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沒有點燈。
暮色從門縫裏斜斜壓進來,落在蒲團前。
沈逸秋坐在蒲團上,一襲白衣,不染塵埃。
她分明是金丹修士,卻未放半點威壓,連氣息也斂得極淨。
可北寒風看得出來,此女體內劍意藏得很深,一旦出鞘,便不是外門那些煉氣弟子所能想象的。
他沒有進屋,只站在門檻外,拱手道:“晚輩北寒風,見過沈前輩。”
沈逸秋看着他,脣邊帶笑:“你不進來?”
“前輩在屋中,晚輩未得允許,不敢擅入。”
“倒是規矩。”
她抬手一揮,屋內灰木桌上多了一盞青燈。
燈芯無火自燃,照出她眉眼間的倦意。
那不是傷,更像是多年壓在眉梢的心事。
“進來吧。”
北寒風這才邁入屋中,反手合上門,恭敬站在一旁。
沈逸秋沒有繞彎,開口便問:“金骨是誰給你的?”
“厲前輩。”
“厲什麼?”
“晚輩不知。”
“是東海近日傳得沸沸揚揚的厲飛雨?”
北寒風搖頭,臉上露出適度的茫然:“晚輩只知他姓厲。至於名諱,前輩未說,晚輩也不敢問。”
沈逸秋盯着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
“你一個煉氣七層的小修士,能替一位金丹修士送回我師金骨……”
她頓了頓,目光微凝。
“你不覺得,這話很難讓人信?”
北寒風垂目道:“晚輩也覺得難信。只是當日厲前輩說得很明白,若晚輩不送,他便殺了晚輩;若送成了,便給晚輩一場入玄劍門的機緣。”
這話半真半假,卻很合散修的處境。
弱者遇見強者,哪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逸秋笑了一聲:“你倒誠實。”
北寒風不接話。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這是他活了百多年悟出的道理。
沈逸秋忽然抬手,掌心憑空多出一截三寸長的青色斷木。
斷木一出,屋內空氣驟冷。
不是寒氣,是劍氣。
牆角那柄北寒風隨手擺放的中品法器飛劍“嗡”地一震,竟自行彈出半寸劍身,震顫不止。
沈逸秋看向那柄飛劍,眼神沒有變化,只是淡淡道:“這是師尊當年留給我的青梧劍木。若有人得了師尊真傳,此木必有感應。”
北寒風心中一沉。
果然來了。
青冥劍已被他合成新的青冥劍,又經過多次融合升級,按理說不該再被一截舊木引動。
可玄劍門畢竟是元嬰宗門。
誰也說不準,這劍木中是否封着什麼隱祕禁術。
他袖中手指輕輕一動,引出一道氣機進入儲物戒,鎮住青冥劍。
青冥劍沒有出聲。
但青梧劍木亮了一下。
只有一下。
沈逸秋眼神陡然一凝。
北寒風也在同一刻退了半步,臉上露出驚色:“前輩,這是何物?”
沈逸秋沒有答,只站起身。
屋內青燈火苗一晃。
下一刻,她已到了北寒風身前三尺。
她抬手按向北寒風眉心。
動作不快,卻讓人避無可避。
北寒風沒有躲。
煉氣七層若真躲開了金丹初期的一探,那纔是找死。
沈逸秋指尖停在他眉心半寸外,一縷細若遊絲的劍意探入他體內。
北寒風運轉《太虛隱元訣》,將氣息壓成尋常煉氣經脈。
經脈老化、靈根低劣、真元稀薄。
每一處,都像一個苦熬多年、勉強修到煉氣七層的底層散修。
沈逸秋的劍意在他體內繞了一圈,未碰到雙丹,也未碰到金丹世界。
良久,她收回手,眉間微皺。
“奇怪。”
北寒風拱手:“前輩可查出什麼?”
沈逸秋看着他:“你身上有師尊的氣息,卻沒有師尊的劍意。”
北寒風苦笑了一下:“晚輩曾揹着金骨行了萬里海路,沾些氣息,想來也不算奇怪。”
沈逸秋盯着他看了數息,忽然道:“你很會說話。”
“散修若不會說話,活不到今日。”
這句倒是真話。
沈逸秋沉默片刻,袖中飛出一枚玉符,落在桌上。
“拿着。”
北寒風沒有立刻伸手,只是問:“前輩這是?”
“外門不比內門,魚龍混雜,競鬥激烈,門中長老素來不管這些事。此符可擋築基修士一擊,也可傳訊於我。”
北寒風目光一動。
這不像試探,倒像護持。
沈逸秋看出他的疑惑,語氣淡了些:“別想多了。你送回本座師尊金骨,我不願你因一些無謂的激鬥,死在了外門。”
“多謝前輩。”
北寒風收起玉符。
沈逸秋又道:“明日卯時,來青竹崖。”
北寒風微怔:“青竹崖?”
“我在那裏修行。你既以師尊金骨入門,按理該聽一聽師尊舊事。”
她頓了頓,指尖輕點青梧劍木,木上青光再亮,卻比方纔沉穩了許多。
“還有,我要再試你一次。”
北寒風心中暗歎。
這女人,不好糊弄啊。
沈逸秋說完,轉身便要離去。
恰在此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停在門前,嗓音裏帶着幾分刻意的諂媚,高聲喊道:“北師弟可在?周管事有令,新入門弟子今夜須往執事堂複驗名冊。”
北寒風聽出了聲音。
正是之前那橫肉弟子。
沈逸秋腳步一頓,眉頭微皺。
北寒風卻先一步開口:“敢問師兄,複驗名冊爲何要在夜裏?”
門外一靜。
那橫肉弟子乾笑兩聲,語氣裏已有些不耐:“規矩如此,你問那麼多做什麼?快些出來,莫要讓周管事久等了。”
沈逸秋轉頭看向北寒風,目光中帶着詢問:“你惹事了?”
北寒風搖頭:“沒有。只是有人覺得晚輩一個煉氣七層,住進外門丙字區,總該交些靈石出來。”
沈逸秋眼中寒意一閃。
她不再多言,走到門前,伸手拉開門。
門外三人正站在門外。
橫肉弟子看見開門的不是北寒風,而是一名白衣女子,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能無聲無息出現在外門住處,且讓他察覺不到半點氣息的,此人最少也是築基之境。
沈逸秋沒有報身份,只取出一枚白玉劍令,舉在三人眼前。
劍令上刻着一個“沈”字。
橫肉弟子雙腿一軟,當場跪下。
“沈……沈師叔!”
旁邊兩人也跟着跪倒,額頭貼地,不敢抬頭。
沈逸秋語氣平靜:“周聯圖讓你們來的?”
那橫肉弟子嘴脣直哆嗦,話不利索了:“不……不是,是弟子糊塗,弟子只是想請北師弟去喝杯茶……”
“喝茶?”
沈逸秋低頭看着他,緩聲道,“帶路。我也想喝。”
橫肉弟子汗如雨下。
這話他哪敢接啊。
沈逸秋不再看他,抬指凌空一點。
一道劍氣擦着那橫肉弟子的耳畔掠過,嗤的一聲,將院外一塊青石切成兩半。
“回去告訴周聯圖,明日辰時前,自己去執法堂領罰。若讓我親自去請,他這個管事,便做到頭了。”
三人連連叩頭,轉身便滾出了門外。
北寒風站在屋內,神色恭謹。
沈逸秋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沉得住氣。”
北寒風拱了拱手:“晚輩修爲低微,能不動手,便不動手。”
沈逸秋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這話不像劍修。”
北寒風答得很穩:“所以晚輩還不是劍修。”
沈逸秋收起笑意,深深看了他一眼。
“明日青竹崖,別遲到。”
說罷,她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化作一道白色遁光,沒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