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碎裂的瞬間,先前叫囂着要逃跑、縮在角落的幾人,再也按捺不住。
他們不是衝向安生一郎,而是四散而逃。
“我可不想死在這!”一個人一邊跑,一邊歇斯底裏地大喊。
“命是自己的!我纔不在這裏陪你們等死!”另一個人也跟着狂奔。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張鰱,我們跟這個狗日的拼了!”李魚憤怒道,掙扎上前,才邁出一步就摔倒在地。
他們哪還有力氣?他們已傾盡了所有。
膽小自私者,纔會有保留。
對於逃跑的幾人,安生一郎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他只是緩緩抬起了一隻腳,然後輕輕踩了下去。
地面劇烈震顫,幾根粗壯的石柱從地面驟然升起,如地底的巨獸探出獠牙,精準無比地刺穿了那幾人的身體,將他們高高挑起。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淒厲刺耳,鮮血順着石柱緩緩流淌而下,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了周圍的碎石,觸目驚心。
那幾人被石柱高高挑起,四肢無力地垂落,口中還在喃喃自語:“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可死亡,比他們的念頭更快,淒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接連的意外,已經讓安生一郎出離的憤怒。
那些衝關的小輩,那個佈陣的修士,還有這些逃跑的螻蟻,竟然還敢在他面前耍花樣,挑戰他的威嚴。
他是扶桑五忍,是龍門神境的強者,是這片天地的主宰,容不得半分挑釁。
“除去你們幾個小妞,”他笑着看向幾位女修,而後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其餘人,都去死吧。”
他抬起手,正要結印,準備發動致命一擊,將在場男子盡數斬殺——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營地中格外刺耳。
一隻大腳,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臉上。
安生一郎整個人被這一腳踹得向後踉蹌了幾步,臉上赫然多了一個清晰的鞋印。
他愣住了。
先前的威嚴與囂張,瞬間蕩然無存。
他萬萬沒有想到側面還有人。
所有人也愣住了。
他們循着身影望去,看向那個從天而降的人——孫黑蕾。
她站在場中,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將所有人都穩穩地護在身後。
她頭髮散亂,衣衫上滿是塵土和碎石,顯然是剛從某個地方脫困而出,一路奔波趕來。
圓空曾在火山平原將她引入一處亂石陣中,本是爲了擺脫她的糾纏,卻沒想到,那亂石陣錯綜複雜,她被困了許久,直到不久前才找到出路。
她一路追着圓空的氣息趕來,沒想到看到的,卻是無塵以身殉陣、衆人陷入絕境的一幕。
她知道自己只是魚躍圓滿的修士,也清楚眼前的安生一郎是龍門神境的強者。
自己的舉動,無疑是飛蛾撲火,以卵擊石。
可她還是選擇站了出來,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她想保護他,也想保護大家。
“你想幹什麼?”孫黑蕾怒目圓睜,帶着不容侵犯的氣勢。
她張開雙臂,將身後的所有人牢牢護住。
她如山的身體,此刻成了真正的山。
沒人生而偉大,是選擇,讓人偉大。
“死。”
安生一郎冷冷吐出一個字,一掌拍出。
土黃色的掌印如山嶽般轟向孫黑蕾,裹挾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勢要將她一掌拍碎。
掌印洞穿了她的身體,鮮血從她的胸口噴湧而出,染紅了她的衣襟,染紅了腳下的土地,也染紅了被她護在身後的衆人的眼眸。
可安生一郎還不解氣,又是一掌轟出,力道比上一掌更猛,他要讓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屍骨無存,永世不得超生。
鮮血噴湧不止,孫黑蕾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山,要倒了。
可她沒有倒,因爲她感覺到,有一雙手,穩穩地、輕輕地,將她摟入了懷中。
圓空不知何時出現在場中,他背對着安生一郎,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孫黑蕾身前。
凌厲的掌風落在他的背上,佛門金光閃爍了幾下,便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可他卻死死咬着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孫黑蕾緊緊地摟在懷中,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再也不分開。
“嗯?”安生一郎眯起眼睛,看着突然現身的圓空,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下意識地停下了攻擊,不敢輕舉妄動,“龍門神境了嗎?”
這個和尚突然出現,他竟然沒有覺察,這讓他心中生出一絲不安。
可安生一郎沒有看見的是,圓空小腹的位置,鮮血正在緩緩滲出,染紅了僧袍,只是被他刻意遮掩,纔沒有被衆人發現。
他確實已經到了突破龍門神境的最緊要關頭,只差最後一步,便能邁過那道門檻,成爲真正的絕世強者。
可他感知到她有危險,所以他來了。
他不想自己留有遺憾,也不想孫黑蕾帶有遺憾。
他有了牽掛,所以他沒邁出最後一步。
“你來了……”孫黑蕾靠在圓空的懷裏,看着他,嘴角的鮮血止不住地溢出,可她的眼中,卻沒有痛苦,只有滿滿的感動,滿滿的欣喜。
“你能吻吻我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他們說……吻是香甜的……我想嚐嚐……”
她的眼角有淚,順着佈滿塵土的臉頰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淚痕。
“其實我也想……想過正常的生活……也想有人疼……有人愛……也想像其他女子一樣,被人呵護,被人珍惜……”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聲音越來越弱。
對啊!
樣貌醜陋,身形肥胖,是她的過錯嗎?
她也是一個女子,也有一顆柔軟脆弱的心,也渴望溫暖,渴望陪伴,渴望被人溫柔以待。
可因爲她的樣貌,她遭受了多少白眼,多少歧視,多少嘲諷?
胖就應該被人看不起嗎?
醜就不配存活在這個世上嗎?
什麼時候,樣貌、身世、貧富,成了衡量一個人的尺子?
醜、窮、出身不好,就自帶原罪嗎?
他們不也在努力地活着嗎?
不也在靠自己勤勞的雙手,努力修補這破破爛爛的世界嗎?
不也在危險來臨之時,奮不顧身地站出來,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一切嗎?
他們也是人啊!和大家一樣活生生的人!
一聲死胖子,一句醜八怪!
他們需要多久才能走出來?
爲何這個世界,會對他們有如此大的惡意?
爲什麼……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圓空低頭,吻了上去。
這一吻,很輕,很柔,像是春風拂過湖面,像是月光輕弄山頭。
孫黑蕾的眼睛睜大了,然後又緩緩閉上,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圓空的臉,想要觸碰這個她糾纏了許久、也牽掛了許久的人,可手抬到一半,便再也沒有力氣,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滑落下去,再也不會揚起。
她帶着她的世界離開了。
或許,這就是孫黑蕾一直糾纏着圓空的原因吧——只有在他身邊,她才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溫暖,才能感受到自己被人在意。
而他,也早已習慣了她的糾纏,習慣了她的存在。
不然何來家事一說。
佛是什麼?
佛在哪裏?
原來,這就是佛。
圓空抱着她,一動不動。
這一刻,他不想鬆開手,他只是抱着,安靜地抱着,像是在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寶。
風拂過,吹動他破碎的僧袍,吹動她凌亂的髮絲,寂靜而悲傷。
佛會流淚嗎?
看到場中的圓空,所有人都有了答案。
哭,原來也可以這麼地安靜。
安生一郎終於弄清了圓空的狀態。
“原來是個還沒破境的廢物,也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他冷笑一聲,心中的忌憚煙消雲散,隨之而來的是無比的憤怒,“太多意外了,我原以爲自己掌控了一切,誰知你們這些螻蟻,竟敢一次又一次地挑戰我的威嚴,那就都去死吧!”
安生一郎雙手結印,周身土黃色的靈光暴漲到極致,整個人的氣息變得愈發狂暴。
一座巨大的巖山在虛空中快速凝聚而成,遮天蔽日,如同一片厚重的烏雲,沉沉地壓在衆人頭頂。
“土遁·巖山!”
巖山轟然墜落,帶着碾壓一切、毀天滅地的威勢,朝着衆人狠狠砸去,這次連炎梓溪她們也沒放過,他要將所有人都砸成肉泥。
絕望,籠罩着每一個人。
巖山墜落的那一刻,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聲音——碾壓。
那是將空氣一寸一寸擠碎的聲音。
沉重、緩慢,卻不可阻擋。
元氣耗盡,衆人連抬手都費力,他們唯一能做的是閉上自己的眼睛。
炎梓溪閉上了眼。
可當那巖山越來越近,風壓先一步抵達時,她還是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實質的死亡氣息,冰冷又厚重,像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按在原地。
她的衣裙被壓得緊貼在身上,長髮被吹得向後飛揚,手臂上的傷口被風壓撕扯,滲出血珠。
她能聞到土腥氣。
濃烈的、帶着腐味的土腥氣,像是墳墓被刨開時湧出的氣息。
那氣味越來越濃,濃到嗆人,濃到窒息。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可那土腥氣還是鑽進了鼻腔,鑽進了肺腑。
原來死亡是有味道的。
她忽然想笑。
蘇沁荷也閉上了眼。
就這樣死去,會有遺憾嗎?
肯定會有——遺憾王曉不在身邊,沒看到他成功破境的樣子,遺憾還沒學會林月瑤的手藝,遺憾沒能和炎梓溪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喝一杯茶。
風壓越來越強。
她的耳朵開始嗡鳴,那是空氣被擠壓到極致時發出的聲響,尖銳、刺耳。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可奇怪的是,心跳越快,她的意識卻越清醒。
清醒地感知到巖山在逼近,清醒地感知到死亡在降臨。
林月瑤一開始沒有閉眼。
她轉過身,望向那間石室。
石門緊閉,什麼都看不見。
可她知道,他在裏面。
她答應過要等他出來。
可等不到了。
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聽部落阿婆說眼淚是留給死人的,活人不需要眼淚。
可她現在要死了,他會爲自己流淚嗎?
她忽然覺得很好笑。
因爲她堅信他會活着。
風壓已經大到讓她站不穩了。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那股力量太過龐大,龐大到她的身體本能地在恐懼。
她咬着牙,硬撐着沒有倒下。
然後她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蘇沁荷,她沒有睜眼,只是靜靜地、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林月瑤終於閉上了眼。
這就是死亡嗎?
還有多久?三息?兩息?
她們在心裏默默數着。
有人說死亡是漫長的,可這是不是也太漫長了一點?
巖山爲何還沒落下?
衆人下意識地睜開眼,然後,他們看到了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一道挺拔的身影傲然佇立,單臂擎天,掌心向上,竟將那遮天蔽日、勢要碾壓一切的巖山,穩穩地託住了!
夕陽的餘暉傾瀉而下,盡數籠罩在他身上,爲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而這光,照亮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