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沒記錯,這應該是自她有孕後,他們第一次吵架。
陸崳霜穿着一身月白色錦緞寢衣坐在牀榻邊,因有身孕不能久坐,便隨手撈過一個軟枕靠着,頗爲無奈地看着不遠處,執意坐在扶手椅上的人。
她的夫君杜弈承在她的注視下抱臂不語,倨傲地將頭偏到另一邊去不看她。
暖絨的燭火映在他清越的側顏上,勾勒出他好看的下頜,卻沒能驅散他身上的鬱氣。
秋日的夜裏還是有些涼的,她有孕心火熱,屋子裏便沒生地龍。
而杜羿承也不知是氣得還是怎得,沐浴回來寢衣也沒繫緊,露出脖頸與小片的胸膛,隨着他沉悶的呼吸輕輕起伏着。
環抱在胸前的緊實手臂上顯露出青筋,處處都在叫囂着告訴她,他在生氣。
陸崳霜嘆息一聲:“不冷麼?有話坐過來說也是一樣。”
杜羿承墨色的瞳眸微顫,看了一眼她顯懷的肚子,神情略有鬆動,但仍固執道:“不一樣。”
太久沒同他吵過,如今因爲一些小事起爭執,竟叫她想吵都有些生疏。
只因三日前,適逢中書令宋大人家的夫人壽宴,她攜禮賀壽時,送了一套汝窯茶具。
本是送過去的禮,宋家夫人如何處置都隨人家,但偏生這套茶具,落到了宋家大郎君宋玄珺手裏,又在今日,被宋大郎拿出來當着杜羿承的面來用。
也不知是宋大郎說了什麼,還是杜羿承覺得安生日子過得太久故意挑事,他歸家後便問她此事,幾句話說下來,最後道出來一句,這禮是不是給宋夫人是假,給宋大郎纔是真?
她實在覺得他這話問的莫名,但他自有他的一套章程。
先是挑揀出了她曾經說過的話——
給愛茶之人送禮,不能送茶,要送茶具,如此只要此人喝茶,一看茶具便能想起送禮之人。
而後又說了連她都不知曉的一點——
宋大郎君最喜歡天青色,而汝窯最出名的正是天青色。
最後,便提起了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兩年前的一道聖旨按頭讓他們兩個成親時,她與宋大郎正有議親的念頭。
她想,若非有這一道聖旨,杜羿承定也是不願意娶她的,剛成親的那年她與他常有拌嘴爭吵,後來才漸漸好些,直到她有孕後這日子纔算是安生下來。
如今她有孕已有八月,眼看着再有月餘就要生了。
所以她覺得,應當是杜羿承安生久了,想吵的心壓不住,才故意與她挑事,一條條列出來,像是在說她要與宋郎君再續前緣一般。
她本不想理他,但眼見着夜深他仍舊不肯上榻,她只得道一句:“繞了這麼一圈也太過麻煩,我如何能有此等神機妙算,能料得準那茶具最後會落在宋郎君手上?”
杜羿承聞言,視線幽幽落到她身上:“我怎敢小瞧你的手段,若你想,多大的圈子不都能如你所願?”
陸崳霜有些沉默,一時也分不清他這算是高看了她,還是小瞧了她。
她抬手搭在已顯懷的肚子上:“若我真想給他送什麼東西,不會這樣麻煩,我可以——”
“可以什麼?”杜羿承冷着臉將她的話打斷,“你還想如何?你們之間的事,不必同我說的這樣細。”
他冷笑着一聲別過頭去:“你愛如何便如何,我不在乎。”
他呼吸更沉了些,話雖如此,但全然不像是真不在乎的樣子。
陸崳霜覺得,或許男子對這種事都會很在意,且不說他與宋大郎多年前就不對付,單說她如今是他的妻,她同外男有牽扯,勢必會讓他覺得失了顏面。
她抬手輕撫着額角,只想趕緊將這事做個了結,道了一句她自覺最有用的話:“可我有孕了。”
眼看着要做孃的人了,她哪裏有功夫再續什麼前緣呢。
但這話卻似叫杜羿承身子一僵,幽深的瞳眸猝然盯向她:“你什麼意思?”
他語氣沉沉:“是我和孩子耽誤了你不成,你是不是忘了府上還有一道賜婚聖旨?”
陸崳霜不耐地蹙了蹙眉,自覺與他是說不清了。
她收回腿,轉身往榻裏挪:“你若非要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你要是實在不想上榻睡,你便去書房睡罷。”
月份大了,她做什麼都要慢些,待她將薄衾被蓋好,便聽見他豁然起身的聲音,步履生風,幾步便出了屋。
陸崳霜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到底還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雖分房睡能省去他的吵鬧,但她免不得覺得心緒發沉,自打成親後,吵得再狠也從沒分房睡過,他總說不想讓主院的人看了笑話,可如今終於還是在他自己的無理取鬧下破了例。
就是這走得也太快了些,也不知先把蠟燭吹熄。
她起身費事,正想着抬手去搖鈴喚丫鬟來,卻聽得門被推開的動靜。
她下意識朝門口去看,便見杜羿承推門進來,手裏還抱了一牀厚些的被子,對上她錯愕的視線時,他板起臉抿脣不語,緩步走到榻前,居高臨下看着她。
然後,一把將她蓋着的被子掀開奪過,重又將手中的厚被給她蓋上。
陸崳霜還沒等察覺到冷,便叫這厚被把暖意壓了回來。
她有些發怔,眼看他抱着薄被又坐回扶手椅上盯着她,她脣角張了張:“你又鬧什麼,真不上來睡?”
“你什麼時候想清楚,我什麼時候再上榻。”
杜羿承語氣不善,這話說得似在懲罰她一般,言罷轉身吹熄燭火,在屋中陷入黑暗時,端正坐好,繼續用他的方式固執地審判她。
藉着月色,她依稀能看見他身爲習武之人的高大輪廓,分明再看不見其他,但她卻莫名覺得他哀怨的眸光如有實質地落在她身上。
她想幹脆就這麼算了罷,開口勸他兩句,在那扶手椅上坐一夜,明日還如何去宮中當值?更不要說秋日夜裏涼,他自己抱着薄衾怎麼能成?
但此刻已到了她往日裏該睡下的時辰,加之有孕後會嗜睡些,還不等她想好如何開口,便已猝不及防睡過去。
*
再醒來時,先聽到的是急促的敲門聲。
陸崳霜恍惚睜開眼,這才感受到後背緊貼着的灼熱胸膛,她下意識回身,面頰正好蹭過他的鼻樑。
他什麼時候上來的?
但還不等她細想,杜羿承輕環在她腰腹上的手臂已經移開,而後掌心覆上她的眼,嗓音帶着半夢半醒的暗啞:“你睡你的。”
杜羿承穿衣起身,幾步到了門口。
門被推開,便是他近身小廝知崇一臉焦急道:“郎君,宮中出事了,東宮傳話叫您暗中——”
杜羿承眉心微動,抬手扣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將話說下去,而後稍稍偏頭向內裏牀榻處看一眼,忙閃身出去,反手將門闔上。
陸崳霜話聽了一半,僅這隻言片語便覺心驚。
也分不清是孕中敏感還是確有此事,她似隱約聽見有兵戈相接的吵鬧聲,無論如何她都有些睡不下,只思索片刻,她當即披衣起身。
待推門出去時,那隱約的聲音更顯清晰,她的近身丫鬟雲婉正在門外守着,見她出來忙急道:“夫人您怎麼出來了,您還懷着身子呢,快回屋去。”
言罷,雲婉動手就要攙她,卻被她抬手製止。
陸崳霜神色凝重:“出什麼事了?”
“奴婢也不知,好似是外面突然打殺了起來,姑爺已派人過去看情況。”
陸崳霜心中當即有了衡量,吩咐道:“速去叫府衛把門都堵住,叫所有婆子和丫鬟到內院來,斷不能出府去。”
她作勢便向外院走,雲婉急着來攙她,她反扣住雲婉的手:“姑爺人呢?”
雲婉搖頭道不知,陸崳霜也管不得那麼多,一路徑直朝角門走。
此刻杜羿承換了身衣裳甲冑在身,能調來的兵衛已在角門候着,皆神色肅穆等待調遣。
佩劍出鞘在月色下折出駭人冷光,略清點了下人數,便緊盯空中只等東宮傳信即刻入宮救駕。
杜羿承面色沉沉,思量着宮中此刻該是何種情況,但下一瞬,便聽得熟悉的聲音入耳:“夫君。”
他動作一頓,忙回過頭去,正見陸崳霜越過門檻,視線在他和身後兵衛上轉了一圈,未施粉黛的面色更爲蒼白,但對上她沉着的雙眸時,便已知曉她猜出個大概。
陸崳霜上前湊近他,眉心微微蹙起:“夫君,萬事小心。”
宮中的情況誰都不知曉,如今也只能聽命行事,但京都街道上都有打殺聲傳來,宮中情形又能好到哪裏去?
杜羿承面色亦不好看,視線不自覺落在她的肚子上:“你操心這些做什麼,好好回府躲着去。”
他語氣緊張,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在外人面前規矩向來周全,比如會似尋常夫妻一樣喚他夫君。
他以前只覺得虛假又客氣,但此刻這一聲卻讓他生出萬般牽絆來。
他突然有些後悔與她爭論那個姓宋的,爭論到最後都沒能聽她說上一句軟話。
杜羿承抿了抿脣,今日的變故來得太過突然,但他職位在此勢必要入宮救駕,即便再不捨也不能猶豫。
而又見她此時視線落在他衣領處,熟稔地抬手幫他將錯位的繫帶繫好。
繫帶在她白皙的指尖上纏繞,耳邊是她帶着關切的低聲叮囑:“自己性命爲要,我已讓府衛去守着門,家中你不用擔心。”
杜羿承頓覺心口被滿塞了酸脹的暖意,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語氣算不得太好:“你就不能與我說一句,日後少與宋家來往?連假的都不願意說?”
陸崳霜一怔,不懂他這種時候,怎麼還想着宋大郎的事。
她視線掃過他身後的兵將,輕咳兩聲要將手收回:“夫君,有什麼話回來再說。”
杜羿承卻被這不好的預感牽連得心口惴惴,只擔心下一瞬信號傳來,叫他想說的話再說不出口。
“我不喜歡宋玄珺說你記得他喜好的這種話,也不喜歡你總拿賜婚與孩子來說事,我知曉你與他清白,也沒有疑心你的意思,可明明是我受了委屈,你卻半點不曾安慰,竟還要爲了他將我攆出房去,你叫我夫君的時候,可有真把我當夫君看待?”
陸崳霜雙眸圓睜,與他相識多年又做了兩年夫妻,從未聽他這樣委屈地說過話,雖然這話中還藏着誣賴。
她哪裏是爲旁人要將他攆出去?
但震驚之餘,她頓覺不對。
現在哪裏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更不要說此刻還有旁人在。
她抿了抿脣,忙開口攔他:“好了好了,別說了。”
杜羿承深吸兩口氣,有些話既出了口,便似豁開了一道口子,讓他多年來的情愫攔不住地往出闖。
“我早就心悅你了,你不知曉?我對你不夠好,還是不夠聽你的話?是,是我好顏面,欠你一句鋪白心意的話,可我——”
陸崳霜倒吸一口涼氣,手卻被他拽住怎麼也抽不出來。
她下意識朝旁邊看,但知崇他們或低頭或抬頭,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們。
她再抬頭時,對上的卻是杜羿承毫不遮掩的直白目光,他面色似有即將赴死的凝重,眸光卻灼熱得讓她難以忽略,亦讓她在這剎那間只顧怔怔望着他。
杜羿承喉結滾動,低啞的聲音出口,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若我能活着回來,我一定比咱們家成成還聽你的話,你以後再不許跟我說分房睡!”
話音剛落,煙花劃破寂靜在空中炸響,不等陸崳霜反應,便見他抬手一把撫住她的後頸,使她抬起頭,不管不顧當着旁人的面,蠻橫又霸道地狠狠吻了她一下。
而後再不等她回答,在她錯愕的盯視下,頭也不回地轉身,帶着兵將即刻向宮中而去,只片刻功夫便消失在黑夜中。
倒是獨留她怔在原地,抿了抿被撞得有些發麻的脣瓣,感受心口後知後覺地跳動。
不是……他怎麼突然說這樣露骨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