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矇矇亮。
顧兮睜開眼睛,躺了片刻,模糊的視線逐漸轉爲清晰,動了動眸子,她看到上方天花板有幾道裂痕,旁邊牆壁上貼着兩張泛舊卷邊的畫報,恍惚想起這是白逾洲曾經喜歡過的一個歌手。
這歌手叫什麼名字她已經記不得了,時間太久,很多事情都變得不重要了。
顧兮是兩日前重生的,死在精神病院中,一場流感奪走了她的生命,護工給白逾洲打電話,她聽到他在電話裏用不耐煩的語氣說多喂點藥,沒事不要煩他。其實她真的沒有主動找過他了,是那護工有了別的心思,總是藉着她的名義給他打電話。
對白逾洲,她心裏已經生不出一絲波瀾,她只恨自己當初沒有早點認清現實,現在死了也好。只是出乎意料,再次睜開眼她回到了十年前。
一切都還來得及。
方萍萍輕手輕腳的從牀上下來,她就睡在顧兮下鋪,今天是週日,宿舍裏的另外兩位都不在。
她們寢室原本六個人,有兩個搬出去住了。現在大四,輔導員管得不嚴,另外兩個經常出去和男朋友約會。
之前顧兮也不回來的,從大一到現在,她出現在宿舍裏的次數兩隻手都能數得過來,這次還是因爲週五夜裏她喝醉坐在路邊哭,方萍萍看到後將人帶了回來。
一回來就發燒,方萍萍不放心,這兩天都沒出去兼職。
方萍萍躡手躡腳去拿洗臉盆,原以爲動作很輕了,回頭一看,就發現上鋪的顧兮已經睜開了眼睛。
顧兮長得很漂亮,方萍萍還記得大一開學在宿舍看到人的驚豔,對方穿着一件嫩黃色的連衣裙,皮膚白的發光,腿又長又直,巴掌大的臉上,五官精緻的像洋娃娃,連頭髮絲都發着光,身材也好,前凸後翹,出現在宿舍裏的新室友和家長們都忍不住偷偷看她。
不過她那會兒似乎有些不太高興,帶着幾分驕縱和不耐煩,大家都不敢主動跟她說話。
方萍萍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小聲道:“醒了?”
兩人相處不多,現在還有些不太熟悉。
顧兮聽到聲音,偏過頭看她,琥珀色的眸子裏起了一層漣漪,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在白皙的臉頰上落下一點陰影,她撐着胳膊坐起身,茶棕色的長髮柔順披散下來,方萍萍又被驚豔到了,同樣是剛睡醒,自己的臉出油發黃,對方白白嫩嫩的像仙女。
之前聽人八卦,說顧兮有個喜歡很多年的男友跟別人好上了,如果是真的,那人眼睛真瞎。
顧兮輕輕嗯了一聲,看着眼前的室友,心裏泛起一陣酸楚。
前世她朋友不多,方萍萍算得上一個,兩人真正走得近還是畢業後她看見方萍萍失業的朋友圈,將人安排進了白逾洲的公司,只不過沒幾年對方就離職了,走之前方萍萍還勸她不要太過執着白逾洲,其實那時候她心裏就有了鬆動,只是後來有些事已經由不得她做主了。
她也很後悔,當時沒看出方萍萍的勉強,如果自己勸一勸,方萍萍或許就不會回老家結婚,她父母對她並不好,催着她結婚只是想要高彩禮好給她弟弟結婚。
結婚沒兩年,她就帶着女兒離婚了,聽說那孩子還有癲癇,男方家隱瞞了病史。
方萍萍見她面色不像昨天那麼蒼白,鬆了口氣,轉身去將窗簾拉開,“身上還難不難受,要不要再去醫務室看看?”
那天晚上燒到四十度,嚇得方萍萍衣服都沒穿好,就揹着她跑去醫務室,還好裏面有值班的醫生,掛了水。
但沒有立馬好,昨天反反覆覆的,嘴裏也一直說着胡話,方萍萍都擔心人燒傻了。
“不用,已經好多了。”
身後的顧兮搖頭。
週五是她的生日,前世白逾洲答應陪她過,但到了沒多久就被一通電話叫走了,他走之前說很快就會回來,可她等了很久都見不到人。
他總是這樣,一次次的失約,一次次的解釋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方萍萍拿起旁邊櫃子裏的牙刷,“那你早上想喫什麼?我給你帶點。”
顧兮皺了皺眉,她不知道學校食堂裏有什麼,想了想道:“給我帶個饅頭和一杯豆漿吧。”
在精神病院裏她就是這麼喫的,一開始不習慣,後面也慢慢適應了。
方萍萍應了聲好,她洗完臉就出去了,初冬的早上很冷,宿舍裏平時大多隻有方萍萍一個人住,她捨不得花錢開空調。
顧兮裹着衣服從上鋪下來,宿舍裏沒有她的衣服,身上穿的是方萍萍借給她的棉襖。她走到門口的鏡子面前,裏面出現一個健康漂亮的女孩。
她看着年輕的自己,鼻子有些酸,在精神病院裏待了三年,從一開始的不甘怨恨,到後來的後悔清醒,可她什麼都做不了,那個男人將所有財產都留給了她,他們不會放她出去的。
她無數次想,要是能重來就好了,她不會追在白逾洲身後不放。
方萍萍很快就回來了,帶了饅頭豆漿,還有煎餃白粥。
顧兮胃口不是很好,但還是全都喫完了,方萍萍起身收拾桌子,“等會兒我去圖書館,你要不要去?”
顧兮搖頭,“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方萍萍就不再說什麼了。
顧兮確實有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媽媽病逝前曾給她一塊玉佩,她在白逾洲十一歲生日時送給了他,那是他剛來白家的時候,處處拘謹,她像是看到了被送到父親身邊的自己,希望媽媽也保佑他平平安安。前世,那塊玉佩最後戴在了宋如夢脖子上。
她得拿回來。
她和白逾洲的婚約其實只是長輩間的一個口頭約定,外公和白爺爺是戰友,兩人曾約定要當兒女親家,不過外公後來受傷回了老家,兩人際遇也完全不同了,所以後來就沒有當真。
顧兮的母親比白爺爺的兒子大好幾歲,她母親上大學時愛上了一個窮小子,故事很老套,外公厚着臉皮拜託曾經的老領導們,託舉那個窮小子,最後發達了也出軌了,母親性子偏執,做了很多瘋狂的事,最後外公帶着母親和顧兮回了老家。
人沒幾年就去世了,外公過兩年也走了,顧兮被送到親生父親身邊,外公臨死之前主動聯繫了曾經的戰友,希望他能幫忙照顧一下自己。
那個戰友就是白爺爺,白爺爺還記得年輕時候的約定,催着自己兒子趕緊結婚生子,那個人沒同意,但有一天他從外面帶回了一個男孩,也就是白逾洲。
她還記得,七歲那年,白爺爺牽着她的手走到白逾洲身邊,慈愛的告訴她,長大後她會嫁給他,這個哥哥會疼她愛她。
而白逾洲也乖巧的牽起她的手,說他會照顧她一輩子的。
顧兮信了,她以爲自己和母親不一樣,到最後卻輸的更慘。
這兩天她想的很清楚,重活一次,她不是不恨白逾洲和宋如夢,但她更恨曾經的自己。
她不會再糾纏白逾洲了,現在她只想拿回母親的玉佩,離他遠遠的。
白逾洲的電話沒打通,顧兮直接打車去了他公司。
十年前的c市已經很繁榮了,顧兮有些貪戀的看着窗外的高樓大廈,這些都是在精神病院看不到的景色,白逾洲將她送去的精神病院在山上,每天都必須喫藥,到後面她記性變得越來越差,總是做各種各樣的夢,有時候她甚至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出租車在中天大廈門口停下,白逾洲的公司是一樓到四樓,那個人名下有很多產業,這是其中之一,這個小公司算是給白逾洲練手用的。
顧兮在樓下買了一杯奶茶,前世她很少喝這些東西,如今卻有些懷念,熱乎乎的奶茶將她冰涼的手焐熱了一些。
前臺是認識她的,女生臉上立馬露出標誌的微笑,“顧小姐。”
隨即撥通白逾洲祕書的電話,“林祕書,顧小姐來了。”
林祕書應該是說了什麼,女生放下電話,面露抱歉道:“顧小姐,小白總還沒來。”
顧兮聽到這話並不意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顯示時間八點十分了,“那我上去等他。”
女生忙道:“樓上在開會。”
顧兮沉默看着她,女生臉上笑容有一瞬間的尷尬。
沒有要爲難人的意思,“那我就在這裏等。”
顧兮走到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女生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去茶水間拿了熱茶和零食過來,小聲提醒道:“顧小姐,小白總這兩天都沒來。”
她來公司半年了,也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心裏有些同情眼前這位長相漂亮的顧小姐。
顧兮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前世她就發現了,長大後的白逾洲似乎故意遠着她,只是那時候的她並不願意承認,自己給他找了太忙的藉口。
她不知道去哪兒找他,只能在這裏等着。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就在顧兮猶豫要不要離開時,外面突然傳來了車聲。
前臺女生看到外面長長的車隊,愣了愣,正要撥打電話,樓上的主管就一個個急慌慌從電梯裏跑了出來,其中包括前臺口中還在開會的林祕書。
“白董,您怎麼有空過來了?”
爲首的男人被人簇擁着走了進來,他一身黑色的西裝,面料泛着微光,身形修長筆挺,從容不迫的走向電梯。
面對林祕書幾人,只淡淡看了他們一眼,腳步不停,俊美高挺的鼻樑上戴着一副金絲框眼鏡,神情疏離淡漠。
顧兮捧着奶茶坐在角落裏,走進電梯裏的男人轉過身,兩人不經意對上視線,她愣了愣,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他,記憶中模糊的臉龐逐漸清晰起來。
隨即反應過來,這樣大喇喇看着人似乎有些不好,電梯門關上的前一秒,她先一步垂下眼睛避開視線。
只是腦海中突然多了很多混亂不堪的畫面,耳旁似乎還響起了他紊亂粗重的呼吸聲……
心裏一緊,那是她上輩子幹過最荒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