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小的土山正從虛空凝出,朝着逃跑的林十三狠狠砸去。
那土山凝天地土氣而成,雖小,卻凝實得像是真正的石山,表面覆着土黃靈光,帶着碾壓一切的威勢,墜落時,連空氣都被壓得發出悶響。
安生一郎顯然對林十三格外“關照”——他要給這臨陣脫逃之人,一點難忘的教訓。
林十三停住了。
他不得不停。
寒霜劍出鞘,冰藍色的劍芒沖天而起,帶着刺骨的寒意,與那方土山轟然相撞!
“轟——!”
巨響聲震耳欲聾,土山被一劍斬開,碎石四濺,煙塵瀰漫,遮天蔽日。
安生一郎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有點意思。”
顯然,他也沒想到,這臨陣脫逃的懦夫,竟有如此實力。
雙倍力之極,聞所未聞。
可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裏,依舊滿是輕蔑。
“土遁・巖山!”
一山破後,又是一山。
第二方土山緊隨其後,從虛空凝出,比第一方更大、更沉,山形巍峨,遮天蔽日,帶着呼嘯的風聲砸落,風壓先至,將林十三週身的草木都壓彎了腰。
林十三舉劍再斬,虎口被震裂,鮮血順着劍柄滴落,染紅了手中的寒霜劍。
第三方、第四方、第五方……一座接一座的土山,從虛空之中源源不斷地凝出,無窮無盡,朝着林十三砸去。
境界之差,如天塹鴻溝,不可逾越。
一方可借天地之力,元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方只是凡人身軀,縱有無雙力,也有力竭時。
這就是魚躍與龍門的差距。
魚躍境,修煉的是自身,挖掘的是人體的極限,縱有通天本領,也逃不過“人力有窮”的桎梏。
龍門境,修煉的是天地之力,天地無窮,元氣便無窮,舉手投足,可引動天地之勢。
林十三還在斬。
他斬開了第六方、第七方、第八方……可他的速度越來越慢,劍芒越來越暗,身上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腳步開始踉蹌,嘴角已溢出鮮血。
安生一郎沒有再看他,彷彿已經失去了興趣,苟延殘喘的螻蟻,能翻起什麼風浪?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峯頂的五人身上,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一百多年了,還是羣九州病秧子,不堪一擊。”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鄙夷,雙手再次結印,這一次的動作,比之前快了許多,指尖翻飛,留下道道殘影,周身的土黃色靈光,驟然暴漲。
“土遁・石巖蔓。”
冰冷的話音落下,天地變色。
以安生一郎爲中心,方圓百丈內的土石元素開始瘋狂湧動,那種湧動,不是狂風暴雨式的雜亂,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躁動——彷彿大地本身活了過來,正在舒展筋骨,醞釀着一場滅頂之災。
腳下的巖石開始劇烈震顫,不像地震來襲那般,而是巖石受到了催化,在瘋狂生長。
一株粗如手臂的石筍從地面驟然彈起,泛着寒芒,直刺圓空的小腹。
和尚金身催動,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擊,可石筍並未停止,而是順着他的身體纏繞、蔓延、分裂,化作無數條生有尖刺的石質藤蔓,將他的四肢死死纏住,尖刺刺入皮肉,滲出血絲。
蕭賀揮劍斬斷一條石蔓,可斷裂的石蔓並未消散,反而在落地後重新生長,化作更多的藤蔓,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將他包圍。
無塵的劍勢再快,也斬不盡這無窮無盡的石蔓。
每斬斷一條,便有三條新生,將他層層纏繞,勒得他骨骼作響,青袍被石蔓撕裂,身上已是傷痕累累。
凌承的處境更爲兇險。
他腳下的大地忽然裂開一道深溝,一隻石質的巨手從裂縫中探出,五指如山,泛着厚重的土黃靈光,將他整個人死死攥在掌心。
他拼命掙扎,長劍刺入石手,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石手紋絲不動,反而越攥越緊。
王曉腳踏七星雨步,身形已是極致,可石蔓實在太多了——腳下、頭頂、四面八方,無處不在,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他籠罩。
一根石蔓纏住了他的腳踝,他揮劍斬斷,又一根纏住了他的手腕,再斬斷,又有三根從背後襲來,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頸和腰腹,勒得他喘不過氣來,眼前陣陣發黑。
五個人,被土石化作的藤蔓、巨手、囚籠層層困住,越收越緊,氣息越來越微弱,鮮血染紅了崖頂的巖石,在狂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安生一郎懸在半空,氣定神閒,連呼吸都沒有亂,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像在看幾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蟲。
“死吧。”
他淡淡說道,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石蔓猛地收緊——
然後,一切都停了。
風停了,卷着的碎石凝在半空,不再飄落;
煙塵停了,瀰漫的霧氣定在原地,不再流動;
那些瘋狂蔓延的石蔓、石手、石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驟然僵在原地,紋絲不動,連那股收緊的力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安生一郎臉上的漠然,都凝固了一瞬。
時間,彷彿停了。
不,不是時間停了。
是某種遠超天地的力量,將這片空間內的一切,都定住了。
王曉瞪大了眼睛,他能感覺到那些石蔓還纏在身上,可它們不再收緊,也不再生長,就那樣僵在那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一道綠色的光芒,從遠處緩緩飄來。
那光芒溫潤如玉,柔和似水,卻帶着一種無法言說的威嚴,彷彿是天地的主宰,降臨人間。
它穿過凝固的塵土,穿過僵硬的石蔓,緩緩落在衆人身前。
光芒散去,一頭瑞獸靜靜立在場中。
鹿蜀。
它的周身縈繞着淡淡的綠色光暈,木紋在皮毛上流轉,與周身的靈氣交相輝映,散發出勃勃生機。
可它的眼睛,卻不再是往日那般清澈如水,而是充斥着兩團熊熊的憤怒火焰。
這不是王曉記憶中的鹿蜀——不是那個在溫泉中悠然修煉的鹿蜀,不是那個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他的鹿蜀,也不是那個在林月瑤身邊撒嬌蹭手的鹿蜀。
此刻的它,像一尊憤怒的神明,周身的威壓,讓天地都爲之震顫。
安生一郎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鹿蜀身上,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意外,有忌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心虛。
“咦,是你這個傢伙,我們給了你新生,你竟敢這麼對我?”
他的聲音驟然轉冷,帶着濃濃的殺意,“孽畜!”
王曉在鹿蜀眼中,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情緒。
那是憤怒,是仇恨。
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仇恨,而是刻在骨子裏、滲進血脈中的深仇大恨,是無數個日夜沉澱下來的、無法磨滅的怨毒。
鹿蜀沒有回答,它只是冷冷地盯着安生一郎,周身的綠色光暈,越來越盛。
它緩緩抬起了前蹄,然後,輕輕落下。
就是這輕輕的一落。
安生一郎的臉色徹底變了,血色盡褪,變得慘白。
他腳下的虛空驟然扭曲,一股無形的、磅礴的木系靈氣,將他整個人狠狠向後推去,他根本無法抵抗,硬生生被推出數十丈,撞在崖邊的巨石上。
他雙手飛速結印,土黃色的靈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石盾,石盾上刻着繁複的符文,泛着凜冽的寒芒,試圖抵擋這股力量。
可那股無形的木系靈氣,並未追擊,只是將他推開,護在衆人身前。
鹿蜀的目的,不是先殺他,而是——救人。
建木之華從鹿蜀眉心飛出,翠綠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向被石蔓困住的五人,那光芒帶着盎然生機,所過之處,石蔓寸寸碎裂,化作齏粉,隨風飄散,衆人身上的傷口,都在這股靈氣的滋養下,緩緩癒合。
王曉只覺得身上一輕,那些勒得他喘不過氣來的石蔓紛紛崩裂。
圓空、蕭賀、無塵、凌承也都脫困了,身上的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衆人連忙打坐療養,藉助這股力量將自己恢復至巔峯。
鹿蜀沒有看他們,它只是死死盯着安生一郎,周身的綠光越來越盛,像一團燃燒的翠色火焰,將整座清冥崖都染成了綠色。
安生一郎穩住身形,擦去嘴角的鮮血,目光死死落在建木之華上,渾濁的眼珠驟然亮了起來,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出眼眶。
“建木之華!”他的聲音變了,“果然是你這個孽畜做的好事!”
他想要衝過來,搶奪建木之華,可鹿蜀只是輕輕踏前一步,周身的木系靈氣驟然暴漲,形成一道綠色的屏障,將他擋在外面。
鹿蜀與安生一郎,瞬間大戰在一起。
木系神通,對上了土系神通。
一方是九州瑞獸,身負建木之靈,生機勃發,凌厲無雙;一方是扶桑五忍,修得土系術法,厚重剛猛,力撼天地。
安生一郎怒吼一聲,周身土黃靈光暴漲,雙手結印:“土遁・萬石崩!”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土石元素瘋狂湧動,無數巨石從虛空凝出,朝着鹿蜀狠狠砸去,巨石炸裂,土浪滔天,遮天蔽日,整個清冥崖都在震顫。
鹿蜀揚天長嘯,聲音穿透雲霄,周身木紋流轉,翠色靈光直衝天際。
無數翠色藤蘿從虛空生出,如蛟龍出海,朝着那些巨石纏裹而去,藤蘿纏上巨石,石碎藤生,無窮無盡,將漫天碎石盡數纏住,藤蘿繼續向前,朝着安生一郎襲去。
安生一郎凝土爲鎧,厚重的土黃色鎧甲覆滿全身,掌拍如嶽,拍向襲來的藤蘿,“土遁・裂土掌!”
掌風過處,土氣翻湧,將藤蘿震碎,可碎掉的藤蘿,又在瞬間重新長出,生生不息。
鹿蜀周身木紋化作鱗甲,翠色靈光凝作長槍,蹄踏如雷,朝着安生一郎直刺而去。
木槍破空,帶着撕裂空氣的嘯聲,槍尖凝着濃郁的元氣,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微微扭曲。
安生一郎雙手交叉,凝出一面巨大的石盾,擋在身前,“土遁・千重浪!”
木槍與石盾轟然相撞,翠色與土黃色靈光炸開,氣浪掀飛崖上的碎石,清冥崖頂的巖石,再次裂開無數深溝,雲霧被氣浪吹散,露出了崖下的萬丈深淵。
安生一郎被震得連連後退,土甲碎裂,身上多了數道傷口,鮮血直流;鹿蜀也被氣浪震得後退幾步,皮毛上沾了些許塵土,卻依舊目光如炬,毫無懼色。
土系的厚重剛猛,木系的生機凌厲,在清冥崖頂碰撞得淋漓盡致,靈光漫天,氣浪滔天。
安生一郎明顯感覺到了喫力,鹿蜀身負建木之華,木系靈氣生生不息,而他雖借天地土氣,卻在鹿蜀的威壓下,土氣運轉越來越滯澀,可鹿蜀一時間,也奈何不了他這土系的銅牆鐵壁。
“老大,你們還要多久?”安生一郎急聲喝道,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慌亂,他知道,自己單打獨鬥,根本不是鹿蜀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