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說九州與扶桑的關係呢?
仇恨,從非與生俱來,而是一步一步,被施暴者親手刻進受害者的血肉裏。
從前,有個大戶人家,家業繁盛,文脈綿長,產業遍佈四海,更兼主人心懷天下,樂善好施,但凡遇落難之人,皆會傾囊相助,從無半分吝嗇。
有一年,主人行至海島一處荒蕪之地,偶遇一個流浪的孤兒。
那孩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以天爲席,以地爲鋪,只需一場大風雪,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主人心善,將這孤兒帶回家,收在身邊悉心教養。
教他讀書識字,明辨是非;教他禮儀規矩,立身行事;更將家族的功法神通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後來孤兒思念故土,主人亦不阻攔,反倒出錢出力,助他重返那片荒蕪之地,還派工匠隨行,教他的族人墾荒種糧、鍛造器具、修建城郭,甚至將自家“仁禮信智”的道義也一併傳與。
那片原本荒涼的孤島,因主人的恩澤,漸漸有了煙火,有了生氣,成了一方安居之所。
一切,美好的像一場夢。
可夢,終有破碎的一天。
主人年老故去,偌大的家業傳於後人。
兄弟手足之間,偶有分歧,對家業發展各有想法,這本是人間尋常事,哪家哪戶不曾有過口舌爭執?
可那個孤兒,卻不這麼想。
他看着主人家的繁榮,心中生了覬覦,竟覺得自己纔是這家業的繼承者,纔是主人唯一的真傳。
他忘了養育之恩,忘了授業之德,只記着自己那點可笑的野心,趁着主人家內部分歧、無暇他顧之際,悍然舉起了屠刀。
他要奪走主人的一切,要將這片養育他的土地,踩在腳下。
他率族人入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殺了知曉舊事的長輩,想斷了主人的傳承。
更是掘了主人的墳墓,對主人的後人,更是趕盡殺絕——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婦孺孩童,與主人有關聯的每一戶,都有亡魂死於他的刀下。
他懼怕主人的功法神通,因他資質有限,未曾全部掌握。
他便喪心病狂地抓捕主人的子弟,施以酷刑,肢解、研究、改造,連襁褓中的嬰孩,都不曾放過,只爲能找尋主人功法中的弱點與破綻。
老主人偌大的家業,被他侵佔了大半,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若不是主人後人中出了一位曠世奇才,振臂一呼,整合了殘存的族人,浴血奮戰數十年,以無數鮮血和性命爲代價,終於將他擊退,這份家族基業,只怕早已不復存在。
戰後家族百廢待興,傷亡慘重,物力財力皆已耗盡,那位奇才縱使滿腔怒火,也無力率衆人渡海,前往乞兒家鄉清算這血海深仇。
後有人斡旋,想化解這恩怨,不管何等條件,那位奇才都閉口不應。
可誰能想到,那孤兒不僅拒不認錯,反倒變本加厲,篡改家族歷史,四處宣揚自己纔是正統,謊稱九州欺凌自己,自己是奮起反抗的“受害者”——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傷痕,死去的族人,哭訴自己的“苦難”,卻絕口不提自己率先揮刀之實。
他甚至將那些死去的族人,奉爲“英雄”,年年祭拜,立廟樹碑;他暗中派人潛伏在主人家中,宣揚自己的歪理邪說,還四處污衊是老主人的後人好戰嗜殺。
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
蛇不過是咬了農夫一口便逃走,而這條蛇,不僅咬了農夫,還要佔了農夫的一切,還要向天下人宣稱,是農夫罪有應得。
這,就是扶桑。
故而扶桑的功法,與九州同源同宗,這一點,他們不會再承認。
爲了掩飾這一切,他們拜師異族,將九州功法東拼西湊,改頭換面,稱其爲“忍術”。
九州天地八素神通,扶桑僅能掌握金木水火土這五素,便以此分作五忍。
五大神通祕法,被扶桑的安生、麻倍、福泉、鳩田、小山五大家族牢牢掌控,成了他們再次覬覦九州的利刃。
清冥崖上,狂風如刀,卷着碎石呼嘯而過。
安生一郎懸於半空,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俯視着腳下六人,渾濁的眼珠裏,滿是玩味。
對一個人,每個人自有評判,可唯有經歷過一些事,纔會真正看清這個人。
對王曉來說,林十三從始至終都是不可信的,防患他的心未曾鬆懈。
當安生一郎現身的那一刻,這位口口聲聲要帶領北原聯盟活下去的領袖,便已悄悄退到了衆人身後。
王曉餘光瞥見他的動作時,心中還存着一絲僥倖——他總不會在這個時候……
可這樣的人,又能期待他什麼呢?
林十三頭也不回地逃了。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他猛地轉身,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殘影,朝着峯下疾掠而去,轉瞬便消失在亂石與霧氣之中。
圓空也看到了,這位素來溫和的和尚,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低聲唸了句佛號,眼底滿是失望。
蕭賀的臉色鐵青,攥緊了手中的長劍,卻什麼也沒說。
他們三人或多或少對林十三的品性有所瞭解,故而一直在留意他,卻還是沒想到,他竟會逃得如此乾脆。
王曉沒有回頭去看林十三。
他不意外,只是覺得無比諷刺,一個自稱要成爲驕陽的人,一個說願意傾盡全力對付天易教的人,在危險降臨時,竟連一絲停留的勇氣都沒有。
“我來拖住他!你們快走!”
“你們走!”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堅定而決絕。
無塵和凌承。
他們幾乎在同一瞬間向前踏出一步,擋在了衆人身前。
無塵青袍獵獵,長劍橫於胸前,面色平靜如水,可他眼底深處,卻藏着赴死的決絕與凜冽的殺意。
凌承將袖子往下一拉,握緊了那柄磨損得有些厲害的長劍,頭髮被狂風吹得散亂,臉上卻依舊掛着張揚的笑,那笑裏,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往無前的悍勇。
所有人都知道留下來,意味着什麼。
可這兩個人,卻連一息的猶豫都沒有。
他們不清楚林十三的底細,故而從未分心,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
沒有人要求他們留下,也沒有人命令他們留下,可他們就是站了出來,並肩而立,像兩株巋然不動的松柏,傲立在天地間。
王曉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燒,那是一種滾燙的、無法言說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壯,而是一種深深的震撼。
信任,就應該交給這樣的人。
交給這些敢爲天下先,遇險不退之人。
山有猛虎,我有降虎志,縱使不敵,也爲後來者,積累勝虎之力,有何懼之?
“想跑?”
安生一郎的聲音從半空傳來,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鐵板,帶着毫不掩飾的戲謔與輕蔑。
他的目光追着林十三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
“跑得掉嗎?”
他沒有動,身形依舊懸在半空,只是緩緩抬起了一隻腳,然後,輕輕往下踩去。
就是這輕輕的一踩。
大地轟鳴,彷彿有一頭巨獸在地下怒吼,清冥崖頂的巖石驟然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無數碎石從地面彈射而起,懸在半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託着。
那些碎石有大有小,小的如拳頭,大的如磨盤,密密麻麻,遮蔽了半邊天空,將崖頂的光線都擋去了大半,天地間瞬間暗了下來。
安生一郎雙手結印,動作不急不緩,指尖翻飛,帶着一種詭異的韻律,像是在演繹一場古老的祭祀。
“土遁・巖劍之術。”
冰冷的話音落下,那些懸空的碎石,驟然動了。
它們在虛空之中瘋狂旋轉、拉伸、變形——尖銳的棱角被磨平,厚重的邊緣被拉長,化作一柄柄泛着土黃靈光的石劍。
劍鋒朝下,凝着凜冽的罡氣,密密麻麻的石劍,如暴雨將至前的墨雲,沉甸甸地壓在衆人頭頂,光是那股無形的風壓,便讓衆人喘不過氣來。
然後,石劍落下。
不是一陣,是一波接一波,連綿不絕,無休無止。
第一波石劍如雨點般砸下,每一柄都裹挾着千鈞之力,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無數嘯聲連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蕭賀揮劍,浩氣劍斬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劍芒,劍芒如長虹貫日,將頭頂的石劍掃碎一片,碎石四濺,煙塵瀰漫。
圓空手持殺豬刀橫掃,佛門金光暴漲,刀氣如濤,所過之處,石劍紛紛崩裂,化作齏粉。
他口中唸唸有詞,金身催動到極致,皮膚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澤,碎石砸在身上,只留下淺淺的白痕,竟傷不了他分毫。
無塵長劍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劍勢如虹,快到極致,將落向頭頂的石劍盡數絞碎,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劍影密不透風,可每一次揮劍,都有碎石擦着他的衣袍飛過,在青袍上留下一道道口子,滲出血絲。
凌承的劍法最爲凌厲,一劍劈出,劍氣縱橫,將面前的石劍劈成兩半,可石劍太多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得不連連後退,腳下步伐越來越快,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王曉腳踏七星雨步,身形如鬼魅,在石雨中穿梭閃避,七星劍精準地點碎每一柄襲向要害的石劍,可他的手臂已經發麻了,每一次格擋,都像是被山嶽撞擊,虎口隱隱作痛。
這,才只是第一波。
而安生一郎,依舊站在半空,連腳步都沒有移動分毫,他只是饒有興致地看着下方的幾人,眼底滿是漠然。
“咦?”
他忽然發出一聲輕咦,目光落在了林十三逃竄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