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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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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垂鞘院的方向,大聲質問:“無硯的癖性你不是不知道, 你要把他關進骯髒逼仄的牢房?你怎麼不乾脆殺了他!哈!真的,你殺了他吧, 一了百了!”

陸申機靠得太近,憤怒的氣息撲到長公主的臉上, 長公主伸手去推他, 怒道:“陸申機!我什麼時候說要把他關在牢房裏了?他也是我兒子!你要我怎麼辦?文武百官讓我交人!總是要做做樣子的, 他打了皇帝啊……”

“打那小皇帝一頓又怎樣?”陸申機冷笑, “要不是我, 他早死在亂軍中。要不是你,他坐不穩這麼多年的龍椅。要不是無硯……”

陸申機長長嘆了口氣, 他皺着眉,十分複雜地望着長公主。前一刻還氣勢滿滿,卻在提起兒子時一片頹然。他有些疲憊地說:“映司,你知不知道無硯代替你那弟弟遭遇過什麼?不, 你不知道。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回來以後就變了一個人!”

他嘲諷地冷笑。

陸申機寬大的手掌捏住長公主的雙肩, 他吼:“你告訴我!你會怎麼對待敵國的皇帝?怎麼對待敵國叛王送上的質子?你說啊!”

“別說了!”長公主奮力推開陸申機,她雙手撐着桌子勉強支撐着自己不倒下。淚水從她的眼眶裏滾落下來, 她哽聲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個孩子是無硯……”

陸申機像是聽見最大的笑話一樣,他仰天大笑,久久才停歇下來。

他一步步後退,朗目之中是說不清的失望。“你是我陸家的媳婦,是我陸申機的妻子,更是無硯的母親。可是你心中只有你的楚家皇室!不知道?一個母親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你知不知道曾經無硯是我的驕傲,是我陸家的驕傲!他天生聰慧,讀書更是過目不忘。陸家的孩子沒有一個能比得過他。可是等他回來就染了一身怪癖。如今更是仍要按照你的吩咐裝出跋扈的德行!你不許他讀書,不許給他找教導先生,不許他顯露半點才華。以後也不許他科舉,不許他爲官,更不許他從軍!”

陸申機幾度哽咽,“如今提到無硯,人們都會說他是無用、紈絝、冷血的怪人。你滿意了?”

長公主臉頰上早就淚水縱橫,可是被淚水浸溼的眸子卻閃過一絲異色。她抬起頭,有些心涼地望着陸申機,毫無聲息地說:“申機,我們和離吧。”

“你說什麼?”陸申機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長公主壓下心裏的翻江倒海,“衛王至今未死,敵國虎視眈眈。朝中老臣又打着還權聖主的名義逼我離宮。可一旦我離宮,那些腐朽的老傢伙只會欺凌川兒!他們忌憚我登帝,忌憚你手中兵權,甚至可笑到忌憚我會把無硯推到皇位上……”

“你是名滿大遼的少年將軍,二十年的軍旅生涯,你比我更明白戰亂對於一個國家意味着什麼!只要我還活着,就絕對不會允許大遼陷入戰火的塗炭中,更不會允許楚家王朝葬送在我和川兒的手中!”長公主堅定搖頭,“這次回來,我本來是要告訴你,我必須將你手中的兵權收回,只有這樣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陸申機不可思議地看着她,他怎麼都沒有想到她這次突然回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你先別說話。”長公主擺手,阻止陸申機開口。

“在你和無硯的眼中我並不是合格的妻子、母親。可我……還算瞭解你。你天生將才,半生戎馬。你離不開手中的重刀和一身的鎧甲。倘若讓你爲我楚家離開疆場必是不捨。我楚映司也沒有資格再讓你做半分的犧牲。”

長公主苦笑,“當年年幼無知,逼你當這個駙馬實在自私。如今和離,你就無需放權,無需交出兵符。你還是威風堂堂的陸大將軍,無硯也不必再因爲我這個母親而委曲求全。”

陸申機大笑。他一時分不清這個女人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是!你楚映司徹頭徹尾就是一個自私透頂的人!當初是我瞎了眼纔會娶你!你口口聲聲爲了你的國、你的黎民百姓。不要把話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楚映司,你捫心自問,你這麼做難道不是防着我?拿我的兵符堵悠悠之口?我看是堵你自己的心慌!”陸申機拍着自己的胸口,“忌憚我手中兵權的到底是朝中舊臣還是你?”

“我爲何要忌憚你?”

陸申機深吸一口氣,說:“如果你不是女兒身,而是七尺男兒。如果無硯不姓陸,而是跟着你姓楚。你還會這麼對他嗎?”

長公主怔在那裏,一時答不上來。她繼而苦笑,她倒也想是男兒身。

失望爬上陸申機的眼,他摔門而出,大喊:“雲姬!雲姬!”

那個從西域來的女子從廂房裏小跑着出來,怯生生地喊了聲“將軍”。她回頭望了一眼屋子裏陷於陰影中的長公主,匆匆轉過頭來跟着陸申機走出大院。

長公主側過頭,沒有去看陸申機離開的背影。

這些年她與陸申機聚少離多,更是因爲一雙兒女接二連三的變故,越來越心生隔閡。

陸無硯的長相與長公主頗像,小皇帝與長公主又是一母同胞的姐弟,眉眼間也有幾分神似。小皇帝比陸無硯小兩歲,幼時兩個人站在一起更爲相像。小皇帝登基不過半載,六歲生辰宴上衛王發起宮變,他失敗之際劫走“小皇帝”,等他發覺抓錯了人時爲時已晚。他只好以假亂真,用陸無硯假裝是小皇帝獻給敵國大荊。荊國過了三月才知牢中人質是假皇帝,遂,陸無硯淪爲質子。直到兩年多以後,陸申機生擒荊國四員大將,又以八座城池,及金銀、寶馬無數才終換回陸無硯。

當初長公主在宮中運籌帷幄,只因提前將小皇帝保護起來,所以才誤以爲衛王擒走的孩子只是平常的小太監。沒有認出那個孩子是陸無硯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悔恨,也是陸申機一直不肯原諒她的地方。

其實無論是她還是陸申機,都不知當年的事情另有隱情。而衛王又哪裏是誤認?分明是陸無硯自己替小皇帝擋了一劫。

陸無硯終於回來,兩個人的關係也稍微緩和之際,他們的小女兒芝芝卻突然因陸家的疏忽斃命。長公主大發雷霆,若不是顧及陸申機,依她的作風定會將相關的人通通處以極刑。最後,她只是處死了相關的奴僕,又逼得陸申機的母親主動離開陸家,搬到靜寧庵中長燈古佛,已五年多不曾回府。

在國家、家族、至親之前,兩個人的耳鬢廝磨又算什麼呢?蹉跎至今,或許分開纔是唯一的出路。

“或許這一次可以真的和離了。”長公主輕嘆一聲,略帶了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堅定。她不後悔故意說那些話激怒陸申機,不後悔讓他誤會,更不後悔用兵權要挾他和離。

長公主一個人在寂靜的屋裏坐了很久,久到屋子裏的爐火熄滅,四肢發涼。她動作緩慢地理了理鬢髮,又用帕子將臉上的淚漬擦去。她未帶一個侍女,獨自前往垂鞘院。

入烹和入茶行了禮稟告陸無硯剛剛睡着,她點點頭,徑自走進陸無硯的寢屋。

寢屋裏暖融融的,光線柔和。長公主找了一圈兒,才發現陸無硯並沒有睡在架子牀上,而是側躺在臥榻上,懷裏還擁着個小姑娘。

陸無硯還在睡着,可他懷裏的小姑娘已經睜開了一雙大眼睛,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她。

方瑾枝想要起來給長公主行禮,可是陸無硯的手搭在她的身上,她怕自己一動就吵醒了陸無硯,一時猶豫着,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長公主擺擺手,示意方瑾枝不用起來。一綹兒發從陸無硯的鬢角橫下來,搭在他仿若精雕細琢的側臉上。長公主探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綹兒發拿開。她坐在臥榻前的鼓凳上,靜靜望着陸無硯。凝視着自己的兒子時,她向來威嚴的鳳目中也只剩溫柔。

陸無硯睡夢中蹙了一下眉,然後搭在方瑾枝身上的手臂就移開了。方瑾枝鬆了口氣,想要從臥榻上下來。畢竟長公主坐在對面呢!

長公主怕方瑾枝碰到陸無硯,急忙起身將方瑾枝拎起來,放在地上。方瑾枝用不好意思的笑笑表達謝意。長公主這才注意到方瑾枝。她點點頭,示意方瑾枝跟她出去。

方瑾枝提心吊膽地跟着長公主走到側屋。

進到側屋以後,長公主徑自坐在一把交椅裏,沉默靜思。她不說話,方瑾枝也不敢主動開口,只是悄悄站在一旁。過了好半天,長公主才從沉思裏回過神來,她招了招手,讓方瑾枝靠近一些。

“無硯倒是格外喜歡你。”長公主打量了方瑾枝一圈,而後目光又落在她那一雙正轉來轉去的明眸上。閱人無數的長公主,只需一眼,就知道這是個極其聰慧的孩子。

方瑾枝頓時苦惱,擔心不已。

“走,我要去看看三哥哥!”她掀開被子從牀上跳下去,來不及穿鞋子,就小跑向梳妝檯,等着衛媽媽給她梳頭。縱使衛媽媽已經格外動作麻利了,方瑾枝還是嫌棄她慢。

“去給我打水、拿衣服,我自己梳頭!”方瑾枝從衛媽媽手中奪走了梳子,將長髮胡亂攏了攏,就用石青色的綢帶綁了起來。

衛媽媽抱着方瑾枝,一路被她催着終於到了垂鞘院。衛媽媽剛一把她放下來,方瑾枝就提着裙子小跑進去。

“三哥哥!三哥哥!”方瑾枝一股腦衝進正廳裏,博山爐裏燒着淡淡的薰香,可是並不見陸無硯的人影,就連入烹和入茶也都不見蹤影。

方瑾枝跑到寢屋,她敲了敲門,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睜大了眼睛往裏面瞅。好像窗邊都遮了厚厚的綢簾,屋子裏很暗,什麼都看不真切。方瑾枝剛想退出來,就隱隱聽見了兩聲輕咳,還有翻身的聲音。

“誰在外面?”是陸無硯有些惺忪的低沉聲音。

“是我。”方瑾枝應了一聲,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說:“唔,三哥哥在睡覺嗎?我不是有意吵醒你的……”

“沒事,進來吧。”屋子裏響起一陣穿衣的窸窣聲,又是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陸無硯停在高腳架旁,點了燈,燭火將整間昏暗的屋子逐漸染出一片暖色。他身上只裹了一件寬鬆的白袍子,一直垂到腳踝,露出未穿錦襪的赤腳。

在尚未大亮的光線中,方瑾枝看見陸無硯的臉色和他身上的錦袍一樣白。她脫了鞋子,踩在地上的紫貂黑裘絨毯上,一步步走進去。

“三哥哥,你生病了嗎?”方瑾枝仰着頭望着陸無硯。

“沒有,只是有點困。”陸無硯將窗口遮擋光線的厚綢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等他將簾子放下,轉過身來的時候就看見方瑾枝瞪大了眼睛,又鼓着兩腮,一副十分不高興的模樣。

“怎麼了這是?”陸無硯便在方瑾枝面前蹲下,雙手握住她的肩。他身上的袍子本來就隨意一裹,胸口的衣襟敞開大半,露出大片肌膚。

方瑾枝給他拉了拉衣襟,一本正經地說:“三哥哥要好好穿衣服纔不會生病!”

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踮起腳纔剛到陸無硯的腰際。說起話來,卻像個小大人一樣。

“好。”陸無硯笑着把她抱起來,放到牀榻上。自己則是轉身去了一側的屏風後。等到他再次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換了一身檀色的寢衣。規規整整,連垂在身前的墨色束帶都沒有任何一絲褶皺。

方瑾枝不肯老實坐着,她移到一旁,說:“三哥哥昨天很晚纔回來一定困了,你好好睡一覺吧,我不吵你啦。”

陸無硯的目光卻落在方瑾枝的耳際,他皺着眉問:“誰給你梳的頭?”

方瑾枝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鬢角的發,才發現一邊的頭髮鬆開了,鬆鬆垮垮地垂下來大半。方瑾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她從牀上跳下來,說:“知道三哥哥沒事就好,我回去啦!”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一雙小手去攏耳邊的頭髮。雖然還是個剛到六歲的小姑娘,可也知道愛漂亮。若不是屋子裏光線不夠明亮,一定可以看出來她白皙的臉頰上已經紅了一圈。

陸無硯卻拉住了她的手,有些意外地說:“你以爲我會出事?瑾枝是在擔心我嗎?”

“誰擔心你了!”方瑾枝別別捏捏地別開臉。可沒過一會兒,又低着頭小聲承認了:“是呢,擔心三哥哥被人欺負。”

“誰敢欺負你三哥哥,嗯?”陸無硯眸中倦意散去,染上幾分笑意。

方瑾枝想說兇巴巴的長公主啊!可是想着長公主畢竟三哥哥的母親,她就又把這話給嚥了回去。扭捏地說:“反正三哥哥沒事就好……”

陸無硯沒有繼續追問,他把方瑾枝抱到膝上,將她胡亂綁起來的頭髮拆了,又以長指爲梳,輕輕給她梳理着長髮。方瑾枝的頭髮從他的指縫間劃過。又軟又順,還帶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陸無硯垂眉凝神,不過一個簡單的梳頭,竟帶出幾分虔誠的味道來。他的動作很仔細,將方瑾枝的每一根髮絲都梳理好。他的動作又很溫柔,像是怕扯疼了她,小心翼翼。等到將方瑾枝的頭髮都梳理整齊了,才用手指將她的頭髮平分開,從方瑾枝手中拿了石青色的綢帶在她頭頂兩側繫結成兩大椎,又從髻中挑出一小綹頭髮,垂下來。

“好了。”陸無硯欣賞着自己的手藝,似十分滿意。

方瑾枝摸了摸耳邊垂下來的丱發,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謝謝三哥哥。”

她知道陸無硯對乾淨整潔有着極度的要求,心裏想着下一次絕對不要亂糟糟地出現在三哥哥面前纔好!

“你是不是每天不跟我說十幾遍謝謝就不舒坦?”陸無硯將她放到一旁,披了架子牀邊衣架上的裘衣走出去吩咐入烹端早點過來。

陸無硯晨間十分嗜睡,也向來沒有喫早膳的習慣。所以入烹和入茶見他一早起來要膳,都喫了一驚。得知是方瑾枝來了才暗一句:怪不得。

怕方瑾枝出來再捱了凍,陸無硯破例讓入烹將早膳端進了他那連茶水都不會放的寢屋。

“三哥哥,你不喫嗎?”方瑾枝嚥下好大一口甜米粥,問倚靠在臥榻上的陸無硯。

陸無硯還沒開口拒絕,方瑾枝又喫了好大一口甜米粥,故意咂咂嘴,說:“可好喫啦!三哥哥嚐嚐!”

看着方瑾枝脣角溼漉漉的,還粘了一點湯汁,陸無硯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因爲陸無硯從來不用早膳的緣故,入烹端進來的早膳全是按照小孩子的口味,淨是些甜甜糯糯的東西,並且只有一副餐具。

方瑾枝瞅着桌子上沒有別的筷子,剛想喊入烹再拿來一副。她手中的勺子忽然一沉,原來是陸無硯探過身來,將她勺子裏還沒來得及喫的甜米粥喫下。

“嗯,是挺好喫的。”陸無硯打了個哈欠,合着眼睛,懶洋洋地盤腿坐在臥榻上。他又用裘衣裹在身上,意味深長地說:“以前總是喂瑾枝喫飯,今天太累,瑾枝也餵我一回?”

“好!”方瑾枝大聲應了,小心翼翼地遞過勺子,一口一口喂陸無硯喫。

陸無硯探手,將方瑾枝脣角的米粒抹去,柔聲說:“瑾枝也喫。”

“嗯!”方瑾枝重重點頭,自己喫一口,喂陸無硯一口。兩個人用着同一個勺子。

入烹端着膳後用的幾道糕點進來,乍一看見這一幕。她一驚,雙手一顫,舉着的食託差點脫手而落。她勉強壓住心裏的震驚,將食託上的幾道小食擺在桌上。又跪在一旁,用帕子將桌子上沾到的水漬仔細擦乾淨。

方瑾枝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等到入烹退下去以後,她喫東西的時候分外仔細,絕不敢灑下一滴湯汁在桌子上。

陸無硯畢竟不習慣喫早膳,就算是心情好的時候偶爾喫一次,也只不過幾口。更何況他看着方瑾枝抬着小胳膊喂他也挺辛苦的樣子,雖然他蠻享受,可也心疼她。

他揉了揉方瑾枝的頭,說:“三哥哥喫飽了,瑾枝自己喫吧。”

方瑾枝點點頭,嚥下嘴裏的蓮花酥,卻有些疑惑地問:“三哥哥,你……不是不與人同食嗎?他們都說……你的潔癖很嚴重……”

“如果我說我並沒有潔癖,瑾枝信嗎?”

方瑾枝愣愣望着陸無硯。

陸無硯卻輕笑了一下,捏了捏她嬌嫩的臉頰,道:“快喫吧。”

他側躺在臥榻上,已經閉上了眼睛。

“三哥哥,你要睡覺嗎?”方瑾枝怕自己在屋子裏吵了他。

“不睡,就眯一會兒。你喫你的東西。”

方瑾枝越發悄聲地喫東西,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喫幾口,都要轉過頭來望一望陸無硯,陸無硯實在是太安靜了。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勺子,輕手輕腳地走到陸無硯身前,小聲問:“三哥哥,你睡着了嗎?”

陸無硯沒有答話。

方瑾枝就踮着腳拉了拉陸無硯身上的裘衣,可是她個子太小了,縱使踮着腳尖也拽不到陸無硯另一側的裘衣。她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搬過來一個鼓凳,爬到鼓凳上給陸無硯拉不平整的裘衣。

見終於蓋好了,方瑾枝悄悄鬆了口氣。

可是下一刻,她的手腕忽得一緊,整個人已經被陸無硯從鼓凳上拽下來。陸無硯翻了個身,將方瑾枝擁在了懷裏,抬手間,又將身上的裘衣蓋在了方瑾枝的身上。

“三哥哥?”方瑾枝小聲喊他,可是隻聽見陸無硯淺淺的氣息。

方瑾枝心中疑惑:竟是不知道三哥哥還有夢遊的症狀!

知道陸無硯昨夜沒怎麼睡覺,現在一定困得很。免得吵醒了陸無硯,方瑾枝也不敢亂動。陸無硯的懷抱十分溫暖,沒過多久,她就沉沉睡去了。

等懷裏的小姑娘睡熟了,陸無硯緩緩睜開眼,他凝視着懷裏睡夢中揚起嘴角的小姑娘,不由將吻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久久不曾移開。

方瑾枝還是那個方瑾枝,可是因爲陸無硯重回一世的緣故,有了那麼多的情愫延展,如今再看她,只覺得她十分可愛。

“哥哥?”方瑾枝又喊了他一聲。

糯糯的童音入眼,陸無硯有些恍然。他的目光又落在方瑾枝臉頰上一瞬,方說:“沿着這條路往前走,過一道月門再向左就到了我的住處。”

“好。”方瑾枝抬手,將擋了視線的兜帽摘下來。抬手間,手腕上的金鈴鐺又發出兩聲悅耳的脆響。引得陸無硯又多看了一眼。她繞到陸無硯身後,奮力推着輪椅。

方瑾枝人小,推得喫力。好不容易才把陸無硯推到了他說的地方。她卻不知陸無硯暗中使了力。

方瑾枝有些驚訝地看着眼前的院子。院子寬敞自不必說了,整個溫國公府就沒有小院子。令方瑾枝驚訝的是外面的小路上都覆着一層積雪,而眼前這院子裏,別說是鋪着青磚的路面,就連邊角的土地上也是乾乾淨淨,不留一絲雪痕。

對,就是乾淨。

這個院子乾淨得有些不像話了。

方瑾枝正詫異間,眼前忽然晃過一片白色。只見陸無硯緩緩起身,他往前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朝方瑾枝伸出手,“來。”

“你、你不瘸!”方瑾枝睜大了眼睛,驚訝地仰望着他。

“我有說過我瘸?”陸無硯脣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看了看陸無硯筆直修長的腿,又看了看身前的輪椅,忽然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她心裏有些別捏,可仍舊將自己凍得發紅的手遞給了陸無硯。

陸無硯的手是溫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根根收攏,將她整個小手包在掌心,使得她也變得溫暖起來。

前世牽她的手時,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婀娜少女。重生一次,他藏在心尖尖裏唯一喜歡了一輩子的人竟變成瞭如今小孩子的模樣。

造化弄人。

“你叫什麼?”陸無硯一邊牽着她往前走,一邊如念臺詞一般說出上輩子曾說過的話。

“方瑾枝。”方瑾枝習慣性地小聲說了一遍,見陸無硯沒吱聲,怕他沒聽清,又大聲重複了一遍,“我叫方瑾枝。”

“嗯,知道了。瑾枝。”陸無硯垂眸望着她的側臉,她濃密漆黑的睫毛透過他的眼,如羽毛一般一根一根劃過他的心尖。

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很重,同時在心裏又默唸了一遍。陸無硯望向遠處的雪山,好像兩世的光景逐漸重疊,融爲一個新的開始。

方瑾枝越是往前走,越是覺得此處院落的非比尋常。除了乾淨之外,還有安靜。這麼寬敞的院落裏,竟是一個下人也沒見着。她蹙着眉心望着前廳正門牌匾上的題字。

“不認識那兩個字?”陸無硯的聲音忽從頭頂上傳來。

方瑾枝有些窘迫。她知道國公府裏的姐妹們讀書甚早,就連比她小的七表妹都認識很多字了。她小聲說:“那兩個字筆畫太多了……”

陸無硯瞧着她目光躲閃的樣子,也不拆穿,只是順着她說:“嗯,筆畫是不少。那兩個字念‘垂鞘’。”

話音剛落,陸無硯就感覺到掌心裏的小手顫了一下。

方瑾枝也不肯繼續走了,有些畏懼地望着那剛認識的兩個字。

“你、你是三表哥,這裏是垂鞘院!”方瑾枝向後退了一步。她實在懊惱得很,府裏有很多表哥,怎麼偏偏撞上這一位,府裏的院落也很多,怎麼偏偏闖進了垂鞘院。四表姐曾跟她千叮嚀萬囑咐,府上這位三表哥身份特殊,不可招惹。而他住的垂鞘院更是萬萬去不得的!

陸無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此時驚慌的她與前世的小人兒逐漸重合。只是前世的時候,陸無硯見她因那些傳言而懼怕,直接讓人送她回去了。

方瑾枝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前廳的門從裏面被推開了,走出來一個窈窕的少女。瞧着她的穿戴,方瑾枝知道這是府裏一等的丫鬟,可是她的容貌竟是比幾位如花似玉的表姐還要漂亮!

那少女看見方瑾枝也是很驚訝。她眼中的驚訝一晃而過,規規矩矩地朝着陸無硯行禮,道了聲:“爺。”

“她叫入烹,後面的那個叫入茶。”陸無硯這是對方瑾枝說。

後面的那個?

方瑾枝疑惑地轉身,發現身後跟着一個更加漂亮的少女。她同樣穿着一等丫鬟的襖裙,懷中抱着一個翡翠雕竹紋手爐。見方瑾枝望過來,入茶彎了彎膝,笑着喊了一聲:“見過表姑娘。”

方瑾枝懵懂明白,剛剛應該是這個入茶推着三表哥的,只是半路回去取東西了,並不是下人把他仍在那兒不管。更何況,三表哥身份特殊,府上的人只有被他趕走的,斷然沒有敢苛待他的。想起之前說過的話,方瑾枝白皙的臉頰上瞬間飄上一抹緋紅。

陸無硯垂了一下眸,投下兩片皎影。他鬆開握着方瑾枝的手,說:“進來吧,垂鞘院裏沒喫人的妖怪。”

言罷,他已跨入門中。

方瑾枝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她抬起腳剛要跨門檻又將腳縮了回來。因爲她驚訝地發現正廳的地面上鋪着雪白的兔絨毯。

陸無硯抬腳間,方瑾枝發現他的鞋底都是白的,像是沒穿過的新鞋子似的。她心中頓時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三哥哥坐在輪椅上是怕雪泥弄髒了鞋子?

方瑾枝將身上的鬥篷和裏面牙色襖裙微微拉高,看着自己小巧的水色繡花鞋。她行了一路雪漬小徑,鞋子早就髒了。

“表姑娘,奴婢抱您。”入烹笑着走過來,朝方瑾枝伸出胳膊。

方瑾枝任由入烹抱着她去了偏廳,她這才發現這垂鞘院裏不止是正廳,而是院子裏所有室內都鋪着不同的絨毯。樣樣都金貴得很。她又想起四表姐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這裏處處鋪着乾淨的絨毯,應該是真的不歡迎外人吧?

入烹一邊給方瑾枝脫下鞋子,一邊跟她解釋:“我們少爺畏寒,冬日裏才如此。”

方瑾枝點了點頭,屋子裏爐火燒得很旺,果然比別處暖和。方瑾枝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一股清香。“真香!”

“是白松香。”入烹笑笑。

方瑾枝搖了搖頭,說:“不是,我說的是茶香。”

入烹將方瑾枝的鞋子脫下來,笑着說:“三少爺喜茶,是入茶又在點茶。”

方瑾枝點了點頭,從椅子上跳下來,只穿着白襪繞過屏風,走到正廳。

陸無硯坐在一把黃梨木交椅裏,雙手隨意搭在月牙扶手上,腿上放着一個鎏金雕鷹紋的銅手爐,已不是入茶之前抱着的那個了。窗口供桌上的博山爐裏點了白松香,繚繞的雲霧從孔洞中飄出來。而陸無硯的目光就凝在縹緲的雲霧上。

方瑾枝轉頭望向另一側的入茶。入茶正舉着細嘴水壺,用沸水沖茶盞中已經碾碎的餅茶。而後一雙柔荑玉手忙拿起茶筅快速擊打,讓茶盞中浮現大量白色茶沫。

“繡茶。”方瑾枝走到入茶的身邊,看着案幾上還沒有收起來的餅茶。

“表姑娘知道繡茶?”入茶有些驚訝,這繡茶是用精緻材料做成五色龍鳳圖形裝飾的餅茶。這可是宮裏的玩意兒。

陸無硯側首,睥了入茶一眼。

入茶心中一驚,知道自己失言了。她急忙恭敬地將兩盞茶放在陸無硯面前的桌子上,而後動作麻利地將案幾上的東西收拾了,悄悄退出去。陸無硯厭惡跪地求饒的不雅。但凡是做錯事,無須多言,立刻在他眼前消失纔是上策。當然,得是小錯。

方瑾枝將兩個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她走到陸無硯身邊,說:“以前家裏有很多茶莊,孃親會挑選最好的茶,點給我們喫。所以才認得。”

“嚐嚐入茶的手藝喜不喜歡。”陸無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桌子上的茶。

方瑾枝踮着腳尖費力坐上另一把黃梨木交椅。她面前的茶碗是一個圓口的祭藍茶碗,而陸無硯面前的那一隻卻是純黑釉的建盞。她捧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點泡的火候也剛剛好。可見入茶手藝的確不錯。可是畢竟不是孃親點出來的茶。

方瑾枝低着頭,不肯再喝了。

“這茶太苦,一會兒喫甜點。”陸無硯不動聲色地推開了方瑾枝面前的茶。

方瑾枝握起小拳頭敲了敲頭,皺着眉望着陸無硯,苦惱地說:“三哥哥,吳媽媽說我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我以前不信,覺得我能把壞心情藏起來。可是都被你瞧出來了,可見吳媽媽說的是真的!”

陸無硯望着她皺巴巴的小臉,總不能說知道她喪母的難過。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蛋,笑道:“不是。你藏得很好,是你三哥哥太聰明瞭。”

方瑾枝眨了眨眼,訥訥地說:“哪有這樣拐着彎兒誇自己的?”

陸無硯垂眸,但笑不語。

他望着面前的茶,黑色的茶碗裏是白色的茶沫,黑白分明。可這世間並非只有黑白二色,這個道理是前世那個偏執的他所不懂的。

“還不睡?”老太太下了牀,披上牀邊梨木衣架上的外衣,走到圓桌旁,在老國公爺對面坐下。

“大孫子今年過年當真會回來?”老國公爺像是問老太太,又像是問自己,那目光仍舊凝在燭火上。

老太太何嘗不知道國公爺心裏的難事?

“申機已經在路上了。他畢竟是咱們陸家的嫡長孫,骨子裏流着陸家的血。就算是心裏有氣,這都五年了,也該消氣了。”老太太忽也跟着嘆了口氣,“公主今年指定又不能回來。”

老國公爺搖了搖頭,道:“消氣?連無硯那孩子都沒消氣,做父母的能消氣了?”

老太太不吱聲了。

過了一會兒,老國公爺又問:“大太太今年還在寺裏過?”

“前天我讓人去寺裏請她,她還是不肯回來。”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申機要是不親自去請他母親,大太太是不會回家的。都說做媳婦難,等做了婆婆就要享福。可這公主的婆婆哪有那麼好當?”

老國公爺卻突然說:“我愁的不是這個。”

老太太心下疑惑,“那還有什麼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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