無靈根,註定無法修行。老爺還叮囑,往後切莫再去打聽修仙界的事,免得惹火燒身。”

“惹火燒身?”夏冬敏銳地捕捉到了話外之音,“這個‘麻煩’,是指什麼?”

他不信秦員外是在虛張聲勢,對方更像是在隱晦地警告他。

老管家搖了搖頭,諱莫如深:“老爺沒細說,只讓您別再深究。老爺交代,若您心中還有諸多疑慮,待到明年秋闈鄉試,您來了府城,可親自登門去問。”

“爲何要等明年?我現在不能去?”

“老爺原話是,當下……時機不便。”

夏冬微微頷首,不再追問。

他站起身,將那份泛黃的婚書從袖中取出,平放在桌上,語氣平靜:“補償的謝禮我收下,婚書你們帶回。若明年有機會,我會去府上拜會秦世伯。”

老管家如釋重負,麻利地收起婚書。不管怎麼說,這趟得罪人的差事總算交差了。這夏家小郎君雖是個秀才,但仙凡有別,這退婚雖然理虧,卻是順應天命。

待秦家的人離開,小院重新歸於寂靜。

夏冬將客堂門栓好,轉身開始清點秦家留下的那幾個紅木箱子。

裏面是整整齊齊的五十兩紋銀,以及幾株品相極好的老參。

他現在確實缺錢。穿越至今,他腦子裏裝着無數生財之道,但在未考取秀才功名、沒有這層官府認可的“體面”皮囊前,他不敢拿出來。

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修仙……”

夏冬將一錠銀子握在掌心,感受着冰涼的金屬觸感,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秦員外沒騙他,他確實沒有靈根。

這一點,他識海中那口神祕的青銅古鐘早已給過判定。

若說心中沒有遺憾,那是假的。但要讓他就此認命,甘當一輩子螻蟻,卻也絕無可能。

既然來了這方天地,總要去看看最高處的風景。

更何況,他還有那口古鐘,以及“一證永證”的逆天天賦。

只是直到現在,他依然沒參透鐘身上那個“鉤沉”的代號究竟有何深意。

是某種傳承?還是前身本就隸屬於某個隱祕組織?

“修仙無門,那便練武。既然這世間有仙,武道便絕不止於強身健體。”

夏冬將銀兩妥善藏好,推開房門,重新走到院中。

他閉目凝神,拉開架勢。鶴形樁的動作行雲流水般施展出來。

自從樁功圓滿,他不僅精力遠勝從前,體內更是生出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氣”。

這股氣不僅在無聲無息地滋養着他的五臟六腑,更帶來了一種奇妙的蛻變。

夏冬引導着那一絲“氣”順着經絡流轉至四肢百骸。剎那間,身體彷彿褪去了鉛華,變得極其輕盈。

這不是錯覺。當氣血奔湧時,他甚至生出了一種只需足尖輕點,便能振翅凌空的衝動。

他緩緩睜開眼,壓抑住內心的躁動。

“有了這筆錢,許多事做起來也就容易了。”夏冬雖然中了秀才,但到底不是中舉,所以收到的禮錢是很有限的。

有了秦家這筆退婚之禮,他手上總算寬裕許多。

其實對於秦家,他根本沒什麼怨恨,相反,秦家的舉措,放在他前世,指不定還有許多人稱讚。

在前世,連退彩禮都難,別說還補償損失了。

所以這次的事,沒什麼莫欺少年窮,也沒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夏冬先是拿了錢,去就近的藥鋪買了上好的金創藥和跌打酒之類的東西。

他接下來先要驗證一件事。

夜色漸深,小院裏一片寂靜,只有枯井旁的棗樹在秋風中偶爾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夏冬坐在昏暗的油燈下,手裏把玩着一把從廚房拿來的切菜短刀。刀刃雖捲了邊,但依然鋒利,而且做好了消毒措施。

“必須弄清楚‘一證永證’的界限到底在哪。”

他喃喃自語。修仙界高高在上,凡人命如草芥。

在沒有真正踏足那個世界之前,這個存在於識海中的青銅古鐘,是他唯一的底牌。他不能對自己的底牌存在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果“一證永證”能斷肢重生,那他以後的路子可以極其狂放;如果不能,他現在的任何一次魯莽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

夏冬沒有猶豫,他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

深吸一口氣,他握緊短刀,在左小臂的肌肉上狠狠劃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皮肉翻開,殷紅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着手臂滴落在青磚上,發出“滴答”的聲響。尖銳的刺痛感立刻順着神經傳導至大腦,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夏冬死死盯着傷口,眉頭微皺,靜靜等待着。

十息、二十息、半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識海深處的青銅古鐘靜默無聲。傷口依然在流血,肌肉的撕裂感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除了因爲凝血機制而稍微減緩的流血速度外,他的手臂並沒有像傳說中的精怪那樣瞬間結痂癒合。

“看來,憑空造物、斷肢重生是不可能的。肉體依然遵循着這個世界的物質常理。”

夏冬拿過一塊乾淨的麻布,冷靜地將傷口緊緊包紮起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的左手微微顫抖,發力變得極爲困難。如果是普通的武者,哪怕只是受了這樣的外傷,牽一髮而動全身,也絕不可能再擺出完美的樁功架勢,強行練功甚至會導致氣血岔亂。

“那麼,‘一證永證’的作用到底是什麼?”

夏冬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閉上雙眼。

他強忍着左臂撕裂般的劇痛,開始按照《鶴形樁》圓滿的記憶,沉肩墜肘,雙腿微曲,兩臂猶如白鶴展翅般緩緩抬起。

在抬起左臂的瞬間,因爲肌肉受損,劇痛幾乎讓他本能地想要蜷縮卸力。

但就在這一剎那。

“鐺。”

識海深處,那聲清越蒼茫的鐘鳴再次響起。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夏冬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肉體雖然還在反饋着劇痛,但在一種玄之又玄的“法則”或者“本能”的接管下,他的左臂竟然沒有絲毫顫抖,穩穩地停在了最標準、最完美的那個高度。

不僅如此。

鶴形樁圓滿後生出的那一絲溫潤的“氣”,開始在體內運轉。當這股氣運行到左臂受傷的經絡和肌肉羣時,並沒有因爲物理層面的破損而潰散或受阻。

這股“氣”彷彿擁有了自主的完美記憶,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微調,繞過了斷裂的毛細血管和肌肉纖維,在破損處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運行通道,繼續順暢地流轉全身!

一套樁功站下來,夏冬的額頭因爲疼痛佈滿了冷汗,但他的呼吸卻如老龜般綿長平穩,體內的氣血運行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滯澀。

他收勢而立,看着滲出點點血跡的麻布,眼中閃過極其明亮的光芒。

“我明白了。”

夏冬在腦海中迅速梳理出三條結論:

第一,物質守恆。青銅古鐘不能憑空變出肉和血。

“一證永證”無法直接幹涉物理層面的殘缺,砍斷了手,手就是沒了;流了血,血就是虧空了。

第二,境界絕對恆定。古鐘鎖死的是“道”、是“境界”。

第三,對異常狀態的完美兼容。

“如果肉身的虧空和損傷,不會導致境界的崩塌……”他的思緒瞬間飄遠,“那豈不是意味着,那些燃燒精血、透支潛力的旁門左道或自殘禁術,對我而言,只要事後能把虧空的‘物質’補回來,就等於毫無副作用?”

在這個有修仙者的世界,普通武學自然存在上限太低的問題。但那些代價極大、無人敢練的魔道功法或禁術,反而可能成爲他修行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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