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競這座御?的宅子很大,從前是有名的芙蓉園,建築精而少,都分佈在園子裏,翹檐青瓦都掩映在樹木中,形成錯落點綴景物的效果。
院中不少有些年頭的古木,奇松香柏和老銀杏,崔競住進來後都沒怎麼動,但那些需要時常維護打理的草木被他鏟了一片,修了個小校場。
孟取善上回來只在前院和廂房,沒能仔細看,這次進了後院,才感覺到這處宅邸的妙處。
哪怕如今的主人沒有用心打理,也能看出當初修建園子之人的用心。
這裏有參天的藤蘿和幾乎爬滿了牆面的薜荔,道旁老樹的根都長成了臺階,水邊柳樹臥進了水裏,好似正在浣發的婀娜女子,湖與假山奇石,樹木花草與其中的屋舍,都渾然一體。
整個園子充滿了一種古樸的幽趣。
只有少數幾處可以看出新翻修的痕跡,陽光很好的一處院落裏外有大片新栽的植物。粗略一看,梔子茉莉與薔薇,還有紫蘇木姜子等常見不常見的花木。
以及一株很大的枇杷樹。
“這棵枇杷樹就是昨日下午移栽的, 結果早,現在已經成熟了,果實很甜呢。”伺候的侍女端上來一大盤枇杷,殷勤地請她們品嚐。
比起上次來時滿院子把守的士兵,現在院裏多了些女,但她們顯然也沒來多久,對這個園子不是很熟悉。
孟取善說想去觀景亭俯瞰園子,結果兩個年紀小的侍女領着她們走錯了路,觀景亭就在腦袋上,卻找不到上去的路了。
看她們小心翼翼的樣子,孟取善讓人取來宅子的地圖,自己認路領着兩個小娘子和幾個侍女,從頭到尾把園子逛一遍。
“我還是第一次逛這個園子呢,這裏真大,真好看。”崔茹說。
“你們過年的時候沒來給四叔拜年嗎?”孟取善問。
“來了的,父親帶着我們特地過來給四叔拜年,但稍微坐了坐就走了,沒逛園子。”崔若低聲說,“祖母和大伯他們對四叔搬出來住的事都很不滿,沒少怪四叔不顧家裏,還特地叫了父親過去,不讓多親近四叔這邊。”
“是啊,祖母是想逼四叔回去認錯呢。昨日四叔上門讓我們今日請二孃來玩,祖母還說了些難聽的話。”
說他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了纔想起來家裏還有兄弟。
“我知道祖母他們是在氣什麼,是四叔的婚事沒讓他們插手,祖母大伯他們前兩天準備等四叔請他們去孟府商談婚事,結果四叔自己去了,只派人來通知了一聲讓他們不必出面。”
這兩府崔家人關係不和都快擺到明面上來了。
從前還能維持一個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現在四叔好像不樂意了。
“我覺得四叔好像有些變化。”崔茹也有這種感覺,“他從前對祖母和大伯母他們都很客氣,逢年過節沒少送禮物,還會幫大伯找關係辦事,可是現在,四叔都不理他們了。”
孟取善問:“那四叔對你們呢?”
“對我們倒是沒變。”今年過年,還給他們姐妹兩一人送了一整套的黃金頭面。
崔若悄聲和孟取善說:“二孃你放心,我們是站在四叔這邊的。”
現在崔府大伯和大堂哥那邊眼看是沒指望了,他們家本就在崔府沒人在意,如今兩個兄弟分府大有決裂之意,他們父親在中間,也要做出選擇。
因爲父親決定還是依靠四叔這邊,她們纔會來幫四叔這個小忙,今日也纔會把府裏的情況告訴二孃。
那邊崔府的情況,孟取善聽聽就罷,她還是對這個園子更有興趣。
粗略地看了一遍園子,就開始帶着小娘子們上山下水。
崔競今日是請了假才待在家裏。他沒有去打擾幾個人,就在書閣裏看書消磨時間。
手裏的兵書翻了很多遍,他看得漫不經心,目光時常投向窗外。
這個書閣地勢高,他偶爾能看到院子裏幾個走動的人影。
領頭一個合歡紅裙子的人影是孟取善,她好像一隻頭雁,身後跟着一羣大雁,一會兒飛到這,一會兒又飛到那。
她鑽到假山裏,其他幾個人猶豫着沒敢上,便圍在下面喊她,過一會兒她就從最頂上冒出來向她們招手。
下了假山,一羣人進了樹蔭下,從樹蔭下又上了橋。她們指着湖面吱吱喳喳,最後上了船。
孟取善換下兩個不得章法的侍女,自己拿着槳劃得又快又好,隨後換了兩個侄女搖獎,船開始在湖裏打轉。
隔着這麼遠,崔競都能聽到湖上的笑聲。
崔競心裏一面擔心人不小心掉進湖裏,一面又感到心軟。她能在這裏玩得開心,對他而言就是件值得高興的事。至少她喜歡這裏,婚後不至於太過無聊。
??下次還是在湖裏放艘大船。
孟取善自由地玩了一天,直到落日西斜,崔茹和崔若要回家了,一天都沒出現打擾她們的崔競纔再次現身,安排人送她們回去。
送走兩個戀戀不捨的侄女,崔競單獨留下孟取善。
“今天玩得開心嗎?看完了園子,有沒有什麼不喜歡想要改的地方?”
“還沒看完呢。”孟取善說,“你住的地方我還沒看到。”
“我住在前院,主要是爲了出入方便。很普通的院子,沒什麼好看的。
“是嗎,那你現在帶我去參觀?”
崔競覺得她真有幾分像貓,換一個地方,每個角落都要看遍留下記號纔行:“我的住處,還是等你下次再來看。”
“下次啊。”孟取善沉吟,忽然說,“四叔看過我們的婚貼,應該知道我快要過生辰了吧?”
“自然知曉。”這是二孃的十八歲生辰,之前兩人沒有婚約時,他就在考慮要送她些什麼。
孟取善雙手合十,對着崔競閉上眼睛。
崔競:“你這是在做什麼?”
孟取善睜開一隻眼睛:“我在對你許願。”
崔競揹着手笑道:“許的什麼願,你不說出來我可猜不到。”
“我想要生辰那天,有人帶我出去逛夜市瓦子。”孟取善說。
七裏橋那邊的南市瓦子,是梁京規模最大的瓦子,不僅有各種表演,到了晚上也是人流如織。
那裏歌唱舞蹈、小說雜劇各種百戲能通宵上演,相撲還有博戲,都是夜市裏最受歡迎的。
南邊來的猴戲和大象表演,異域番邦的商人會帶來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數不勝數。
孟取善小時候就聽說那裏好玩,卻一直沒有機會去。
除了一些特定的節日,她每次出門都得有正當理由,出去次數多了,家裏長輩們不會答應。每次出門還有規定的回去時間,回去晚了要被問話。
她曾經藉着出門的藉口偷偷溜到別的地方玩,但每次都好像是偷來的一點時間,眨眼就過了。
而且還有很多地方,就算她帶着侍女也不能去,不然真出什麼事,她自己和身邊的人都要遭殃。
長到這麼大,她連白天的瓦子都沒去過,更別說夜裏的瓦子了。
崔競沒有立刻答應。勾欄瓦舍裏三教九流都有,很多東西不適合小娘子看,而且富貴人家的小娘子,夜裏逛燈會或是去一些高檔些的酒樓更合適,沒有去瓦子裏人擠人的。
孟取善觀察着他的神色,馬上擺出可憐的樣子:“我的兩個堂弟,他們十四歲就能去夜市瓦子玩了,可我現在還不知道瓦子裏面長什麼樣。”
“我從小在梁京長大,可是還有那麼多地方沒去過,他們跟我炫耀的時候我就特別羨慕。如果有人願意帶我去看一看,我一定會非常感謝他......這是我最大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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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氣:“好吧,帶你去。”
他答應的下一秒,就看到小娘子霧濛濛充滿了祈求的眼睛,轉瞬變得明亮。從可憐巴巴到喜笑顏開,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
“四叔太好了!”她合起的雙手拍了一下。
“我不是太好了,是太好用了吧。”崔競揭穿。
他在現實與夢境中,早早看清了她。她一生只追求自己的自在與快樂,把敏銳的感知放在自己能不能肆意的判斷上,一旦被她發現破綻,就只會被得寸進尺。
他臉上有一點自嘲。
孟取善忽然伸手飛快戳了一下他的下巴:“我不可以用你嗎?可我們算是未來的夫妻了,我還要用很久呢。”
崔競:“......”
他扭過頭狠狠咳嗽了一下,有些猝不及防:“別亂說!”
孟取善:“嗯?"
她亂說什麼了,不是他自己先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