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五月,江南草長鶯飛,揚州城浸在溫潤的水汽裏。
歷經近十個月的長途跋涉,鏢隊終於抵達目的地。
衆人未入城中,徑直趕往城東的紫氣山莊——這裏是三朝丞相、當今天子恩師司徒洪的養老之所。
紫氣山莊藏於青山翠林間,青磚黛瓦,靜謐清幽。
山莊正中,一座九層閣樓巍然矗立,正是當今天子爲報答師恩下旨建造的聖物。
閣樓檐下懸掛着一塊鎏金長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九個大字筆力雄渾。
這座閣樓的規制堪稱世間罕見:樑柱全由千金難尋的紫荊木搭建,可保千年不朽;樓牆是西荒名貴玉石打磨而成,光滑如鏡。建造之時,工匠們在建材中滲入天檀香,讓閣樓四季都縈繞着清淡秀雅的香氣,既能安神醒腦,又能驅避蛇蟲鼠蟻。
可就在鏢隊抵達山莊門外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瞳孔驟縮——本該靜謐肅穆的紫氣山莊,此刻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那座象徵着無上榮耀的九層閣樓,正被熊熊烈火吞噬,橘紅色的火焰舔舐着玉石牆面,紫荊木燃燒的焦糊味混雜着天檀香的餘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刺鼻又詭異。
山莊內早已亂作一團。僕人們抱着衣物器物四處奔逃,臉上滿是驚恐;護衛們拎着水桶、扛着木盆,拼盡全力往閣樓方向潑水,可火勢太過兇猛,杯水車薪的撲救根本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着火焰越燒越旺。
呼救聲、器物破碎聲、木材噼啪的燃燒聲交織在一起,徹底打破了山莊往日的寧靜。
“老爺還在裏面!快,快救火!”
“父親!”木蘭臉色瞬間慘白,猛地勒住馬繮,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她翻身下馬,不顧身邊護衛的阻攔,提步就往山莊裏衝,一身戎裝在火光映襯下,平添了幾分狼狽與焦急。
“小姐!危險!”白老爹緊隨其後,卻被王曉一把拉住。“白老爹,您留在這裏,幫助救火,我去!”話音未落,王曉身形一閃,元氣湧動,竟直接沒入火海——歷經數月休養,他的修爲已完全恢復。
九樓之中,司徒洪正襟危坐,閉目養神,絲毫不理會外邊的沖天火光。
沉浮官場數十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般場面,這位三朝元老豈會畏懼?
縱使保養得當,歲月依舊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雙鬢已染霜白,滿臉飽經風霜的皺紋,無聲訴說着半生的波瀾。
“不愧是三朝元老,司徒丞相好氣魄!”一道充滿敵意的聲音驟然響起,話音未落,兩道人影緩緩步入閣樓正中。
開口者是一位赤發老者,身材高大,脊樑挺直如松,眼神銳利如電,周身透着一股桀驁不馴的戾氣。
司徒洪緩緩睜開雙眼,炯炯有神的目光掃向來者,語氣冷淡如冰:“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日星。正氣存內,邪不可幹!我儒門之人,光明磊落,豈會懼爾等邪魔妖孽?簡直是笑話!”
“好一個‘正氣存內’!”赤發老者冷笑一聲,“可惜儒生大都俗不可耐,英雄氣短。”
“不知天易教各位深夜光臨寒舍,有何指教?”司徒洪避而不答,直接點破對方身份。
這時,赤發老者身旁的年輕男子上前一步,語氣囂張:“司徒老兒,別倚老賣老裝糊塗!我們的目的你心知肚明,把《九州輿》交出來!”
天易,亦是易天——這是一個曾讓九州天地變色的魔教。
三十年前,它在九州掀起無數腥風血雨,勢力最盛時教徒不下百萬,教內高手如雲,多次挫敗大乾王朝的圍剿。
教主歐陽更是強橫無匹,他率領天易教佔據大乾半壁江山,連挫九州各路頂尖高手,威勢一時無兩。
他妄言要橫掃九州,一統天下,本以爲謀劃順遂,誰知一名自稱來自七星山的神祕人,孤身殺入魔教總壇,以一己之力重傷天易教衆多高手,更是當場格殺歐陽。
經此一役,天易教一蹶不振。
大乾皇庭趁機聯合各大勢力收復失地,全面追殺天易教餘孽。無奈之下,天易教殘部遠遁海外,三十年來從未踏足九州半步。
“你們還真是賊心不死!”司徒洪怒喝一聲,鬚髮皆張,“爾等鼠輩,有何德何能染指《九州輿》?”
《九州輿》,乃是記載九州各地城防佈防、山川險要的絕密地圖,對任何一方勢力而言,都是足以影響戰局的至寶。
“既然你不肯交,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年輕男子怒喝,周身精元鼓動,一式擒拿術直鎖司徒洪咽喉。
“休想得逞!”一柄長槍破空而至,生生截斷年輕男子的攻勢。
槍影未落,一道灰袍身影已緊隨而至,正是司徒洪的貼身護衛周易。他生得儀態儒雅,舉止瀟灑,雖一身儒生裝扮,槍法卻凌厲非凡。
“小輩,這裏豈容你放肆!接你爺爺一招!”年輕男子看似二十出頭,實則已年過花甲,是天易教白虎護法吳子明。他手捏法訣,一式“炎火焚天”的神通,裹挾着灼熱氣浪朝周易雙眼轟去。
周易長槍一旋,槍尖帶起一道柔勁,竟將炎火攻擊輕鬆化解,槍勢流轉間盡顯從容。
一擊失手,吳子明心頭火起,周身元氣瘋狂催動,縱身一躍欺身而上,意圖近身纏鬥,讓周易無法施展長槍的距離優勢。他雙掌大開大合,炎火神通隨心而動,層層疊疊的火浪如潮水般將周易籠罩,攻勢迅猛至極。
周易雖處守勢,卻氣定神閒,進退自如,槍招沉穩優雅,一招一式皆透着儒門君子的坦蕩之風。兩人一攻一守,勢均力敵,一時間僵持不下。
見此情形,赤發老者楊翼踏步上前,周身戾氣暴漲,顯然是想趁機拿下司徒洪。
“魔門中人,難道只會以多欺少嗎?”
“這裏由不得你放肆!”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兩道身影如流星般飛身而至,堪堪攔住楊翼的去路。
來者正是須彌宗戒嗔大師與紫氣府長老閔無爲——儒釋道三教與大乾王朝淵源深厚,有三位龍門神境強者在此守護,也是情理之中。
場面突變,吳子明卻突然旋身後撤,退出戰圈,放聲大笑:“好!好!好!今日就來打個天翻地覆!別以爲只有你們有所準備,我們也一樣!”
“司徒洪,多年不見,你倒是風光依舊啊!”震雷般的聲響從東方傳來,緊接着一道黑影破空而至,速度比流星還快,只留下一道殘影。
一道爽朗清亮的聲音從窗外飄入,原本鎮定自若的司徒洪臉色驟然一變,猛然從紫荊椅上躍起,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是你?!”
飛馳而來的黑影周身爆發出一團烏黑慘烈的光芒,體表似有幽冥之焰在燃燒,一股滔天的仇恨氣息如瀚海般洶湧而出,瞬間將整個紫氣閣籠罩。
話語落下,如炸雷驚空,竟引得閣內山石震顫,泉水倒流,捲起漫天揚塵。
眨眼間,黑影已落入紫氣閣九樓。
當幽冥火焰散去,來者的真面目終於顯現——鶴髮童顏,氣場非凡,雙眸神採奕奕,目光如炬似電。此人,正是司徒洪數十年前的知己好友,如今的天易教副掌教——金瑋道人。
“哈哈,多年不見,司徒兄健碩更勝往昔,着實可喜可賀!”金瑋道人撫掌而笑,語氣卻透着幾分冰冷。
“是你……怎麼可能?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看清來者面容,司徒洪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聲音都有些發顫。
金瑋道人的出現,讓場中衆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尤其是戒嗔大師與閔無爲,更是感到脊樑發寒——三十年前,“金瑋道,閻王到”的兇名,至今仍在九州流傳。此人嗜殺冷血,是天易教教主歐陽之下的第一人,其兇名甚至比歐陽更甚。
“很喫驚吧?”金瑋道人看向司徒洪,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拜你所賜,我當了整整三十年的瘸子。說實話,我也沒想到自己的雙腿還能恢復,更沒想到,我們兄弟倆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逢。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我們都老了,老了……”
他的話語似在回憶往昔,又似在宣泄積怨,喜、怒、恨、憂交織其中,讓人難以捉摸。
“道不同,不相爲謀。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司徒洪語氣決絕,“縱使今日玉石俱焚,我也要將你留下!”
“司徒兄,三十年前那一戰,你廢我雙腿,我也廢了你修爲,我們本是兩清。”金瑋道人氣勢陡然一變,如同一柄出鞘的天刀,殺意凜然,“時至今日,你修爲未復,何德何能敢對我如此說話?”
他話鋒一轉,語氣稍緩:“我們今日來的目的你很清楚,交出《九州輿》,我可以保你府上所有人無恙。縱使你無情,我也不願無義。”
“哈哈哈哈!”司徒洪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屠夫也配談仁慈?金瑋,別惺惺作態了!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三十年前我能勝你,今日一樣能讓你空手而歸!”
“好!好一個‘空手而歸’!”金瑋道人怒極反笑,“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麼攔住我們!就憑你們幾個?”
“金掌教,別跟他廢話!”吳子明一個健步邁出,一拳砸向周易,“對付這羣冥頑不化的傢伙,拳頭纔是硬道理!”
金瑋道人與楊翼對視一眼,同時出手,直撲司徒洪。
“孽障,敢爾!”戒嗔大師生得濃眉大眼,不怒自威,如佛門金剛降世,探出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擋在金瑋道人面前。
戒嗔大師上前一步,心頭雜念盡去,入了佛家空明之境,面容平靜無波,不見半分喜怒哀樂。
他左手五指攥拳,一拳轟出,金濛濛的罡風如巨龍出海,主動迎上金瑋道人。
另一邊,楊翼則被紫氣府閔無爲攔下。兩人皆是用劍高手,劍光碰撞間,氣浪翻湧。
楊翼身爲天易教青龍護法,劍式狠辣詭譎,一劍盪出,寒氣逼人,竟在半空凝成一道七彩虹橋,燦然奪目。劍光如月光瀉地,無處不在;又似白雲濛濛,虛實不定,讓人難以捉摸。
閔無爲豈是泛泛之輩?他一劍刺出,正是紫氣府絕學“紫氣東來”,劍氣沖霄而起,如同一道紫色長虹,將楊翼的攻勢盡數逼退,讓他近不了身。
面對戒嗔大師的攻擊,金瑋道人卻淡然一笑,全然不顧。
他心念一動,真魔領域驟然展開,竟直接將戒嗔大師定在原地——他竟是神念虛境的強者!龍門神通顯化,神念領域自成,領域之內,他便是主宰,可覆一切。
金瑋道人邁步向司徒洪逼去,冷笑道:“司徒洪,你請的幫手未免太少了!”他腳步剛動,卻突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我倒忘了,你也是一位陣法高手。”
“當年你奈何不了我,今日區區一個破陣,又能奈我何?”金瑋道人再踏一步,真魔領域如泰山壓頂般朝司徒洪欺壓而去。
司徒洪不發一言,從袖中取出一支毫筆,抬手便揮。隨着他的動作,一股浩然磅礴的儒家氣息在閣內流轉,筆鋒過處,虛空竟泛起漣漪。
“鏘!”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六個金光燦燦的大字躍然虛空——“日、月、星、天、地、人”。這六字筆力雄渾,神韻天成,流轉着祥和而威嚴的氣息,光華奪目,駭人至極。
“三光三才陣!”金瑋道人臉色微變,終於露出了慎重之色。
三光者,日、月、星;三才者,天、地、人。三光三才陣,上接日月星辰之輝,下連天地人之靈韻,萬物皆可入陣,變幻無窮,威力莫測。
陣法一成,威力瞬間爆發。金瑋道人的真魔領域被陣法之力分散到四面八方,層層遞減,層層磨滅,最終消散於無形。數倍的攻擊之力反噬而來,強大的壓迫如萬鈞泰山壓頂,令金瑋道人步履維艱。
“哼!”金瑋道人悶哼一聲,穩住身形,再踏一步,“司徒洪,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
“咔嚓!”一聲脆響,體力不支的司徒洪再也無法完全催動陣法,金瑋道人的攻擊如潮水般湧來,他身下的紫荊木座椅率先崩裂,木屑紛飛。
“老朋友,你不爲自己考慮,也該爲你的獨女想想吧?老來得女不容易……”金瑋道人的聲音帶着一絲蠱惑。
“你……”司徒洪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老朋友,得罪了!”金瑋道人抓住機會,一式擒拿神通驟然展開,將司徒洪籠罩其中。縱使有紫氣閣的三光三才陣相助,也只能勉強阻擋片刻。
“將你的髒手拿開!”
一道審判般的聲音攜無上威壓驟然降臨,如同天道裁決,震懾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