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時,透過舷窗往下看,是被積雪覆蓋的山脈,海是晦暗的,大概是沒有太陽的緣故。
溫哥華氣候舒適,是個宜居之地,除了那漫長雨季。這已是三月末,不知是否仍在陰雨連綿之中。
曾經在多倫多時,陳昭想着總有機會來這裏旅行,然而這纔是第一次。
這一趟來北美,她先飛去了紐約拜訪客戶,再到西海岸,此前都是全權委託經紀看房,這次她自己順道來看幾套。
她做決定一向很快,但這次是不置可否。房產經紀陪笑說,這個點的確尷尬,算不上太好的時機。她回了句,那是不是適合處理房產。
房產經紀是她用了多年的,當即便問,哪一套,是那些投資房,還是自住的?
她沒有回答,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李明早已在機場等待,他面色凝重。可隨着航班落地時間將近,這兩天壓在心頭的煩躁卻是漸減。
早上出門時,外邊天灰濛濛的。他嘆了口氣,身旁的妻子寬慰了他一句,就快有晴天了。
他心中苦笑,這是要變天了。
正抬頭時,他就看見陳昭走了過來。高挑的身形在人羣中頗具識別度,她身着版型利落的風衣,手提着行李包,墨鏡之下,是漠然的臉。
李明迎了上去,“陳總,您到了。”
她只點了頭,一句回覆都沒有。李明沒有在意,也沒有再說話,依舊恭敬地迎着她往外走去。抵達停車處後,他爲她打開了車門。
本城的櫻花已進入全盛期。車輛行駛在主路上時,不經意向旁邊的道路看去,兩側是一片粉。粉意盡頭的一抹藍,是海港。如果是晴天,陽光灑在海面上,便會泛着耀眼的波瀾。
盛極之時,等待的就是凋零。
但凋零之時,本城也即將迎來最好的時節。這兒的夏天溫度適宜,不必刻意去尋清淨處,出門便是成蔭的街道。再多走些路,即可抵達海邊,在落日的餘暉下吹着微涼的晚風。
李明無法搭腔,說櫻花盛開,你這來得正是時候。他都未透過後視鏡看她一眼,只是專注地開着車。
“搬來這還習慣嗎?”
倒是她先開了口,李明笑着點了頭,“挺習慣的,這裏太舒服了,估計都回不去了。對比之下,在東海岸,那簡直是受苦。”
“孩子們怎麼樣?”
“他們也很適應,我就是出錢和當司機的,上各種興趣班,週末都得跑好幾個地兒,沒一點自己的時間了。”
雖是抱怨,可語氣中的滿足不言而喻,閒聊了幾句,陳昭摘下墨鏡,看向車窗外。
這座陌生的城市,很美麗,即使是陰沉的天,也難掩從櫻花樹下駛過的絢爛。輪胎碾過殘落的花瓣,可她仍沒有確切的感知,像是置身真空地帶。
她不知道自己來這裏是爲了什麼,更無親自到場的必要,但她還是來了。
如同很多城市一樣,公寓樓越建越高。高層建築拔地而起,直衝雲霄。陰雨天裏雲霧繚繞着,將建築樓吞掉了大半,無從辨別樓高。
車沒有停進地下車庫,直接開到公寓樓下。李明下車後正要去給陳昭開車門時,她就已下了車,“砰”一聲關上了車門。
“哪棟樓?”
李明忙將她引至大樓內,經過與前臺的一番交涉後,他同她走進電梯,按下了樓層。在二十七樓,電梯運行速度很快,快到李明都沒想好一會兒該說什麼時,電梯門就打開了。
地毯吸走腳步聲,李明將她帶至公寓門前。他沒有主動敲門,而是站在了她的身後,一言不發地等待着。
陳昭敲了門,等待了十幾秒,沒有應答後,她又敲了一次。
這一次,陳昭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樓層裏的燈光頗暗,門打開那一剎,亮堂的光傾瀉而下。在暗處的她,將開門的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女人像是正在化妝,聽到聲音就匆匆來開門,耳環都只戴了一隻。她皺了眉看着門外的陌生人,問他們什麼事。
陳昭沒有回答,推開了她,走了進去。
女人沒有料到這個不速之客的粗魯舉動,手及時扶住了鞋櫃纔沒倒下,而站穩時,兩個不速之客已經進了門,外穿的鞋踩在了乾淨的地板上,往客廳走去。
“喂,你們這是非法闖入,我要報警。”
陳昭打量着公寓,幾個名牌手袋散落在客廳裏,櫃子上擺了首飾,隔夜的外賣盒擺在茶幾上,空氣中瀰漫着從臥室方向飄來的香水味。她的腳步停頓了下,但還是往臥室走去。
King Size的牀,牀頭是兩個枕頭。牀邊是梳妝檯,凌亂地擺放了一堆化妝品。內裏是衣帽間,陳昭沒有再往前走一步,回頭時,她看到了梳妝檯上的手機。
“你要報警嗎?”陳昭一步步向女人走去,將手機遞給了她,“報吧,我想知道這兒的警察怎麼處理非法入侵私人住宅。”
她的氣場太過有壓迫感,目光更是凌厲,明明自己的手機就在面前,顧婉怡卻是沒有伸手去拿。
自己有的是辦法讓她把手機解鎖,可看着沉默的她,陳昭卻是將手機扔在了她背後的沙發上,“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上一次什麼時候來的?”
李明站在陳昭身後,他不知在自己親眼目睹她最難堪的時刻之後,他是否還能獲得她的信任。她太過冷靜,可是,如果她真如表現得這樣情緒穩定,何必如此走一遭?
香水是祖馬龍的藍風鈴,耳環是香奈兒的塑料,眼影是粉調的,睫毛貼得密,大概眨眼時會有撲扇的效果,脣線筆勾勒出形狀,還未來得及上色。千格鳥紋路的短裙之下,是纖細的腿,上衣卻搭配得很糟糕。
陳昭知道自己一直不在狀態,可她都沒想到,在這種時刻,自己竟會無比仔細地觀察着一個女人的妝容,嗅着她的氣味,點評着穿搭,並極力試圖從她身上找出一點與衆不同的地方。
或許是自己年紀大了,看着顯然處於慌亂的女孩,陳昭都想說教一句,大好青春,何必如此。
那自己呢,又何必如此?
“給你一週時間搬出去。”
她仍是低着頭的,連眼神的接觸都不敢有,陳昭沒有再浪費時間,隨即便轉身離開了公寓。
李明急忙跟在她身後,併爲她按下電梯鍵。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便保持沉默。
“她搬出去後,你幫忙把房子處理了。”
“好的。”
“一會兒送我到機場。”此時電梯門打開,陳昭走了進去,看到他戰戰兢兢的神情,倒是笑了,“辛苦你了。”
“沒有,有任何吩咐,隨時通知我。”
“嗯。”
此後她再也沒說一句話,李明同樣安靜地驅車送她去機場,簡單道別後,他目送她走進了航站樓。
在回去的路上,李明卻是心情複雜。尋常人茶餘飯後最愛談論八卦,尤其是富豪們的。但這件事,他連自己的老婆都不能講,這是職業素養。
財富過了一條線後,忠誠是複雜而多維的,更何況是江家這種財富量級。
只是李明沒有想到,他們不會是例外。
回國後,陳昭先去了工廠。
如今父母都住在工廠內,之前新建廠房時,他們就單獨蓋了棟住宅樓。三層高,裝了地暖和電梯,以方便腿腳不利索的爺爺奶奶。
工廠在郊區,城市生活對父母而言毫無吸引力,他們一心撲在傢俱的生產上,而她是管外貿。
今年夏天的行程已定,她去法國拜訪客戶。以往這樣的行程,江恆都會抽出一週陪同她一起去,當是兩個人的旅行。
談完工作,父母便問她公公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幾個月前的一場車禍,足以讓一個快六十的人元氣大傷,在ICU裏呆了四天,江家人全部露面,連江恆都停下工作,守了兩個晚上。
她敷衍了幾句,他們又轉移至江恆身上,問他最近忙不忙,他在外面工作壓力大,讓她多關心他。
陳昭沒了耐心,直接藉口有事,就離開了工廠。
正是傍晚,車在郊區的路上疾馳着,路過一片田地,種滿了櫻花,在微風中搖曳着。駛過之時,她都有些恍惚,直到看見接踵而至的菜田,纔回過神。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她也想當個逃兵。
她開車的機會是越來越少,以至於自己開車時,她都需開着導航嚴格跟着路線走。身爲駕駛者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路段的變化,比如離家越近時,人就越能感受到城市之中難得的清淨與盎然的綠意。
回到家,屋子裏空無一人,陳昭走到冰箱前,拿出純淨水,灌了小半瓶後,打了電話給江恆。
響了兩聲之後,電話就接通了。
“你在哪兒?”
“在應酬,怎麼了?”
“我等你回來。”
他還在問着什麼事,陳昭沒有回答,就掛了電話。
她沒有動彈,冰水喝得太急,心口一陣收縮,等難受過去後,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將剩下的水喝完。
以往,只要陳昭打電話,他不會問什麼事,就會立刻回家。
然而今天,她等了兩個多小時。沒有催促,她只是坐在沙發上耐心等待着,愣了神般地看着屋內的裝飾。
一成不變總是乏味的,大至添傢俱買畫,小至在花瓶中擺上鮮花,都可增加新鮮感。有心思投入,纔會有家的感覺。
但任何物質,都不能成爲眷戀的理由。
直到餘光掃到身影時,陳昭才反應過來,看向了走過來的人。他的確是正在應酬,一身的正裝,外套不知丟哪兒去了,身着灰色的襯衫。眼神相觸時,他朝她笑了。
“回來了,累嗎?”
在他走到沙發前時,陳昭站起身,“回來的時候,我順便去了趟溫哥華。沒想到你在那兒還有一套公寓,我讓人給處理了。”
江恆停在了原地。
陳昭走到了他跟前,“你有什麼想解釋的嗎?”
她看着自己,目光灼人,江恆沉默片刻,就給了回答,“沒有。”
陳昭點了頭,想淡然地回應,嗓子卻是毫無徵兆地哽住,但她用輕笑掩飾了這點不自然,“好,那就辦手續吧。越快越好,我不想浪費時間。”
她說完就要離開,江恆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兒?”
他喝了酒,沒有醉意,但力道很大,陳昭無法掙脫,她也沒有甩開,只是平靜地看着他,“這套房子我不要,我父母那兒你別管,我會作出解釋。放心,我對你公司股份沒興趣,離婚不會對你有重大影響。”
“你不想問什麼嗎?”
“不想。”
他依舊沒有放手,陳昭一向厭惡後悔這種情緒,直到此刻她也依舊沒有後悔當初和他在一起。
如果問她想要什麼,她大概會選擇忘記過去。
“到此爲止吧,給彼此都留點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