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山澗裏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舔舐着架上的獸腿,油脂滴落,激起一陣濃郁的肉香。
圓空和尚素來無肉不歡,倒無所謂,可王曉看着烤肉有些膩了。
好在今天蘇沁荷帶來了一種新喫法。
用兩片蘋果夾着一小塊肉,抑或用一大片果蔬包着一大片肉。
這一口下去,兩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焦香酥脆的獸皮在齒間爆開油香,軟嫩的肉汁裹着豐腴的油脂,本該是厚重的膩感,卻被蘋果的清甜脆爽瞬間中和得乾乾淨淨。
肉的鹹香混着果子的甜氣,兩種風味與口感在嘴裏撞在一起,非但不違和,反倒把肉香襯得更濃,連嚼起來都多了幾分清爽的脆感,半點沒有大口喫肉後的滯澀。
“哎喲!這喫法絕了!”
圓空一口嚥下去,當即就來了精神,手裏的匕首舞得飛快,學着蘇沁荷的樣子,用果片夾着往嘴裏塞,塞得兩腮鼓鼓囊囊,還不忘騰出手去拿蔬菜葉,把烤得流油的肉條裹得嚴嚴實實,一口下去,脆生生的菜葉裹着爆汁的烤肉,喫得他眉飛色舞,嚷嚷道:“蘇仙子,你這是哪裏學來的神仙喫法,和尚我喫了十幾年肉,竟不知道還有這般門道!”
王曉拎着酒碗,指尖摩挲着粗陶碗的邊緣,目光落在對面正抱着酒罈豪飲的圓空身上,心裏的滋味頗爲複雜。
這次打劫行動,讓王曉對圓空改觀不少。
在行動中,他對圓空的戒備從來沒放下過,甚至在出手打暈圓戒的前一刻,他都暗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只要圓空敢私吞仙曇花,或是在背後捅他一刀,他會立刻調轉攻勢,先解決了這個不靠譜的和尚。
可他萬萬沒想到,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圓空不僅嚴格遵守了兩人的約定,甚至比約定做得更坦蕩。
這和尚主動拿出仙曇花,二話不說就分了四朵出去,自己只留了一朵。那份坦誠,那份毫不設防的信任,讓王曉甚至有些慚愧。
更讓王曉意外的,是他臨走前的舉動。
三人準備離開山谷時,圓空特意折返,把昏迷在石臺上的圓戒打橫抱起,小心翼翼地送回了山洞裏,不僅給他蓋好了僧袍,還在他懷裏塞了滿滿一包烤好的獸肉乾,又放了一個灌滿水的水囊,甚至還貼心地用石塊把山洞門抵住,免得有異獸闖進去傷了他。
那一刻,王曉才明白,這場看似離譜的打劫,根本就是這對師兄弟之間一場沒輕沒重的惡作劇。
圓空從頭到尾就沒想過傷圓戒分毫,不過是坑點寶貝,順便給這個天天拿戒杖揍他的師弟一個“教訓”。
誠,是交友最核心的底色。
這一點,這個看着滿嘴跑火車、沒個正形的和尚,居然實打實做到了。
善,是他刻在骨子裏的底色。
王曉忽然有些明白,爲什麼須彌宗的方丈會放任這個不着調的弟子四處遊蕩。
因爲他看似荒唐的外表下,藏着一顆比誰都通透的心。
人與人的關係,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一起扛過事,一起幹過些上不了檯面的“勾當”,彼此的距離反而一下子就拉近了。
有些好友之間的親密,甚至能用互相罵街的惡劣程度來衡量——不是對的人,在自己面前罵孃的機會都沒有。
有些事有時也是那麼奇怪,要去做這些事,你壓根不會考慮身邊的人,或許這就是距離產生的另一種美吧!
“盧陽老弟,愣着幹什麼?喝酒啊!”
圓空舉起酒碗,衝王曉晃了晃。
王曉回過神,端起自己的碗,與他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着甘甜,在這清涼的夜晚,格外舒坦。
“好酒!”王曉抹了抹嘴。
圓空嘿嘿一笑,又給他滿上:“那是!和尚我別的不行,藏酒的本事可是一流!這壇竹葉青,可是我在須彌宗後山埋了整整三年的!”
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熱火朝天。
蘇沁荷坐在一旁,靜靜看着他們,脣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不太明白男人之間的友誼爲何來得這般莫名其妙。
白天還互相試探,晚上就能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可看着他們這副模樣,她心裏卻莫名地踏實。
這是她入島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身邊有兩位可靠的盟友,不用再獨自面對危機,不用再提心吊膽。
更重要的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窖物。
那裏,靜靜躺着六株仙曇花。
王曉把自己的兩株也給了她。
按照以往的經驗,能在魔島獨自收穫五株仙曇花,已經是頂尖水準。
六株……足夠讓風雨軒的各位長老都高看一眼吧。
她抬起頭,看向王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總是這般讓人捉摸不透。
明明可以自己留着,卻毫不猶豫地給了她。
“蘇姑娘,你也喫點東西。”王曉察覺到她的目光,遞過來一串烤得金黃的蘑菇,“光看我們喝,多沒意思。”
蘇沁荷接過蘑菇,輕輕咬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多謝王兄。”
王曉擺擺手,又端起酒碗和圓空碰了一下。
可他的心裏,卻在暗暗發愁。
怎麼和蘇沁荷說炎梓溪的事?
打賭的事肯定要說,畢竟關乎兩人的合作。
可怎麼遭遇炎梓溪的……這事得想個完美的藉口。
總不能照實說吧?
照實說,就是自己在溫泉裏泡着,九州第一美女主動找上門。
她能找到自己,是因爲蘇姑娘你送的子母鈴。
這要是說出來,蘇沁荷會怎麼想?
王曉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更麻煩的是,圓空這和尚還一個勁地衝他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別說!千萬別說!
王曉瞪了他一眼。
這和尚,自己跟炎梓溪也有勾結,當然不想讓蘇沁荷知道。
又要照顧蘇沁荷的情面,又要替圓空這個和尚打掩護。
可這讓他怎麼開口?
“有妖氣!”
王曉忽然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望向夜空。
蘇沁荷也迅速起身,玉笛已然在手。
唯有圓空,依舊不緊不慢地啃着兔腿,臉上還帶着笑:“別緊張,是來找我的。”
話音剛落,一道青色的流光從夜空中俯衝而下,穩穩落在篝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