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轉瞬即逝。
今日正是稷下學院與經緯道院招生大考之日,整座京城爲此沸騰。
街邊茶樓酒肆通宵達旦地營業,緊鄰學府的窗邊席位早已炒至天價,依舊一座難求。
順安客棧內,王曉三人起了個大早。
在樓下用過簡單的早膳,平日裏總守在櫃檯算賬的胖掌櫃,今日難得清閒,親自送他們到門口,笑眯眯地說:“三位公子,祝你們旗開得勝。”
“借掌櫃吉言。”周乾拱手回禮。
三人立在客棧門前,晨風微涼,輕拂衣袍。
長乾大街上早已人潮湧動,揹負書箱的寒門學子、腰佩長劍的修行修士、身着錦緞華服的世家子弟,形形色色之人,盡數朝着同一方向湧去。
“那我們……就此別過?”王曉與周乾看向謝安。
“嗯,各自努力。”謝安伸出手掌。
王曉和周乾往北,去稷下學院;謝安往南,過街去經緯道院。
一般來說,鑽研陣法與潛心武道修行皆要耗費海量精力與時日,因此很少有人能同時深耕這兩條道路。
是以兩大學府同期開考,也不足爲奇。
不過學子若成功考入其中一所頂尖學府,日後對另一道修行心生興致、又兼具過人天賦,學院也不會橫加阻攔,只需通過特別的考覈,也准許“多點開花”。
蘇沁荷便是這般。
不得不說,兩座頂尖學府的招考方式,獨特又盡顯霸氣。
無需報名,來者不拒,只要能踏入學府大門,考覈立即開啓。
細細想來也合乎情理,此地乃是京城重地,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而兩大學府定下的入門門檻,本就是最嚴苛的第一道篩選。
稷下學院入門須有龍門神境修爲,這是無數修士窮盡一生都無法抵達的高度。
可在這裏,這般修爲只是入場資格。
稷下學院門前,已人山人海,綿長隊伍自硃紅正門一路蜿蜒,順着東長乾大街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王曉站在隊尾,粗略數了數,前來赴考的學子少說也有上萬人。
萬中挑一,這競爭不可謂不殘酷。
“你們快看,葉家的人來了!”人羣之中突然掀起一陣騷動。
王曉循聲望去,只見長街盡頭,三道身影緩步走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身形挺拔頎長,一身月白長袍加身,袍角繡着淡青雲紋,走動間衣袂飄飄,風姿絕世。
他面容俊朗出塵,眉如遠山含黛,目似朗星灼灼,鼻樑挺直利落,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似有若無的笑意,給人一種雲淡風輕的感覺。
可這份淡然之下,又隱隱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無敵氣度,彷彿世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皺眉,沒有什麼人能讓他動容。
他身側的女子,更是一眼便攝人心神。
一襲紫色長裙曳地舒展,裙襬如雲霞鋪展,襯得她宛若從古卷丹青中走出的絕塵仙子。
身段勻稱曼妙,增一分則豐腴,減一分則清瘦,宛如天地造物最完美的佳作。
烏黑長髮如瀑布垂落腰際,在微涼晨風中輕輕飄動。
一雙明眸清亮如寒星嵌於白玉,眼底卻帶着拒人千裏的凜冽冷意。
肌膚瑩白似凝脂美玉,晶瑩剔透,找不到半點瑕疵。
王曉自問見過的絕色女子不在少數:炎梓溪是勾魂攝魄的嫵媚,蘇沁荷是空谷幽蘭般的清雅,木蘭小姐有巾幗不讓鬚眉的颯爽,雲清瑤則是冰山雪蓮般的清冷孤高。
可眼前這名女子,卻給了他全然不同的感受。
那是一種冰意與寒意,與她的修爲無關,更像是血脈中自帶的那種壓制。
對上她目光的剎那,她就像姐姐一樣。
對,就是少年對姐姐的那種懼怕感,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就是怕。
“葉辛公子怎麼走在最後?前面兩人身份比他還要尊貴?”人羣中有人低聲疑惑。
王曉這時才留意到,那個在承正廣場萬衆矚目、風光無限的葉家公子葉辛,此刻竟乖巧地跟在二人身後,形同隨行之人。
沒有任何排場,沒有任何儀仗,就那麼老老實實地跟在兩人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一位是他哥葉盛,一位是他姐葉柳!”身旁熱心學子出聲解釋,“論修行天賦,葉辛在葉家只能算作平平,也正因如此,他被早早‘流放’到京城。”
“流放”二字,讓周圍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京城能和“流放”一起用的嗎?
王曉轉頭看向說話之人,是一名身着大紅衣衫的少年。
一身正紅衣衫格外惹眼,明豔張揚。
少年生得脣紅齒白,眉目俊秀如畫,一雙眼眸靈動透亮,似盛滿漫天星光。
脣角常年噙着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眼便知絕非安分之人。
“不知閣下高姓大名?”王曉主動開口問道。
“在下孫無極!”少年笑容爽朗,聲音清脆悅耳,一雙眼睛彎成月牙,“若是名字不好記,我可以說說家父名號。”
不等衆人追問,他便自顧自接話:“家父乃是當朝兵部尚書孫鴻威!若是依舊記不住,我還能說說我舅!”
誰要問你爹的名字了?
誰要知道你舅的名字了?
王曉算是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孫無極,是個超級無敵大嘴巴,也終於明白他爲何要穿得這麼紅。
他生怕別人不知道有他這樣一號人物。
沒人問,他都恨不得把自己家譜擺出來了。
“那不知令舅是哪位大人物?”王曉故作好奇問道。
他確實心生好奇,連兵部尚書之子都不足以彰顯身份,誰還能這麼牛氣。
話音剛落,王曉驟然發現,周遭人羣不知何時悄然四散,硬生生留出一片空地。
方纔擠在身邊的衆人盡數退至數尺之外,唯有他還站在原地,顯得格外突兀。
在場之人無一不知曉,這位紈絝少年的舅父,正是當今天子。
或許是因爲自己的議論被聽到了,葉家三人向孫無極投來了目光。
“葉柳姐姐!你可想死我啦!”
因此孫無極沒法回應王曉,他瞬間換上一副熱切模樣,快步朝着葉家三人迎去。
他完全略過葉盛與葉辛,直奔葉柳而去。
語氣親暱甜膩,臉上笑容燦爛明媚,與方纔散漫不羈的模樣判若兩人。
回應他的只有一雙冰冷淡漠的眼眸,還有一柄已然出鞘、橫擋在他肩頭的纖細長劍。
劍身薄如蟬翼,在晨光之下泛着幽幽冷光。
“葉姐姐莫怪,往後我定然改了這唐突性子!”孫無極神色坦然,嘴上連連認錯,腳下卻還是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他心中清楚,若是再往前半步,這柄長劍定然會毫不猶豫刺下。
不是嚇唬,是真的會。
這就是葉柳。
葉家三人在全場衆人的注視下,走到隊伍末尾靜靜佇立,與尋常考生無異。
孫無極亦一路緊隨其後,嘴裏“葉姐姐長,葉姐姐短”地叫個不停,卻始終刻意保持距離,不敢踏入長劍可及範圍之內。
待幾人走遠,人羣再度聚攏起來。
“那位便是傳聞身懷七種神通的葉家天驕葉盛?”有人低聲議論。
“正是他!早已修成龍門識海境,同階對戰五十場從無敗績,實力強橫至極!”旁人應聲答道,語氣滿是驚歎。
“此番考覈,他擺明是衝着榜首而來,還要力壓雲家衆人一頭!”
七種神通!
王曉心中暗暗震驚。
他目前遇到神通最多的就是林十三,五行混元體。
當初二人拼死一戰,王曉傾盡所有底牌,才勉強換來一場慘勝
如今竟有人身懷七種神通,實在聞所未聞。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周乾,只見對方面色凝重,雙脣緊抿,眉頭微蹙。
“怎麼,心生怯意了?”王曉輕聲問道。
周乾遲疑片刻緩緩搖頭,可王曉分明看見,他緊握長槍的手在微微顫抖。
“聽聞雲家的雲岫也是絕世天驕,同樣是混元體!”周遭議論聲此起彼伏。
“沒錯,只是至今無人見過他施展第二種神通。”
“這是爲何?”
“還能因爲啥,一種神通就橫掃了所有對手,何須動用其餘神通!”
“話說雲家衆人怎麼遲遲未現身?”
“急什麼?又不是誰來得早,誰就更優秀。”
衆人議論不休之際,一道仙風道骨的身影驟然出現在稷下學院大門正中。
老者身着深青色學院制式長袍,衣袍規整肅穆。
領口繡着素雅銀紋,腰間束着墨色腰帶,銅製帶鉤簡約樸素,無半分多餘紋飾。
花白長髮以一根質樸木簪束起,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眸卻澄澈銳利,宛若明燈,令人不敢直視。
他負手而立,周身自帶凜然威嚴,氣度超然不凡。
“老朽宮正,爲本屆招生大考的主考官。”老者聲音不算洪亮,卻清晰傳遍整條長乾大街,聲聲入耳,“本次考覈共分三關,諸位踏入此門後,考題會自行顯現。爲保招考絕對公平,所有考生考題一致,各自身處獨立天地祕境,獨自完成考覈。三關累計總分位列前一百名者,方可晉級下一輪甄選。諸位盡心竭力即可,最終排名將會當衆公示,亦是日後入學的立身憑證。”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萬千學子,語氣沉凝:“稷下學院招生大考,正式開啓!諸位學子,請!”
“還要公示最終排名?”
“這下必須拿出全部實力,可不能入學之後被他人取笑名次靠後!”
人羣再度喧鬧起來。
“不是前一百名直接入學嗎?怎麼變成下一輪呢?”王曉心中滿是疑惑。
此前蘇沁荷分明說過,稷下學院每五年只招收百名弟子,理應前百名便可直接入學,如今竟還要增設下一輪甄選。
不等他細細思索,前方考生已陸續動身。
稷下學院的大門徹底敞開,門內靈光流轉,靈氣氤氳繚繞,朦朧霧氣遮擋視線,看不清內裏實景。
第一名考生穩步上前,一腳踏入光幕中,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第二名、第三名……一衆考生魚貫而入,步伐或快或慢,神色或緊張或從容,但都走進了那道光幕中。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漢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前,抬腳便往裏邁。
可就在他靠近大門的剎那,刺眼白光迸發,一股磅礴巨力自門內席捲而出,直接將其狠狠掀飛,重重摔落在地面之上。
“修爲不足,切莫前來滋事擾序!”宮正厲聲呵斥,目光未曾向其多看一眼,“將人帶離考場!”
兩名守門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壯漢,徑直拖離考生隊伍。
壯漢面如死灰,嘴脣翕動幾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衆人此刻方纔明白,修爲不夠,連大門都進不去。
難怪稷下學院的考覈如此簡單隨意,沒有繁瑣的報名手續,沒有層層資歷審覈,只需往門口一站,是騾子是馬,山門自會判別。
簡單隨意之後,是絕對的實力與自信。
王曉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周乾:“我先進去了。”
說罷他邁步向前,徑直走到稷下學院正門之前。
靈光在門內流轉,仿若幽深不見底的寒潭,看不清深淺,也看不清前路。
他沒有猶豫,抬腳邁了進去。
光華一閃,王曉的身影轉瞬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