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劍去哪了?
不可能是周乾他們拿的。
殺人越貨不分家,哪有劫走寶物還救人的道理。
七星劍通體黑黝黝,模樣毫不起眼,誰都不會將它和寶物二字聯繫在一起。
難道是掉進海裏了?
王曉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
當時,他被拖進虛空中。
肉身直面空間隧道,輕則粉身碎骨,重則神形俱滅。
可他沒得選,留下來,只有死路。
虛空風暴席捲而來,緊接着空間崩碎,無聲無息的湮滅之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牢牢籠罩。
那一刻,他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不是不痛,而是極致的痛楚早已讓肉身失去了感知。
就在這時,七星劍驟然亮起。
一股溫潤磅礴的力量自劍體奔湧而出,將他整個人包裹住。
這股力量絕非普通元氣,反倒像是某種更深層、更本源的大道之力,仿若一尊沉睡萬古的無上神魂,於無盡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眸。
狂暴的虛空風暴被隔絕在外。
空間亂流狠狠撞在那層守護光幕上,宛若浪花撞擊礁石,瞬間潰散湮滅。
王曉被光幕裹着,在虛無中翻滾墜落。
不知飄蕩了多久,只覺天旋地轉,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最終,一股浩瀚巨力將他從虛空深處狠狠甩了出來。
天色灰濛濛一片,大海漆黑如墨,海風裹挾着濃郁的鹹腥。
他一頭墜入冰冷刺骨的海水裏,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而那柄一直護着他的七星劍,並沒有跟着出來。
它停留在虛空隧道出口,像是被某種無形之力牢牢卡住,又似心甘情願留在那裏。
劍身在幽暗虛空裏明滅閃爍,光芒最終徹底黯淡,被吞沒進無邊無際的空間亂流之中。
“竟是遺失在虛空裏了……”
王曉拼湊起腦海中模糊零碎的記憶,忍不住苦笑着搖頭。
這都叫什麼事。
他輕嘆一聲,暫且將這些煩心事壓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心養傷。
三天,轉瞬即過。
王曉已能下牀走動,只是修爲尚未復原,如今和尋常凡人別無二致。
體內凝固的元氣之海,約莫還需一日時間便能徹底化開。
只要元氣之海復甦,後續肉身與實力的修復便會順暢許多。
建木需靠天地元氣滋養,枯木逢春又要依仗建木供給,一環扣一環,急不得。
這一日,難得遇上一個晴朗好天氣。
王曉走出房間,立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裹挾着海風鹹腥的空氣。
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連日來淤積在體內的寒意。
周乾並不在院中,不知去往了何處。
偌大的院子裏,只剩謝安一人。
準確來說,只有謝安的肉身留在這裏,他的心神,早已完全沉浸在手中那塊刻滿玄奧紋路的木牌裏。
王曉在他身旁靜靜看了近半個時辰,他竟毫無察覺。
謝安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木牌。
他時而蹙眉沉思,時而脣角微揚,時而低聲喃喃自語……
若不是雙眼還在輕輕眨動,王曉幾乎要以爲他是一尊泥塑雕像。
“完全看不懂。”
王曉盯着木牌上縱橫交錯的紋路,看了半晌,心底只剩這一個念頭。
那些線條繁複纏繞,宛如一張被揉碎後又重新拼接起來的古畫,每一道紋路都暗藏深意,可他偏偏半點門道也參悟不透。
隔行如隔山。
陣法一途,實在太過高深玄妙。
當初在魔島上,衆多世家弟子之中,也只有無塵一人懂得陣法。
後來與天易教、扶桑勢力連番大戰,衆人難道不想用陣法禦敵嗎?
並非不想,而是根本不會。
陣法對他們來說,完全是一個全新的領域。
從入門參悟到精通大成,需要耗費海量時間,還要歷經無數次試驗推演。
“盧大哥,我來啦!”二蛋人還未到,清脆的喊聲便先傳了進來。
聲音清爽,滿含朝氣與蓬勃,還有藏不住的歡喜。
“盧大哥,你猜猜我又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這幾日,二蛋怕王曉臥牀無聊,總變着法子給他送來各式小驚喜。
一會兒拎來一條鮮活海魚,嚷嚷着讓他補身子;一會兒徒手從礁石縫裏掏來幾隻螃蟹鮮蝦,得意地炫耀是自己的收穫;一會兒又捧來幾枚色彩斑斕的貝殼,說擺在牀頭好看。
這份純粹真摯的心意,卻比任何珍寶都要貴重。
“謝大哥,你也在呀!”
二蛋一溜煙跑進院子,看到謝安,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早啊,二蛋!”
已是正午,謝安卻說着早。
二蛋對此毫不在意,顯然已習慣了這位“陣大哥”的癡迷。
謝安平日一心鑽研陣法,少言寡語,和二蛋的關係自然比周乾疏遠不少。
反倒是容貌俊朗、性子溫和又會講故事的王曉,這幾日,成了二蛋最親近的人。
在二蛋心裏,盧大哥定然飽讀詩書。
他講的那些真龍、鳳凰的上古傳說,比教書先生說得還要精彩傳神。
哪怕是自己那些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盧大哥也總能給出一個讓他心服口服的解釋。
二蛋哪裏知道,他敬重的盧大哥,這輩子一天學堂都沒待過。
若是按書院規矩論起來,實打實的一個文盲。
“哇,好漂亮的小鳥!”
王曉瞧見二蛋手裏捧着一隻鳥籠,籠中臥着一隻淡藍色的小鳥,由衷讚歎,“你本事也太大了,在哪兒捉到的?”
被王曉這般誇讚,二蛋頓時腰桿挺得筆直,小嘴得意得快要翹上天。
他用大拇指蹭了蹭鼻尖,一臉驕傲:“那是自然!我以後也要成爲周乾大哥那樣的高手!”
少年心中的夢,總是那麼美好,那麼純粹。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權衡,只需要一顆滾燙的心。
“好樣的!將來定是頂天立地的好漢,響噹噹的大人物!”王曉笑着打趣,“我都已經提前看到了!”
“盧陽大哥,我先去陳老家識字,等放學再來看你!小包穀留給你解悶!”
二蛋小心翼翼把鳥籠遞到王曉手中,轉身就往院外跑。
跑出去幾步,又回頭朝着謝安喊了一聲:“謝大哥,我先走啦!”
王曉低頭望着掌心鳥籠裏的小鳥,小傢伙歪着腦袋,圓溜溜眼珠定定看着他,半點也不怕生。
“原來你叫小包穀啊。”王曉輕聲低語,“往後多多關照了。”
謝安這時纔回過神,注意到站在院中的王曉,抬頭溫和一笑,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低下頭,再度沉入陣法紋路中。
這幾日相處下來,王曉也大致摸清了眼下的處境。
他如今在東極島,一座距離餘杭不遠的偏僻小島。
偶爾會有商船途經停靠,帶來些日用物資,便是島上百姓最歡喜的時候。
東極島近海盤踞着一夥海盜,據傳是從東海深處流竄而來,爲禍一方已有十年之久。
周乾與謝安此行,便是衝着這夥海盜而來。
“我們想攢些盤纏,開春三月去往京城。”周乾談及此事時,眼中難得泛起一抹嚮往,“主要是送謝安去經緯道院求學。”
經緯道院,堪稱九州陣法界的魁首。
天下陣法底蘊若共分一鬥,經緯道院便獨佔九成。
大到護國巨陣、護城大陣,小到宗門祕境禁制、修士洞府結界,大半皆是由經緯道院負責維護、推演與升級。
毫不誇張地說,若是沒有經緯道院,九州的陣法水準至少要倒退五百年。
道院每年三月、九月開啓招生大典,不看出身門第,不問修爲高低,唯憑陣法天賦定去留。
只要通過考覈,無論世家子弟還是寒門孤童,皆可入院潛心修行陣法之道。
而精通陣法之人,也被世人尊稱爲經緯術師。
王曉對陣法一道涉獵極淺,可連日聽謝安閒談,也漸漸知曉了這一行的艱辛不易。
只要談及陣法,謝安便滔滔不絕,眼中滿是熾熱。
陣法研習比起修士苦修,更重天賦心性,也更耗費光陰。
陣石甄選、陣紋勾勒、陣法運轉……
每一步都繁雜精細,容不得半點差錯。
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
但凡心性無法長久沉靜之人,皆難以涉足此道。
“一座陣法,往往要耗費經緯術師數年光陰,甚至傾盡一生心血。”謝安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從容,彷彿早已做好了一生鑽研陣法的準備。
所幸如今有經緯道院坐鎮九州,數萬弟子分工協作,極大加快了陣法的推演與生成。
若是單憑一人之力,窮盡畢生修爲,也未必能鑄就一座中等規模的護城大陣。
“所以尋常修士要用陣法,大多隻能購買現成陣盤,或是專門找術師量身定製。”周乾在一旁接口補充,“市面上流通的制式陣法,一旦啓動便不可逆,就算是佈陣的經緯術師親臨,也無力更改。這類陣法歸屬經緯道院,以此保障修士的權益不受侵害。”
“若是找人量身定製便不一樣了。術師會將陣法原理全盤告知,定製之人也可以找多名術師聯手佈陣,既能確保陣法威力,又能守住祕辛,安穩無虞。”
“也正因如此,買現成陣盤耗資不菲,找人定製更是天價。”周乾無奈苦笑,“我們這種走江湖的窮鏢人,連最便宜的護身陣盤都難買得起。”
“我們聽聞,這夥海盜手中,可能存有仙曇花。”謝安終於從木牌上抬起頭,眼底泛起一抹難得的熱切,“若是屬實,拿到仙曇花便可藉此破境,也能讓周乾試着去參加稷下學院的考覈。”
仙曇花!
王曉聽到這三個字,心頭微微一動,開口問道:“你們二人修爲不俗,爲何當初不去魔島碰碰機緣?”
他看得出來,周乾、謝安的根基修爲都極爲紮實,尤其是周乾,就算對上魚躍境圓滿的自己,也有一戰之力。不少進入魔島的修士,實力反倒遠不如他二人。
更讓王曉忌憚的是,周乾的靈覺異常敏銳。
此前他暗中吸納天地元氣,數次都險些被對方察覺。
足以見得,此人一旦突破邁入龍門神境,神識必定強橫無匹。
他暗自揣測,周乾定然身負不凡機緣,否則這般逆天靈覺,根本不合常理。
江湖世人,各有隱祕,各有機緣,再尋常不過。
“你當我們不想去嗎?”周乾搖頭苦笑,眉宇間滿是無奈,“根本沒有名額。魔島入島資格早被各大宗門世家瓜分殆盡。黑市上一個入島名額,動輒幾百萬白銀,把我們倆賣了,也湊不齊這筆鉅款。”
“那你們爲何不拜入宗門?借宗門名額前往魔島?”
周乾身形微頓,臉上掠過一抹複雜難言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似在追憶一段不願觸碰的往事。
“沒法拜入宗門。”他語氣低沉了幾分,神色落寞,“家中尚有親人要照料,再者散漫慣了,受不得宗門規矩束縛,便只能靠着自己闖蕩江湖。”
“無妨。”謝安沉聲開口,語氣平淡卻透着堅定,“稷下學院招生只論實力,不看出身。待你修爲邁入龍門神境,必定能通過考覈。”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紋路木牌,又補了一句:“所以只要這夥海盜手中有仙曇花,我定會幫你拿到。”
王曉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追問。
此刻他終於懂了,二人爲何執意要找上那夥海盜,謝安爲何終日沉迷陣法之中。
仙曇花麼……
他們沒有,也會有。
王曉心中暗歎,下意識瞥了一眼窖物,那朵依舊散發着瑩白微光的仙曇花。
此前他將大部分仙曇花都贈予了蘇沁荷,恰好給自己留了一朵。
至於二蛋,是東極島土生土長的人。
他和周乾二人走到一起,除了機緣巧合,更深層的緣由,還是他姐姐。
“他姐姐,被海盜擄走了?”王曉輕聲問道。
“算是吧。”周乾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何爲算是?”王曉追問道。
周乾卻沒有直言解釋,只是淡淡一笑,笑容裏藏着幾分諱莫如深:“過些時日,你自會知曉。”
夜幕悄然降臨,星月無光。
三人圍坐在院中,桌上飯菜十分簡陋,鹹魚、醃菜配上粗糧飯。
王曉卻喫得安然入味。
周乾大口扒飯,不拘小節;謝安則慢條斯理,舉止溫潤。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響。
周乾與謝安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透出幾分無奈,同時放下了手中碗筷。
“我讓你好好讀書,不要去學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道尖銳刻薄的女聲陡然炸開,聲嘶力竭,幾乎要掀翻屋頂。
語氣裏沒有半分商議講理,只剩蠻橫霸道的命令與壓制。
“我偏要學武!”二蛋的聲音隨即響起,褪去了往日的活潑輕快,滿是孩童的倔強與悲憤,“我要救出我姐姐!”
“你姐姐用不着你費心!”婦人的聲音愈發尖利刺耳,“她是心甘情願嫁給向天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娘!”二蛋聲音帶上了哭腔,滿是委屈與痛心,“姐姐也是你親生的!你這般做,和人販子有什麼兩樣?你夜裏睡得安穩嗎?良心就不會不安嗎?”
“這向天,正是那夥海盜的首領。”周乾壓低聲音,向王曉解釋,“二蛋的姐姐珊瑚,容貌標緻,被向天看中。向天本是東極島人,不願用強逼婚,正猶豫不決。偏偏二蛋孃親主動找上門,要了十兩銀子,就把親生女兒賣給了向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帶着幾分唏噓:“向天已年近五十。”
王曉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誰讓她生來就是女兒命,天生的賠錢貨!”婦人的嗓門炸開,理直氣壯、毫無愧色,“能換十兩銀子,已是天大的福氣!想當年我嫁給你那死鬼爹,聘禮也才區區十文錢!”
“娘,姐姐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二蛋聲音愈發生氣。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隔着院牆穿透夜風,清清楚楚傳入三人耳中。
“你真是喫了熊心豹子膽,敢跟我頂嘴!”婦人氣焰更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給我跪下,看我今天怎麼收拾你!”
“……娘。”
少年明顯忍耐到了極致,直接轉身逃離,奪門而出。
“你給我站住!”婦人拔高聲調,厲聲呵斥,“今天你敢踏出家門一步,往後就再也別回這個家!”
“我去看看他。”周乾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出院門,朝着少年奔逃的方向趕去。
屋裏的婦人沒攔住兒子,滿腔怒火頓時轉嫁到正在抽旱菸的丈夫身上,罵聲像連珠炮般傾瀉而出:“一天就知道抽,抽抽抽,怎麼不抽死你算了……”
一道低沉疲憊的男聲傳來,有氣無力地嘟囔:“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吵得鄰里都不得安寧。”
“你還有理了?”婦人陡然拔高音量,聲嘶力竭,“自從我嫁給你這個窩囊廢,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兒子不聽話,老子不中用!這日子,沒法過了!”
緊接着,屋內傳來乒乒乓乓摔砸東西的動靜。
碗碟碎裂,木盆翻倒,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婦人的哭鬧聲、咒罵聲,夾雜着器物破碎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色裏久久迴盪。
一磚一瓦,一大一小。
是家,亦是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