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岫雪替姐姐入宮,是在宮變的三日後。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去杜府探望姐姐,前些日子有歹徒在京都之中燒殺搶掠,鬧得人心惶惶,各家各戶門戶緊鎖。
她擔心姐姐,卻礙於自己還借住舅母家中,不能爲了自己出府就要莽撞開府門,生生煎熬三日終見了姐姐,卻叫她發現杜府之中只有姐姐一人。
而她那個姐夫,竟在三日前便已入宮救駕,將有孕的姐姐一人留在家中獨守!
雖則杜羿承身爲左千牛衛,宮中生變入宮救駕是他職責所在,但如今已安生過了三日,怎得不見他早些歸家?
只知道叫他身邊的知崇傳話報平安,難道不知曉這樣也會讓姐姐擔心?
姐姐肚子裏的孩子月份大了不宜走動,陸岫雪替姐姐生氣,乾脆直接拿了對牌,說什麼也要入宮將杜羿承給揪回來。
待對牌遞到宮中去,卻是東宮的人傳來準允的消息。
陸岫雪沒多想,入宮後第一見到的卻是宮中太醫。
“姑娘消消氣,杜統領受了傷,這幾日昏迷着,待姑娘見了他,說話可定要注意些,萬不能再刺激了他。”
陸岫雪一頭霧水:“受傷?不是前兩日還派人回家中報了平安?”
太醫抱拳高舉着拱了拱手:“是太子體恤杜夫人懷有身孕,怕杜夫人動了胎氣,這才叫人先到杜府去安撫。”
言罷,他無奈笑了笑:“原本也不該準姑娘入宮,也是這杜統領的病太過棘手,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去,待姑娘見過了杜統領,還望姑娘回去給杜夫人轉達時,幫着周旋,再不濟也得讓杜夫人平安生產啊,姑娘說是不是?”
這話讓陸岫雪聽得心驚,這是什麼傷竟這樣嚴重,連姐姐也要瞞着,亦勞師動衆到這種地步?
*
杜羿承坐在牀榻上,頭上還纏着白布,沉着臉一言不發。
眼前的一切太過讓他驚訝,他即便是再逼着自己適應,仍覺得難以相信。
他一覺醒來,便覺頭疼的厲害,身上也似受了傷,稍稍一動,便牽扯着渾身的皮肉都發疼。
他記得他暈過去時,正是乞巧日,他在街上走得好好的,卻被一小人偷襲,生生捱了一悶棍,再睜開眼時,一切卻都變了樣。
他眼前不是他暈倒的巷口,亦不是他寢房的牀帳,而是精雕細琢的樑柱,還有看似尋常卻價值不菲的素色紗帳。
他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之下難以回神,盡力回想這究竟怎麼一回事,可饒是他再怎麼想,都覺得腦中空空。
似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挖了出去,在他下意識搜尋時,觸及到的只有一場空,仿若如常行走時步步皆踩空的石階般,讓他覺出種難以觸底的失控。
直到,他被知崇的聲音喚回了注意。
原本立在他旁邊伺候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內侍,而他醒來的消息傳出去,知崇急匆匆撲過來:“郎君,你可算是醒了,可還記得屬下是誰?”
杜羿承眉心蹙起:“胡說什麼,這問得什麼話,我豈會不記得你。”
知崇長舒一口氣,似馬上便會喜極而泣:“郎君你不知,你真是嚇壞了屬下,你昏了三日,昨日醒來時誰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他咧着嘴笑:“萬幸萬幸,郎君終是想起來了,已經有人去通傳太子殿下,郎君再歇息片刻,別牽扯了身上的傷。”
杜羿承卻是半晌沒能回神,他眉心蹙得更緊,清疏面容一點點染上覆雜又古怪的神色。
他一把扣住知崇的手腕,沉沉開口:“且慢,我醒來……爲何要通傳太子?”
知崇的笑僵在臉上,有了昨日的驚嚇,他此刻說話都開始磕巴:“郎君你、你沒想起來?”
杜羿承呼吸愈發沉重,從他隻言片語中大致猜出自己如今的情形。
頭更疼了,甚至有種暈眩的噁心。
知崇張了張口,見他這模樣心涼了半截,忙不迭將他前兩次醒來時同他簡述的話,再重新說一遍。
杜羿承越聽神色越是變換,復又問了幾句話他才明白,他記憶中,被偷襲的乞巧日已是三年前的事,也就是說,他生生失了三年的記憶。
知崇試探着提議:“郎君,您要不再睡一會兒?說不準就同昨日一樣,再睡一日就想起來了。”
杜羿承手緊扣在牀榻邊沿,面色並不好看。
他也想再睡一覺,趕緊擺脫這如做夢一般的場景。
於他而言,一覺醒來所有的事都變化得太大,比如他突然有了官職,還是正四品左千牛衛,比如此刻他竟在宮中,是爲救聖駕受傷,驚動得太子立刻傳太醫救他,大有種救不回他就要所有太醫陪葬的勢頭。
他最不喜官場上的蠅營狗苟,亦不喜權勢富貴,怎得三年後的他卻還是謀了官,還與太子有了往來?
他沒有頭緒,但也不由他再睡一下,趕緊讓自己想起來,太子便已入了殿內。
杜羿承心緒發沉,很難不如臨大敵,他看着面前的太子,蟒袍在身氣度卓然,卻與他記憶之中有那麼幾分微妙的不同。
他想起身施禮,太子一抬手:“不必多禮,養傷要緊。”
或許是這三年變化太大,而太子眸底似有那麼一絲明顯的關切,可在對上他不知該如何梳理形容的複雜視線時,太子當即意識到了什麼。
他眉心微動,轉而去問知崇:“還沒想起來?”
知崇頷首,將方纔的話轉達,太子聞言蹙起眉,原本想問的話也都戛然止住。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叫太醫再給他看看。”
言罷,太子又撂下一句好好養傷,轉身便出了殿門,似還有要事處置。
知崇趕緊要扶着他躺回去睡,可前腳太子剛神色凝重地出了屋,後腳便見陸岫雪氣勢洶洶跑踏入屋中。
陸岫雪也不過剛及笄的年紀,入宮後原本的小心謹慎,在走這麼久的宮道後也全然磨沒了。
她盯着面前眼露詫異的杜羿承,視線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圈。
頭頂是綁着白布,衣衫穿得齊整,也看不出哪裏受傷,倒是知崇扶着他,一副要就寢入睡的模樣。
陸岫雪那些僅剩的耐心當即蕩然無存,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還有心思睡覺?你怎麼睡得着的!”
相比起來,與太子相熟讓杜羿承更爲驚詫的,是陸岫雪與他說話時理直氣壯埋怨他的語氣。
硬往親近了說他們是同窗,但實則一主一客、男女有別,少有私下說話的時候。
他那個父親給他請了先生在府衙中,自然有人慕名而來,想入杜府讀書,她那個姐姐最會攀交,左右逢源,用盡手段將陸岫雪塞到他家中來。
至於她那個姐姐陸崳霜……
他不喜她,更不會願意與她的妹妹有什麼私交。
可如今,依陸岫雪的身份竟能入得宮中,且明顯是來尋他的。
杜羿承久久不語,知崇顯然也習慣了陸岫雪這態度,甚至還拉了拉他的衣袖,輕咳兩聲示意他回話,好似不回她的話是什麼天大的事。
方纔見了太子,知崇都沒這樣催他應答。
奈何他張了張口,實在不知該用何種語氣、何種態度,來回這個他並不相熟的女子的話。
但陸岫雪卻被他的態度氣到,她冷笑一聲:“你既醒了,能走能睡能喘氣,爲何不知回家?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多讓人擔心!”
她越說越氣,替姐姐委屈:“你知不知道你已經娶了妻!你不回家,有沒有想過你妻子該多擔心你!”
這話猶如悶雷在杜羿承腦中炸響,轟得他頭痛欲裂,面上不多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娶妻?”
聲音出口,是他自己都未曾料到了沙啞,他視線猛地投向身側的知崇:“什麼娶妻?”
不等知崇回答,陸岫雪便率先將話搶接過去:“還能什麼娶妻,你怎得還裝瘋賣傻起來?”
杜羿承卻不理會她的話,只問自己此刻最信任的人:“知崇,誰娶妻了?”
知崇尷尬扯了扯脣:“郎君,你娶妻了。”
杜羿承臉色更爲難看,知崇又補了一句:“成親兩年了。”
杜羿承呼吸粗沉,胸膛亦起伏着,他看向面前的陸岫雪,眼前人抱臂盯着他,對上他的視線,還狠狠哼了一聲。
他腦中陣陣眩暈,疼得他根本來不及深思,知崇似仍覺得不夠,硬着頭皮添了一句:“夫人也有孕了,郎君,你——哎哎!”
他話還沒說完,便見杜羿承神色不對,抬手扶着額角,疼得整個身子緊繃弓起。
而後,就這麼當着他們的面,身上脫力,重重向牀榻上栽倒過去。
陸岫雪詫異地瞪圓了雙眸,這……就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