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生持帚低眉,對所有寨主、以及寨民們保證:他只是想進去看看,也許能加固封印呢?那麼從此不必再有生祭了。如果做不到,那麼這一次,他來獻祭,請病人們都在家安心養病罷!
七十二寨被他感動,答允他進洞。
洞裏滿滿石刻,怪模怪樣的猙獰兇物,歷經千萬年,依然趾爪猙獰、擇人慾噬。洞底最深處,有一塊很大的天青石,最初不知刻了什麼形像、又被什麼樣的大力破壞,如今已看不出當年的模樣,留下一鱗半爪、以及巨大的傷痕,比完整的石像還要恐怖。
這座殘石前,便是生祭之地。人們把祭物留在這裏,不久,祭物就會消失。
鋒生與彌生一起入洞,路上有些細柔、陰冷的東西,步步纏上他的小腿。那是祭品們經年累月殘留在這裏的迷惑、驚恐、悲傷。彌生垂手輕拂,像摘蛛絲似的,將它們拂卻,微微一笑對鋒生道:“你在外頭等我罷。”
這是鋒生最後一次見到他的笑。
彌生入定了有半刻鐘,洞裏洞外,寧謐得簡直地久天長。和風微送,鋒生不覺低下眼皮、昏昏欲睡。
忽然他聽見腳步聲。
彌生奔出來,步伐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手高高舉起。
鋒生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見了白笛。
當時鋒生在洞外,所以很容易能看見笛子。彌生還在洞裏,照理說石頭擋住了他的視線。可他卻緊盯着笛子的方向,似乎厚重石壁只不過是空氣。“奇怪!”彌生臉部肌肉扭曲,“它在這裏。又在那裏——”
陰影籠罩下來。
洞裏幽深的影子,像個活物般,一動,就罩到了彌生的身上。那團黑暗裏發生了什麼,沒人能看見。
鋒生是在此時聽見了笛音。
美得不現實,短得似人世倉促的分離,只一聲。便凋零。黑暗也隨之淡去。洞裏已經不再有彌生的身影。
後來鋒生一次又一次做惡夢,從彌生在月下對他說“要走了”開始,到黑影帶走了彌生結束。
至於那聲笛音。除了鋒生,在場的沒人聽見。他在夢裏也再也沒能重溫。就彷彿它從未發生。
寶座上的華袍少女,把蒼白的長笛,湊近了嘴脣。
下定決心。她脣間送出氣息。指尖輕按笛孔。
笛聲響起來,不絕如縷,清得不真實,纖得似人間寂寞的相思,漸奏到苦仄處,碧落清泠曲葛根,石落天驚破秋潮,一蹙。緩緩舒展開,在寶座一角凝成人形。
華袍少女回頭。身邊已有個沉靜的少年,望住她,神情似笑似嘆,眼角一粒紅痣,像飛鳥在那兒親了一下。
少女輕輕動了一下身子,臉上微微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身下,有血流出來,不多,仍然染紅了座上荊棘。
這一把寶座,極盡奢美之能事,座位上,卻鋪了層荊棘。
鋒生去替雜貨店挑水。
雜貨店那個冷冰冰的老闆娘,對他的態度終於緩和了一些。這幾天水佩身體不舒服,日常活計老闆娘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叫鋒生來幫忙。鋒生趕緊答應。
水桶丟進井裏,半天聽不見水聲,鋒生暗笑自己心神恍惚。桶落到井裏,怎麼會沒聲音呢?
他雙手交替拉繩子,要把水桶拉上來。
繩子那頭的份量很輕。
鋒生臉色一變,探頭看,井裏空了。
井裏頭所有的水,都不知到了哪裏。
鋒生回頭,水佩姑娘扶牆倚在院角,羞澀地咬了咬脣角,完全不知大禍之將至,問他:“我是不是見過你?”
風吹過,水佩臉上的血色消失了。她闔上眼睛,人如倦極的花朵飄落。鋒生衝上去,攬住她。
滿山獸嗥。外頭一片尖呼:“獸驚了、水枯了——又要獻祭了!”
老闆娘滿頭大汗去請大夫時,人家的回答是:“怎麼這麼不巧,這時候病了?重不重?啊呀,太好了!重的話可以獻祭了!寨子有了祭品,你省下醫藥費,還能賺一筆……”
“不重,不重,就是小風寒。”老闆娘逃回家,在女兒牀邊坐着坐着,忽然捂着臉哭了起來。
她不再是鋒生原來認識的那個兇婆娘。
水佩的病也根本不是什麼小風寒。她不知撞了什麼邪,一下子高燒不退,躺在牀上,時暈時醒。老闆娘藏着她,很快也藏不下去了。“這是天註定她要當祭品啊!”聞訊趕來的寨主們檢查了她的病情,如此感嘆。
老闆娘無話可答,只有給女兒準備作祭的行裝。
家裏最貴重的一套衣裙,就是上古那套服飾,聽說是給聖女穿的袍子,別看織工粗糙,在當時已經是頂好的手藝了。那時養聖女是用來祭天的:有個什麼天災人禍,就拿聖女作祭。
聖女爲大家犧牲這麼大,穿得好、住得好也是應該的。一切最好的東西都獻給她。銅礦冶煉、拋磨打光在當時算是頂尖的工藝,於是也在衣裙上得到體現:許多片小小黃銅鏡,在當時比黃金還貴。
可是這樣貴重的衣裙,背後的裙袂卻殘破、還沾着血。並不是後世搶奪中被破壞。這破壞在聖女還活着時就已經造成了。
當時的人,雖然願意付出一切來供奉聖女,卻怕聖女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事到臨頭不願爲了族人去犧牲。爲了讓她習慣苦難,她的寶座上安了荊棘。傳說中,寶石和香料簇擁着她,她低着蒼白的臉,血從寶座上流下來。
衣袍就這樣髒了、破了,便換一件。
沒有人知道聖女的制度,是什麼時候消失。總之雜貨店這套衣裙。應該是最後一代聖女留下的袍子了。上面鑲的銅鏡,還是黃銅的。當人類學會把黃銅發展爲更結實的青銅時,伏龍崖下。已經沒有聖女了。
老闆娘要把這套衣裙換在水佩的身上,氣力不濟,想叫鋒生幫忙。
可是小夥子已經不見了。
“男人就是這樣啊!有鮮花,他搶着摘。有苦,他就跑了。”老闆娘感慨着,落下一滴痛淚。
她不知道鋒生已經悄悄出現在無名的石洞前。
伏龍崖的生祭,短則五六年、長則八九年。總要來一次。彌生頂過一次之後,又是五年。
反正只要是人就行!這一次,就由鋒生頂了罷!水佩也許病能好、也許不會。總之。不到最後一刻,不想放棄,不想讓她消失在什麼莫名其妙的黑暗中。不想她的幽怨化爲洞口縷縷蛛絲。
五年裏,鋒生其實一直期待。彌生會突然破山而出。披着滿身潔淨光線,謙和低眉宣佈:“這裏乾淨了,各位從此不用再擔憂了。”
即使現在,鋒生都沒有放棄期待。只不過,彌生需要的時間比他想的久一點、更久一點……在那大逆轉的光榮結局之前,就由鋒生先來守護水佩吧。
出於一種不可解釋的心情,鋒生在進洞前,先攀上洞口。碰了碰笛子。
並非玉石,這支光潤纖美的長笛。竟然是骨製品。
鋒生記得,彌生的淨鉢,也是骨制。
寶座上少女倦極而眠,手垂下,白骨長笛壓着黃銅鏡飾的裙襟。
眼角紅痣的少年悄悄退開。
“我竟沒預料到千年之後,清潔小工都有這般身手了。”一個灰白長髮男子截住他,冷冷道。
“大祭司。”少年含笑欠身,招呼他。
聖女身邊,總有個祭司,安排一切儀式,替她穿華袍、替她鋪荊棘、最後時刻牽她去死。
寶座上的少女便是末代的聖女,名爲素聞。素聞聖女照理說應該死了。她的寶座都已經化爲廢墟。
然而在這裏,她卻還活着,持笛而歌。
人世間消失的淨穢師彌生,也在這裏。眼角的紅痣,與雜貨店水佩姑娘鏡裏偷望的少年鋒生一式一樣。
彌生與鋒生,兩兄弟的相貌驚人相似,連紅痣的形狀都一樣。若非鋒生明顯更加稚氣,兩人簡直像雙生。
灰髮祭司瞪着彌生,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我看你的法器能撐到第幾重樂章!”
“是啊……”彌生舉起淨帚。本來縷縷分明的帚絲,現在已經斷了大半,只留下可憐巴巴的一小股。“——卻又不知大祭司的怪夢能做到幾時呢?”
大祭司咬牙:“總比你的命久!——你明知不敵,爲何主動入夢來?”問到最後,難免好奇。
“我也只爲好奇啊。”彌生嘆氣。
“你!”大祭司正待動怒。寶座上,素聞輕輕動了動身子,醒了,習慣性的皺緊眉毛。座上荊棘又給她添了新傷。
“聖女。”大祭司趕緊端着金盤過去。盤裏一小碟涼拌新筍、一小碟白淡油雞脯,一碗松仁香菌素面、一雙黃精面棗泥饃,一盅花果酒:“請用夜宵。”
彌生就站在角落裏,素聞目光掃向他那邊,微微有些迷惑,卻還是看不見。
這是大祭司掌控的幻夢。他不想讓素聞看見的,素聞就看不見。只有她奏起笛音時,彌生以帚絲爲代價,才能短暫出現在她眼前。
素聞錯開視線,不自在的指指旁邊,對大祭司道:“放這裏。你退下吧。”
談不上恨他,但她實在不喜歡他。
大祭司低頭退下。
命運讓她作了聖女,他作了她的囚禁者、施刑者,然而打心眼裏,他戀慕她。最後時刻,他沒有讓她真的去犧牲,而是救她活在這裏,天長地久,靜靜綿綿。
有時,素聞也會生出疑惑,覺得時光靜得有些古怪,世界並不那麼真實,可是大祭司讓她得到了一支笛子,只要吹起笛曲,就會有神祕朋友來陪她。
聖女本是不許有友人的,素聞要悄悄的吹笛纔行。大祭司有意讓素聞的精力,都放在躲過侍奉者耳目、跟神祕朋友談天論地中。以至於忘了追究真相。
那所謂的朋友,其實也就是大祭司。笛音模糊了他的面目,素聞不再畏避他。可以與他款款交談。這實在是大祭司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他但願它永遠沒收梢。
可是彌生來了。
每當素聞吹起笛曲,他就用淨帚把大祭司彈開,自己坐到素聞對面,跟她講:“其實你本該是個死人了……”
“什麼?……啊,你曾用玫瑰釣到一隻蝴蝶?”素聞笑。笛音模糊了她的心智。她所見所聞,都是笛曲編織出來的幻覺:親切友人。在同她講述各種美好的事物。
然而彌生溫柔、堅定的講下去,素聞終於也生出疑惑來。大祭司給她造就的幻境,就快有破綻了。
彌生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每次彈開大祭司、坐到素聞對面。他都會崩斷一縷帚絲。如今,只剩最後一縷。
最後的帚絲都崩斷之後,彌生兩手空空,大祭司就可以對付他了。
大祭司沉下心。等!
等到素聞用過夜宵、用過早膳。花移影動,人聲漸寂,她又悄悄地取出了笛。
彌生如約而來。
大祭司搓手大笑:最後一縷帚絲,終於崩斷!
彌生脣邊也浮出微笑:笛曲百重綿疊,彈至今遭,已是最後一疊。它到了尾聲!
大祭司的幻夢,全憑夢中聖女主動吹奏笛曲來維繫。奏到尾聲時,也是彌生出手的最好機會!
笛音一縷。細若相思,漸行漸遠漸至無。
幻夢變得單薄、瑟縮、抖顫。
伏龍崖深處發出轟鳴。野獸亂奔,井水濁竭!
大祭司把聖女素聞留在石洞深處,用生命寫就符約,保她在夢裏長生。笛曲欲絕時,符約衰竭,引起大山異動,呼喚膽小的人類獻上祭品。
這次的祭品是鋒生。
黑暗籠罩住鋒生,把他汲入笛音中。
素聞已經吹到最後一個音符。
新鮮的靈魂力量注入,那音符一跳,回到了最初的清音。
素聞的眼神迷濛,漸漸變得驚奇,盯着手裏骨笛:呀,我得到了一枝神奇的笛!
她又回到了夢開始的地方。
再長的笛曲,也有終結。然而索取靈魂作祭,可以讓它循環往復,支撐起這個夢,永無收梢。
彌生淨穢不成,被笛音攝來時,本該也消融在樂曲裏。他法力實在渾厚,竟然強行彈開大祭司、試圖喚醒素聞。他沒有成功,鋒生反而也來了。鋒生可沒有他的能耐!眼看兄弟兩人都要死在大祭司的幻夢中。
彌生卻悲傷、而篤定的笑了:“聖女,你該醒來了。”
“胡扯!”大祭司張開手掌抓向彌生,“我不信你還有第二件法器能彈開我!”
“有啊!而且是你幫我喚來的。”彌生向鋒生張開手掌,低道,“鉢。”
鋒生睜大眼睛望着彌生,忽然想起來了:
他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鉢。
素聞早已死了,鋒生何嘗不是?然而大祭司捨不得素聞,以骨爲笛,留她於夢。彌生則將鋒生做成鉢,把自己的相貌投影於鉢上,令小兄弟雖死猶生。
“怎麼會!”大祭司的手陷入彌生掌上淨鉢中,一時掙扎不出。
“你已死了。”鋒生則對滿臉驚愕的素聞道,“你我都已化爲白骨。”
鋒生的頭骨,被彌生製成了鉢。素聞的臂骨,被大祭司製成了笛。這樣的法器,才能呼喚出幻夢、抑或說幻像。
大祭司咬牙,滿面猙獰。
“你作什麼選擇呢?”彌生問素聞,“長遠夢着?還是短暫醒來?”
問完之後,他眼前模糊,失去了知覺。
鬥法太激烈,他失去了爲人的神智,徹底化爲一口骨鉢。
大祭司雙掌與彌生膠着,滿頭的灰髮都飛起,凝在空中,回頭,盯着素聞。
素聞顫抖着邁出步子,聲音低微而堅決:“醒來。”
青苔長滿的無名洞,就這樣崩塌。伏龍崖底,傳出可怕的轟鳴。
水佩昏睡都睡得不太平,耳邊但聽街上人狂奔亂叫:“笛碎了、洞塌了、山要崩了、我們全要死了!”
“死在一起也好。”老闆娘一怔。反而靜下來,擁緊女兒,喃喃。
死在一起有什麼好的?水佩用盡全身力氣去推她:“娘。你走!”
老闆娘淚水潸潸而下,苦笑:“山全塌了,哪裏走得出去?”
“那也走走看。”水佩微閉雙眼,氣若游絲,一字字卻堅定異常。
老闆娘呆了呆,扯下衣帶,把女兒硬綁在身上。往外走。
就算全無希望,能多走一步也好。她要把女兒帶了一起走。
蒼莽重山,竟終於沒塌。轟鳴聲響了一陣。逐漸安靜下來。誰也沒死。衆鄉親們一起,膽戰心驚往無名洞去探情況。
他們看到兩個人從洞底相互攙扶着,慢慢走出來。
一步,一步。陽光灑在這兩個人身上。洞中陰影靜默着,紋絲不動。
老闆娘揹着水佩,已經逃到兩座山頭開外,回頭看那兩個人中,一個矮點,是個少女,穿着與女兒身上一模一樣的古老衣袍,容顏清了流光、靜了山嵐。
還有一個人。個子高點,陽光還沒能照在他臉上。水佩眼皮抬起一線。她咚咚的心跳聲。越來越快,打疼了老闆娘的心坎。
那個人是他吧?是他吧?是——
小小紅痣在陽光裏亮出來。
飛鳥羽翼溫柔拍動。少年抬頭,朝水佩這邊望瞭望,抬手一指,絕色少女點了點頭,對着水佩微笑,陽光剎那間穿透了她的身體,她連着身上衣袍一起,灰飛煙滅。
而水佩吐出一口氣,體溫逐漸降低,直至恢復正常。她病好了。
“怎麼回事?怎麼了?”寨民們交頭接耳,很快,答案明朗。一傳十,十傳百,好消息長了翅膀飛翔:“淨穢師成功了!大英雄,他永遠解決了怪物。我們從此不必再擔心了!”
洞裏出來的,是彌生。水佩一眼就看出來了。
至於鋒生,他託身的骨鉢已在鬥法中耗盡力量,無法再化身爲人。灰髮大祭司也隨着碎裂的骨笛,永遠消失。
那笛子並不是素聞臂骨制的。當年伏龍崖最後一場祭祀,並沒有能完成。大祭司終於違背了職守,打斷祭祀,混亂中毀了聖女的寶座,用自己性命換素聞生還。一來怕族人還要讓素聞去死,二來實在想和素聞長相廝守,他用自己的臂骨化笛,織成永恆的幻夢,把素聞護在夢中。
那場大災難,終於沒能避免。人世變遷,聖女的制度就此湮沒。大祭司在幻夢中吹出迷音,狡猾的篡改了傳說,讓人們相信:怪物、英雄的存在,以及生祭的必要性。
笛曲就這樣循環往復,期許着永世永劫,直到彌生介入。
幻夢打破,祭司與法器都消亡,素聞走出夢境看了看真實的世界,身體承受不住千年的時光重量,灰飛煙滅。所有違反自然規律的“穢物”都消除,伏龍崖不必再有生祭。淨穢師又立了一場大功。一切似乎都很完滿。
伏龍崖七十二寨,舉行了盛大的慶典。
有一個姑娘跟着別人一起笑,可她的視線在人羣中穿梭,似乎還在找一個人。
眼角紅痣的淨穢師感受到她的目光,回視她,她卻垂下了眼睛。
雖然這麼像,但到底,不一樣。她找的,是另一個人。
彌生走到她身邊,對她道:“抱歉,我不想給你虛渺的希望。他大概回不來了。”
水佩靜默片刻,問:“你利用了我?”
鋒生與彌生手足情深,留在伏龍崖數年,也在情理之中。但若非水佩忽然染病,鋒生不會搶着去當祭品。她這病,來得急、去得怪,時機如此湊巧。難道……彌生故意讓水佩生病,好叫鋒生主動替他送法器去?
水佩眼中淚光盈盈,緊盯彌生。彌生既未點頭、也未搖頭,只道:“大祭司法力確實了得。五年前,我無法直接託鉢入幻夢、與大祭司一決勝負,只能用如此迂迴的戰法。幸虧贏了。”
等於是間接承認水佩猜測。
“贏了呵……”在這勝利的慶典,水佩淚如雨傾。
“真是個過份的淨穢師啊!說是到各地去打掃衛生。自己手裏用的,卻都是違反天地自然規律的靈器。”光禿禿的淨帚柄嘟囔。
彌生淡淡笑着,把新的帚須裝上去。
那帚須灰白而悠長。且能說話,附和着淨帚柄嘟囔抱怨:“可不是嗎?拿自己兄弟的遺骨當法器,強留他的靈魂在世上多呆幾年,跟我做的有什麼區別?”
聲音是大祭司的聲音。
幻夢崩塌時,彌生把大祭司也帶了出來,以發須的形式。
“閉嘴,你懂得什麼呢!”鋒生的聲音反駁祭司發須。
這鋒生的聲音。是從彌生胸前的骨佩上發出。
骨鉢碎了,又琢成骨佩,仍能陪伴兄長。卻再也不能化爲人形,擁抱心愛的姑娘。
山長水遠,雲捲雲舒。若幹年前,也是清江水畔。有個女人被拋棄。帶着小女兒水佩,要回到故鄉山寨謀生。如何生存呢?她想,也許開一爿店。她是大山堅韌的兒女,只要不死,總能活下去!
路邊,有一個兄長,帶着個小兄弟,那小兄弟已經病重垂危。兄長似乎是放棄了,也不再給他餵食水。只在他身邊盤膝默禱。小小水佩看不下去,把娘熬的粥偷了一碗給他。他搖頭:“沒有用了。”
“不到最後時刻,怎麼知道沒有用呢?”水佩堅持,“你再試試!”
鋒生笑了,低語:“我若能留下,一定也還你一次機會。”
彌生的淨穢咒頓了頓,重新響起時,已換了個調子。
這一諾,令鋒生化爲骨鉢法器留在人間。留到何時爲止?水佩生命中原有一劫,來得兇險,要斷送她性命;而素聞在勉強延長的幻夢中,也越來越不安,發自內心想要個答案、甚至是終局。彌生掐準時機介入。
水佩那一病,並非彌生引發,但他確實幹涉了生祭的時間,正好讓水佩病重時,幻夢一曲到尾聲,大祭司法力最薄弱,鋒生也正好趕來,協助彌生一舉碎夢,素聞出洞見到水佩。
所謂的聖女消劫,確實有她的道理。其實是聖女作爲替身,把他人的疾苦轉到自己身上。那需要聖女衷心願意替對方犧牲纔可以。遠古的祭司,生怕聖女愛上某個人,而忽略了對全族的愛,所以不許她交友,又用荊棘來提醒她:族人們在天地大劫中會受的苦痛。
這份苦心,在後來越來越被誤解歪曲。聖女們的犧牲祭,也越來越難以成功。
而彌生與大祭司鬥法時,鋒生將他對水佩的掛念擔心,映進了素聞心裏。素聞平生第一次理解了:對別人如此在乎,比自己更重要,是什麼感覺。時光重量壓碎她之前,素聞自願作了水佩疾病的替身。水佩才能剎那康復。
若幹年前江邊小女孩送給別人的關心與堅持,若幹年後,救了她自己的命。
後來,水佩有了丈夫。那丈夫比鋒生憨些,生得也並不俊俏,然而,是真的愛她。日子有時候苦一點,她也忍了。她心裏,總有一雙溫柔的翅膀在拍動。那個小小少年,是爲了她爭取多一絲活下去的希望,這才走進山洞。她如果不好好過日子,似乎對不住人家。
他們的平凡生活,最後都消散在時間的長河裏。
而這個故事,卻傳了下來。
“真相是這樣的嗎?”黑叉林主拿着憐星寫的手稿,問。
“誰知道?”憐星聳聳肩,“根據他們說的,不妨礙我合理演繹吧?”
“但是這裏還有一個漏洞。”黑叉林主道。
“是什麼?”憐星立刻好奇的問。
“你看。”黑叉林主拿出一個東西,“我到那洞裏,掘地三尺,終於找到的。”
“你找到了遺蹟嗎?!”憐星期望值很高。指望像以前一樣看個小說什麼的……說到底,她現在對於演繹這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如此感興趣,也是受了他們找到的那些殘卷的激勵嘛!
“呃……”黑叉林主有點慚愧。這個並沒有……“我找到的是這個。”他遞到憐星面前。
憐星一看,是個果子的殘骸。很古老的果子了。都變成化石了。難得黑叉林主還能挖回來。
“所以呢?”她一時有點看不懂這果子能說明什麼。
“你看你認識它嗎?”黑叉林主得意洋洋的樣子。
憐星當然不認識。
“確實是!”黑叉林主道,“那你看它像什麼?”
“像……”憐星遲疑道,“冷魂果?”
“嗯嗯!”黑叉林主點頭。
“可它又不是冷魂果。”憐星道。
“嗯!”黑叉林主把他的重大猜想說出來,“我猜,這是很早很早之前的果子。那時候還沒有冷魂果。這種果子,後來經過了某種變異,才變成了現在的冷魂果。而這種原始的果子,已經滅絕了。所以人們根本就不認識它啦!”
“譁!”憐星很佩服,“你腦洞好大!”
黑叉林主聽出她不相信他,趕緊道:“曼王也是這麼想的!她覺得我想的很有道理!”
既然擡出曼殊來,憐星就沒話好說了。她也很敬佩曼殊的,只是問:“不知曼王,還有風先生,現在都怎麼樣了呢。”
黑叉林主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山洞,跟其它遠古遺蹟一樣,是跟妖魔有某種聯繫的。所以在那山洞深處,他們也找到了跟妖界的聯接點。所以現在,曼殊跟晨風都是已經在妖界裏了。
那菊長老跟着狸貓王回去,一起向妖皇摩伽做了稟報,摩伽非常重視,立刻準備要與曼殊會面。但是曼殊已經聯絡不上了。
菊長老這冷汗都下來了,連忙搶在狸貓王的前面給摩伽賠罪:“都是老臣的不是!都是老臣不帶她來,叫她等等……”
“這也不怪你。”摩伽嘆了口氣,道。
菊長老當時已經做了他最好的判斷。這麼一個人物,如果擅自往妖界裏領,真的出了事兒,算誰的?摩伽很明白,所以不願意怪菊長老。
但是曼殊他們到哪裏去了呢?
從常理分析,他們很可能是跟在兩隻狸貓之後,用了什麼法兒,悄悄的進來了。
從妖術上來說,經過摩伽的精密檢查,也確實發現了妖界有被進入的痕跡!
人是進來了!
問題是幾個人進來的?進來之後又去了哪裏?有什麼陰謀?不怪妖界不如臨大敵、全面排查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