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內,五朵仙曇花圍成一個圈,花瓣舒展,潔白如玉,散發着溫潤而柔和的光。
那光芒不刺眼,不熾烈,卻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性,彷彿是從遠古洪荒中傳來的第一縷光,承載着天地初開時的祕密。
王曉端坐其中,五心朝天,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已經變得極其微弱,若有若無,像一縷輕風,拂過石壁便消散無蹤。
他的心跳也慢了下來,慢到幾乎聽不見,可每一次跳動都沉穩有力,在寂靜的石室中迴盪。
仙曇花的光芒映照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如琉璃般晶瑩剔透。
衣衫之下,肌膚泛着淡淡的熒光,經脈中元氣流轉的軌跡清晰可見,像是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在體內奔湧不息。
他在建立自己與仙曇花之間的聯繫。
靈覺剛一觸及那潔白的花瓣,王曉便覺天旋地轉,耳畔彷彿響起了縹緲的仙音,眼前浮現出雲霧繚繞的仙境。
那仙境中有瓊樓玉宇,有仙鶴翱翔,有瀑布飛流,有仙草遍地。
他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世界。
心中一片空靈。
所有的雜念、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牽掛,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不再想着魔島上的廝殺,不再想着天易教的陰謀,不再想着扶桑五忍的威壓……
他什麼都不想了。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與仙曇花融爲一體,與石室融爲一體,與這片天地融爲一體。
身如琉璃,心如明鏡。
魚躍龍門,便可成真龍。
可龍門在哪?
龍門是什麼?
沒有人能告訴你答案。
每一個修士的龍門都不一樣,它不在江河湖海之中,不在高山峻嶺之上,而在每個人的心裏。
躍龍門,躍的不是那道有形之門,而是心中那道無形之坎。
這一步,古往今來困住了多少天驕。
他們修爲到了,元氣夠了,建木也紮根了,可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不是不能,是不知——不知龍門在何處,不知該如何去躍,不知躍過去之後會是什麼。
佛語有云: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
天地間有塵埃無數,而每一粒塵都可成一方世界。
更爲準確地說天地由各種元素構成,其中八種最爲重要,能直接爲修行者所用,即爲天地八素。
靈覺能感受到他們,但無法調動使用他們,這就需要靈覺化爲神識。
王曉的靈覺與仙曇花徹底交融。
此刻,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魚。
一條金色的錦鯉,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尾鰭輕盈地擺動,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遊弋。
他自由自在地遊着,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遊着。
這種感覺很好,好到他幾乎要沉醉其中,好到他幾乎忘記了爲什麼來到這裏。
可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這樣遊下去。
他要去一個地方,要去一個叫龍門的地方。
可龍門在哪?
他環顧四周,四面八方都是水,都是無邊無際的海。
沒有山,沒有岸,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起初,他覺得輕鬆。
可隨即,他便感覺到了不適。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着他,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水,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整個人如同沉浸在一場無法醒來的夢魘之中。
何爲龍門?
龍門在何方?
不知,便迷茫;迷茫,就會迷失;迷失,會帶來沉淪。
不知該做什麼,也不知該去哪裏。
這就是他當下陷入困境的原因。
他的靈覺早已離體,與天地萬物交融在一起。
可這份交融沒有給他帶來指引,反而讓他更加迷失——他在茫茫大海中亂竄,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疲倦,卻毫無意義。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對整個修行都產生了質疑。
“什麼叫修行?”
冥冥中,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整片大海上空迴盪。
“不知道。”他回答。
“你前進的方向在哪?”
“不知道。”
“你爲何要躍龍門?”
“不知道。”
“你是誰?”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每回答一個“不知道”,他的身體便沉重一分,靈覺便黯淡一分。
起初他還能掙扎幾下,可漸漸地,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隨波逐流,任由海浪將他推向未知的深淵。
這就是爲何躍龍門如此艱難。
這的確是一道天塹。
不僅是修爲上的天塹,更是心性上的天塹。
修行亦是修心。
心性上的迷茫,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你解答。
你只能自己找到答案。
找不到,便永遠困在這裏。
波濤洶湧,海浪一重高過一重。
那尾金色的錦鯉在海中拼命掙扎,時而沉入海底,時而浮上水面。
它的鱗片開始脫落,金色的光澤漸漸黯淡,尾鰭被海浪撕裂,露出血紅的肉。
它已經精疲力竭了。
王曉的感覺也一樣。
他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水,甚至連自己是否還在大海都不知道。
五感正在被一層層剝離,像是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將他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一件件拿走。
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
純粹的、徹底的、沒有盡頭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還是躺着,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存在。
“怎麼會這樣?”他想喊,可沒有聲音。
“爲什麼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空蕩蕩的黑暗世界裏,一無所有。
連回聲都沒有,他成了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
“什麼是修行?你的路在何方?”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來自靈魂深處,在他的腦海中不斷轟鳴,震得他幾乎要魂飛魄散。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王曉再也無法保持打坐的姿勢了。
他抱着頭,在石室中翻滾,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身體在痙攣,在抽搐,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藏在他心臟深處的業火,發出桀桀的笑聲。
“這小子已經神志不清了。若是他挺不過這一關,神志全消,到時這副好皮囊,就是我的啦,哈哈!”
業火在笑,笑他的不自量力,笑他的軟弱無能,笑他明明已經到了絕境,卻還在做無謂的掙扎。
修行,需要一往無前的氣勢,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態度。
縱然挫折無數,困難重重,也要咬牙堅持,用自身強大的實力衝破重重禁錮,方可大成。
可此時的王曉,竟然萌生了退意。
因爲他找不到出路,便想後退再來。
可退路亦無。
他徹底不知所措了。
此刻,他正面臨着進階路上最兇險的一道關卡——問心。
心若不正,路便不正;心若不堅,道便不堅。
面對這問心考驗,王曉毫無招架之力。
修行漫漫,大道無形,龍門究竟在何方?怎樣才能躍過?
這一切都是未知,需要自己去找尋答案。
許多修士終其一生,也無法看破虛妄,找到屬於自己的龍門。
他們便永遠無法躍過龍門,常陷於迷惑之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壽元耗盡,化爲一抔黃土。
最嚴重的時候,就會像王曉現在這樣——五感被剝奪,靈覺與本體失聯。
如若得不到改善,便會成爲業火所說的那般,只剩一副空皮囊,神魂俱滅。
這便是躍龍門的難處所在。
大多數修士來到這個境界,都會遇到迷霧擋道。
有人困在其中三年五載,有人困了數十年,有人困了一輩子。
王曉會困了多久?
他不知道。
在這片沒有時間概唸的黑暗裏,一瞬和永恆沒有區別。
就在王曉神志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他胸口處突然金光大盛。
一隻拇指般大小的鳳凰顯現而出,通體金黃,羽翼舒展,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那叫聲穿透了黑暗,穿透了迷霧,穿透了所有混沌與虛無,直直地鑽進了王曉的腦海。
金光與鳳凰稍縱即逝,只餘下兩個字,如晨鐘暮鼓一般,在他的腦海中、心神上,久久迴盪。
“孤松。”
“孤——松——”
王曉停止了掙扎。
他安靜下來,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的身體不再抽搐,呼吸漸漸平穩,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孤松……”他唸唸有詞。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釋然的笑,一種通透的笑。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道。
七星山上,有一棵孤松。
在師傅的要求下,他風雨無阻看了它一年。
它長在最高的那座山峯上,腳下是萬丈深淵,四周是嶙峋怪石。
沒有同伴,沒有依靠,甚至沒有足夠的泥土讓它的根鬚扎得更深。
可它活着。
大雨傾盆,它活着;烈日當空,它活着;秋來百草枯黃,它依舊青翠如玉;大雪壓山頭,萬木折腰,它帶着一抹綠,直挺天地間。
世界變換不停,人羣川流不息,它靜立山頭。
萬物皆變,唯我不變。
我之所在,自成世界。
想通這一切,王曉露出了微笑。
因爲他看到了一束金光,劃破了無邊的黑暗,劃破了層層的迷霧,照進了他的心裏。
那束光不刺眼,不熾烈,卻比太陽更明亮。
它照在王曉身上,將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都照得無處遁形。
“好,你問我什麼是修行,我這就告訴你——”
他站起來了,站得筆直如松。
“突破,即是修行。”
修行是不斷地突破——突破自己的極限,突破天地的桎梏,突破一切不可能。
反言之,不斷突破與昇華就是修行。
今日之我強於昨日之我,便是成長;明日之我勝於今日之我,便是修行。
躍龍門是一個問心過程,突破即修行是王曉給出的答案。
自信人生,會當擊水。
追逐擊水三千裏,終有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躍龍門,何須找龍門?我在哪,龍門就在哪!我站在這裏,龍門便在我腳下!”
隨着他鏗鏘有力的話語落下,一切迷霧盡散,一切黑暗盡消。
他的五感瞬間復甦,甚至遠超往昔,變得無比敏銳。
一種神祕的光輝籠罩着他的全身,像是在接受天地的洗禮。
他重新盤坐下來,五心朝天。
靈覺再次離體而去,化作那尾金色的錦鯉,主動躍入讓他迷失的大海。
而這一次,他不再迷茫。
隨着靈覺的到來,整片大海瞬間變色。
風起雲湧,電閃雷鳴,烏雲在天空中急速凝聚,厚重得像是要壓下來。
海浪翻湧,一浪高過一浪,最高的那一浪,幾乎要觸到天穹。
頃刻間,海面暗如黑夜。
“來得好!”王曉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意氣風發,“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就讓你們,成爲我進階的陪襯吧!”
錦鯉不再逃避,不再躲閃,而是迎着滔天巨浪,逆流而上!
石室中,仙曇花的光芒驟然暴漲。
五朵仙曇花的花瓣同時顫動,像是被風吹拂,又像是在呼應着什麼。
花蕊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在掙扎,在破殼而出。
一條小龍,從仙曇花中遊了出來。
它很小,只有手指粗細,通體晶瑩,散發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它的鱗片細密而精緻,龍鬚隨風輕擺,一雙眼睛靈動而有神。
小龍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一頭扎進了王曉的臍下——元氣之海。
元氣之海中,建木紮根已久,枝幹挺拔,葉片青翠,散發着勃勃生機。
建木四周,赤、橙、黃、綠、青、靛、紫、白八色元氣流轉。
小龍游進元氣之海,直奔建木而去。
它纏繞在建木的根部,緩緩向上攀爬。
每爬一寸,它的身體便長大一分,金色的光芒便強盛一分。
當它爬到建木頂端時,已經不再是那條手指粗細的小龍了——它變成了一條神威凜凜的黃金龍。
龍身纏繞在建木之上,龍首高昂,龍目圓睜。
“嗷——!”
一聲龍吟,從王曉體內傳出,響徹天地。
那聲音裏,有威嚴,有力量,有不可阻擋的氣勢。
與此同時,意識的大海中,那尾錦鯉也完成了蛻變。
它迎着滔天巨浪逆流而上,在電閃雷鳴中一躍而起,躍出了海面。
躍起的瞬間,它的鱗片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它的身形拉長、變寬、膨脹,魚尾化作龍尾,魚鰭化作龍爪,魚首化作龍頭。
金光萬丈,照亮了整片天空。
一條百丈金龍,在雲層中穿梭翱翔,龍吟震天,威壓蓋世。
神光萬道,絢爛如虹。
金龍所過之處,海水都被鍍成了金色。
一切異象都在消失——風停了,浪平了,烏雲散了,雷電歇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金光萬丈,龍游天宇。
建木上的金龍也動了。
它順着建木的根部,一路向上攀爬。
不是纏繞,而是升騰——像在登天,沿着王曉的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走。
龍過之處,脊柱發熱發燙,骨髓沸騰,血液奔湧。
王曉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每一節脊椎都在發生着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堅韌,更加靈活,更加強大。
金龍一路向上,穿過胸腔,穿過脖頸,最終盤旋在眉心處,停下了。
然後,它一頭紮了進去。
“轟——!”
王曉只覺眉心處轟然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撞碎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一股清涼的氣流從眉心湧入,順着經脈蔓延至全身,所過之處,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每一寸肌膚都在舒展。
識海開闢了。
靈覺化神識。
他感覺到了世界的不同。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聽,不是用鼻子聞,而是用神識直接“觸摸”。
那種感覺比任何感官都要真實,都要細膩,都要全面。
他閉着眼。
可石室的每一道裂縫,每一粒塵埃,每一縷元氣的流動,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能感覺到石壁的厚度,能感覺到地下水的流向,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分佈,能感覺到風中攜帶的每一絲氣息。
如處飄渺仙境,隱隱中他看到天地各大元素在向他招手。
他站起身,睜開眼,雙目湛湛有神,眼底深處的金芒一閃而逝,衣袍無風自動,長髮在身後飄揚。
他握了握拳,感覺到掌心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在湧動,彷彿一拳可以轟碎山嶽,一腳可以踏裂大地。
這不是錯覺。
這就是龍門神境帶來的質變。
神識繼續蔓延。
他看到了一切……
看到遮天蔽日的巖山壓了下來!
轉瞬,他出現在場中。
單手擎天,力拔山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