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惜和不是一開始就會當姐姐的,她只比妹妹大三歲,母親離世時,她也只是個會和妹妹鬧脾氣的小女孩。
但是母親去世了,父親又是那樣一個萬事不管,連她們姐妹兩個歲數都記不住的不負責任的父親。
祖母摟着她說:“我苦命的大姐兒,現在你母親去世了,你們姐妹兩個可怎麼辦啊。”
“大姐兒, 你年長一些,日後要好好照顧二姐兒,知道嗎?"
來來往往的親戚們也跟她說:“真是可惜,沒了母親,惜姐兒和善姐兒以後還不知道怎麼辦呢,家裏嬤嬤侍女們再怎麼照顧得好,也比不上親孃啊。”
“幸好惜姐兒懂事了,還可以照看妹妹。”
“現在還好,要是你們爹再給你們娶個後孃,說不定還要欺負你們的,知道後孃是什麼意思吧?”
這些話讓年幼的孟惜和覺得無助,只能抱緊身旁?懂的妹妹。
不知不覺,孟惜和就把自己早早地當成了“母親”,把照看妹妹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前生她懷着身孕,聽到妹妹的死訊,就感覺自己失去過一個孩子。
孟惜和被妹妹一番話說得思緒萬千,她這一刻很想告訴妹妹自己曾經歷過的前生,用慘痛的教訓告訴她,自由的抉擇不一定有美滿的結局。
但孟取善好像知道她想說什麼,她認真說:“姐姐說我和崔家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下場,崔四叔也和我說過他未來會戰死沙場,你們都篤定得好像已經看見過未來會發生的事。”
孟惜和一驚,看到妹妹洞悉一切的明亮雙眼。對於她不曾掩飾的那些言行舉止,她或許早有猜測。
孟取善忽然將腦袋靠到她肩上蹭了蹭,又抬起來說:“我覺得人降生在世,是爲了體驗這一生的酸甜苦辣。是什麼味道,自己嘗過了才知道。”
“姐姐覺得路途坎坷,就想揹着我走,讓我腳不沾地,這怎麼行呢。”
孟惜和摟着妹妹,覺得嘴裏苦得厲害:“哪怕你真的會被崔競連累而死?”
孟取善道:“難道這是必然的嗎?不是必然,有何所懼?若是必然,避又何用?”
從孟府的帷幕離開,回到林府的馬車上時,孟惜和眼圈還泛着紅。
芳信坐在林府的馬車裏等待,他是和孟惜和一起來的。以防有什麼特殊情況發生,孟惜和又要匆匆跑到太清觀去找他。
“如何,和妹妹說好了嗎?”芳信放下隨手在馬車裏拿的一本雜記。
孟惜和坐到他身邊,默不作聲地將腦袋靠在了他身上。
芳信觀察她神色,見她雖然看上去像哭過,但神色中沒有來時的焦躁與憤怒,只有一種發泄過情緒後的空茫。便不再問了,手指安撫地摩挲着她的肩頭。
“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說。”
他耐心等了一會兒,才聽她開口說:“剛纔,我和圓圓說,讓她不要嫁給崔競,但是我沒能說服她,反而被她說服了......我希望她好,但是我不能掌控她的人生,而且我發現,從小到大,我以爲自己一直做得很好,其實並不是那樣的………………”
她一開始說得有些磕絆,但芳信不斷拍着她的肩,聽着她那些沒有章法的情緒宣泄,孟惜和便越說越多。
說姐妹兩小時候的相處,曾經鬧過的矛盾,開心的時光。她的遺憾和反省,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或許最後不僅僅是在說妹妹,連她自己也不記得都說了些什麼,只是在傾倒過去壓抑的情緒。
芳信的袖子給她擦眼淚都擦溼了。
“我是聽懂了,你把妹妹當成女兒養了。”芳信思索着說,“有點委屈是不是,但也有點放鬆?你是以前繃得太緊了,對自己的要求也太高了。”
“你會覺得我這樣不太體面,也不成熟嗎?”孟惜和不好意思地問。
芳信:“難道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很成熟體面?”
孟惜和霍然坐起來。芳信捲起自己打溼的袖子,順手扶了一下她髮髻上歪掉的髮簪:“如果你真不想讓妹妹嫁給崔競,我也可以替你想想辦法。”
孟惜和想也不想反駁道:“不用!”
妹妹都那樣說了,她還能怎麼辦,只能順她的意思。
“你瞧你,這麼溺愛孩子。”芳信一句話說完,被孟惜和惱怒地捅了一下腰。
“你下去,別在這待了,我該走了。”
被趕下馬車的芳信,站在路邊看着林府的馬車遠去。
他抱着胳膊自言自語:“也好,只能當自己多了個女兒了。”
這個位置比較僻靜,沿着這條路往前就能走到香陂臺。孟惜和將他放在這裏,意思很明顯。
從守衛的禁軍就能看出,陛下還在香陂臺,芳信此時過去,恰好趕上水上奪錦賽的一個結尾。
皇帝與一幹後妃,以及穎王公主等皇親國戚,都在一艘巨大的彩飾龍船上,正對着湖面,觀看湖面上激烈的賽事。
宦者引着靜王來到龍船上,立時引起了許多注意。皇帝看到他過來,詫異地招呼他到近前去坐。
“今日怎麼肯出你的太清觀行宮了?”
“閒逛到附近,看到陛下儀駕還未回宮,故而前來見見陛下。”
惠安公主笑道:“那二哥可來晚了,之前那麼多精彩的表演都結束了。”
“是啊,這奪錦賽都快結束了纔來,沒趕上最熱鬧的時候,你是白來了一場。”旁邊穎王插話。
皇帝笑道:“此言差矣,來得正好,眼下就是這場決賽最精彩的時候。瞧瞧,還未分出勝負呢。”
芳信在宦者搬來的椅子上坐下,看向湖面:“現在爭奪錦標的兩條船是禁軍哪一班的?”
旁邊的宦者答道:“是天武班和金羽班。”
兩艘紅色小船圍着湖中五彩斑斕的錦標,使勁了渾身解數,不僅要阻攔對手奪錦,還要找機會自己奪得彩頭。
偏生兩個班的小龍船都是勇武的漢子,因此僵持不下,看得大龍船上的貴人們都快要不耐煩了。
眼看太陽都已西斜,天邊出現了紅色晚霞,映得水面一片金紅波光。
忽然,附近綵船上擂鼓聲震響,又一艘小龍船從水上漂過,像一片輕盈的葉子,插進了僵持的兩艘船中間。
只見後來這艘小船上,爲首的一個郎君踩着翹起的船首,伸手就要去拔錦標。
先前對抗的兩艘小船,迅速又結盟起來,一齊對付後來者。
不過後來者實在厲害,大龍船上衆人都沒看清楚,只見他側身旋腿,一勾一拉,穩穩站在小船上的人就落了水。
另一個也是如此,但凡想阻止他的,被接二連三噗通踢落水中。
只見他把阻攔的人全部掃落水後,輕輕巧巧一摘,就把那被爭搶了許久的錦標拿到了手中。
這突然的變故和一邊倒的勝利,讓大龍船上衆人都激動起來,紛紛起身走向看臺邊緣張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這後來的船又是哪個班的?領頭那個郎君好俊俏的身手,領着兩班的都虞候都在他手下過不了幾招就落水了!”
皇帝也來了興致:“把那個奪了錦標的叫過來看看。”
從下面綵船上來報信的宦者笑呵呵說道:“陛下沒看出來那是誰?”
禁軍人數衆多,皇帝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認識,也就眼熟一些常在他身邊的,但離得遠了沒能看清。
“難不成我還認識嗎?是誰?”
“回陛下,正是崔競崔副指揮使呢!”
皇帝訝然:“崔競,他怎麼也跑去參與這種小活動了,快快叫他上來。”
沒一會兒,拿着錦標的崔競登上大龍船。
皇帝打趣道:“崔卿,你一個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怎麼好去欺負年輕人,你上了場,誰還能和你比啊。”
崔競低頭道:“慚愧,臣聽說這錦標彩頭很受小娘子們歡迎,恰好今日定下婚事,便想借花獻佛,送給未來的妻子。”
皇帝早聽說過崔競婚事不順,長得儀表堂堂,又是四品指揮使,竟然二十七八歲還未成婚,還曾動過給他做媒的心思,只是宗室裏沒有適齡的女子,也就作罷了。
沒想到今日倒是傳來了好消息。
“崔卿可算是要成親了,看上的是哪家的小娘子啊?”
“回陛下,是孟老尚書家的二孫女。”
皇帝自然不知道孟尚書的二孫女是哪個,但他只聽“孟老尚書”便點頭讚道:“不錯,也算相配。孟尚書今日可在?”
大龍船旁邊稍小的綵船,被用來安置百官,想來的官員可以隨意入座。
孟尚書前不久纔過來,坐下沒一會兒聽到大船上傳信,起身上了龍船面聖。
“回陛下,今日確有這麼一樁喜事。”孟老尚書滿臉都是喜氣的笑紋,人人都能感覺到他的滿意與高興。
芳信一轉頭瞧見穎王黑沉的臉,見他張口要說什麼,芳信先一步開口道:“看來今日是個好日子,竟然遇上了這樣的喜事,恭喜孟尚書和崔指揮使了。”
御座上的皇帝聞言也點頭道:“沒錯,既然剛好撞上了,乾脆給你們賜婚,如何?”
孟尚書大喜,崔競也是一臉“意外”的喜色,同時行禮謝恩。
“叩謝陛下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