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牀上跳下來,遮好拔步牀的幔帳, 喊阿星和阿月進來, 吩咐:“幫我去採一些新鮮的花兒回來。再去庫房拿幾個好看的瓶子!”
不多時,圓桌上就擺了好些花, 山茶、虎刺梅、仙人指、水仙、鐵蘭、鶴望蘭……
她站在鼓凳上, 將採回來的新鮮花卉插到一個個精心挑選的青瓷瓶裏。她沒學過插花,只憑着感覺胡亂插。好在花朵鮮豔, 勉強看得過去。
“表姑娘插得真好。”阿星在一旁誇獎。
“是吧!我也覺得插得好!希望三哥哥喜歡!”方瑾枝笑眯眯地扶着阿月的手,從鼓凳上跳下來。
方瑾枝讓阿星和阿月一人抱着兩瓶花, 自己懷裏又抱着一個大盒子,一起往垂鞘院去了。她猜得不錯, 垂鞘院比她的小院還安靜。她的三哥哥也同她一樣, 沒有任何應酬。
“三少爺在閣樓旁邊的梅林裏呢。”入茶放下手中一盆剛剛修剪好的鹿角海棠迎上來。
方瑾枝呆呆看着案幾上白玉細口瓶裏的花, 再看看身後自己胡亂插着的幾瓶。她本來覺得自己插得挺好呢, 可是和入茶插得這一瓶一比較……
方瑾枝頓時垮了臉。
“表姑娘插了花要送給三少爺嗎?可真好看。”入茶微笑着指揮阿星和阿月將幾瓶花擺在窗口的位置。她自己則不動聲色地用身子擋住了身後案幾上的那一瓶。
方瑾枝拍了拍懷裏抱着的盒子, 心想好在還有這個!她立刻開開心心地去找陸無硯。
梅林裏的梅樹多到驚人, 且種類衆多。一眼望去, 鋪天蓋地的紅。她走了好久才找到了陸無硯。
一株繁茂的垂枝梅上, 粉色的梅開到盛大。在最粗壯的枝幹上垂着一個鞦韆,陸無硯正悠然地盤腿坐在鞦韆上。他身上裹着的裘衣垂下來,一陣風拂過,帶起他未束的墨髮,又吹起裘衣一角,露出裏面粉白相間的衣角。
“三哥哥!我來給三哥哥送新年禮物啦!”方瑾枝抱緊懷裏的盒子小跑到陸無硯面前。
陸無硯一邊微微欠身將她抱到鞦韆上,一邊問:“盒子裏?”
“嗯!以前父親好不容易得來的一方古硯。我也不曉得是什麼硯,好像叫……洮硯!現在送給三哥哥啦!”方瑾枝將懷中的盒子遞過去。
陸無硯將鴨頭綠的洮硯舉起,迎着光仔細看了看,不由點頭,道:“綠如藍,潤如玉,又堅似青銅說得就是這洮硯。乃硯中極品,也是十大名硯之一,瑾枝倒是送了件了不得的禮物。”
“三哥哥喜歡就好!”見陸無硯點頭,方瑾枝眯起眼睛十分高興!看來她沒送錯東西!
陸無硯喜歡收集古硯不是什麼祕密,可是沒人會對方瑾枝說。方瑾枝是自己猜出來的。她發現三哥哥的垂鞘院處處有硯臺,就連蘇家討好他的時候也送了名硯。更何況他名中有“硯”字,送古硯總沒什麼差錯。
方瑾枝暗暗下定決定以後一定要找齊十大名硯中的另九種,通通送給三哥哥!
“別冷着。”陸無硯將身上的裘衣脫下來,裹在方瑾枝的身上。白色的裘衣將方瑾枝小小的身子包住,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嬌嬌嫩嫩的。
方瑾枝這才發現陸無硯大身廣袖的白袍領口露出裏面粉色的深衣衣襟,和遮天蔽日的垂枝梅一樣的粉。不是姑孃家纔會穿粉色的衣服嗎?三哥哥的喜好還真是別緻……
她抬手,想採一朵粉色的梅。和三哥哥的衣服比一比。可是那頭頂的粉梅明明瞧着很近,卻摘不到。她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抓住繫着鞦韆的藤繩,在晃動的鞦韆上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伸手去摘,卻還是差那麼一點。
“給。”陸無硯的手穿過她耳畔,輕易摘下開着粉梅的花枝,遞給她。
“謝謝三哥哥!”方瑾枝抓着藤繩的小手鬆開,去拿陸無硯遞過來的花枝。她本就站得不穩,竟是轉身時,直接從鞦韆上跌下去。
陸無硯縱身一躍,在方瑾枝跌下去之前跳下鞦韆,將她牢牢抱在懷裏。
方瑾枝看着晃盪不休的鞦韆,長長舒了口氣。可是爬滿粉梅的花枝落在地上,摔壞了。
她有些失望地說:“有個成語叫花枝錦簇,我還想着三哥哥給摘的花枝正合了我的名字。三哥哥食言不肯補我的壓歲錢,也不肯送我新年禮物,只好拿它來抵。可惜了……”
望着方瑾枝的時候,陸無硯的脣畔總是不由自主掛上一抹笑意。
“那個成語是花團錦簇。而且咱們瑾枝的瑾不是同一個字。花有謝期,咱們瑾枝是玉石爲枝,寶石爲卉。永生而稀世無價。”陸無硯將她抱在鞦韆上,輕輕一推,方瑾枝就飛了起來。
方瑾枝緊緊抓着藤繩,緊張地望着陸無硯越來越遠,忽然害怕起來。
視線中的陸無硯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小。
“三哥哥!”方瑾枝驚慌地喊。終於在鞦韆蕩回去的時候,她義無反顧地鬆手,離着陸無硯好遠的距離,就緊緊閉着眼睛猛地一跳。
陸無硯向前大步跨了兩步,穩穩地將方瑾枝接住。
“怎麼跳下來了?知不知道剛剛多危險?”陸無硯輕聲斥責。
“別、別兇……我、我怕……”方瑾枝縮在陸無硯的懷裏,將整張臉埋在他的肩窩,一手小胳膊也是牢牢抱着陸無硯,不肯鬆開。
陸無硯有些後悔不該兇她,也暗暗記下以後絕對不讓她一個人坐鞦韆。他輕輕拍着她,哄着:“不怕了,三哥哥在呢。”
“嗯!”方瑾枝重重點頭,“三哥哥陪我一起盪鞦韆!”
“好。”陸無硯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
鞦韆再一次高高飛起來,可是方瑾枝已經不怕了。因爲她坐在陸無硯的懷裏,被陸無硯的雙臂緊緊圈着,像一個安全無風雨的港灣。她攥着陸無硯的手指,十分安心。
風吹亂方瑾枝耳邊柔軟的丱發,吹拂到陸無硯的臉頰上,帶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的臉,他的心都開始癢癢的。在鞦韆又一次飛到最高處的時候,陸無硯合上眼,微微低首,偷偷吻上她的頭頂。
落日西沉,陸無硯抱着方瑾枝踩着猩紅的落梅走出梅林。
回到正廳裏,陸無硯看了一眼窗口那四瓶亂七八糟的插花,挑了挑眉角,不由笑道:“看來某人不止送了硯臺。”
方瑾枝任由陸無硯給她脫了外面的厚裘衣,忽然轉身小跑到窗口,她脫了鞋子爬上玫瑰椅,然後伸開雙臂擺出一個“大”字型,妄想用自己的小小的身子去擋窗口的四瓶插花。
“哪兒有插花呢?我怎麼沒看見?沒有!沒有!”方瑾枝睜着眼睛說瞎話。
“唔……”陸無硯便隨着她說,“看來是我看錯了。只不過咱們瑾枝想不想學插花?”
方瑾枝濃密的睫毛撲閃了兩下,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陸無硯,脫口而出:“三哥哥肯教我有用的東西啦?”
“原來我以前教你的都是沒用的?”陸無硯說完自己反倒是笑了。的確,編螞蚱、做風箏這種事的確是不算有用。
陸無硯走過去,隨手拽出一朵山茶扔到地上,然後一邊繼續扔着花,一邊說:“插花一是立意,二是構圖,三是花器。這花卉反而是最次,路邊的小草也可用,未必名貴的花種就合宜。只要用高低錯落、疏密聚散的構圖勾勒出賞心悅目的姿態,就是上品。”
言畢,窗口的四瓶插花已經徹底變了樣。
方瑾枝似懂非懂,呆呆望着陸無硯,說:“三哥哥真的肯教我嗎?”
“教,傾我所有,盡我所能。”陸無硯有些釋然地望着她。
有些事,並非可以一直逃避。倘若他能一直護着方瑾枝也罷了。可是他知道他過幾年必須離開,很多事情只能方瑾枝自己去面對。更何況,若她真的生性軟弱慈,他十分願意一世嬌養着她,免她驚慌無依。可是陸無硯太瞭解方瑾枝了,他知道不安分的她一定不想做一隻無憂的金絲雀。
那就……
陪着你、幫着你成爲你想成爲的樣子。
當然,陸無硯身份特殊並非僅僅只是因爲一個長房嫡長孫的身份。
“三舅母。”方瑾枝紅着眼睛進到三奶奶屋子裏。
三奶奶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方瑾枝,忙將她拉過來,疼惜地摟在懷裏,“這是哭過了?誰欺負了咱們瑾枝?你三舅舅和四表哥不日就要歸家,又趕上年關,是舅母沒能顧得上你。缺什麼少什麼,或是在哪裏受了委屈就來告訴舅母。”
方瑾枝進門的時候只不過是紅着眼睛,可聽了三奶奶的話,就像忍不住了似的,拼命掉金豆子。“吳媽媽惹我生氣,我把她趕到莊子上去了……”
三奶奶心裏一頓,她正想用吳媽媽的事情敲打一下方瑾枝,這她還沒訓人,方瑾枝已經把人趕走了?三奶奶不由多看了一眼這個才五歲的外甥女。
“瑾枝說說看,爲什麼把吳媽媽趕走了?”三奶奶放緩了語氣,原本摟着方瑾枝的手也鬆開了。
方瑾枝吸了吸鼻子,十分委屈地說:“我不喜歡吳媽媽,不喜歡!不喜歡!她摔了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料子,這下沒新衣服穿了!”
她越說越委屈,從眼眶裏掉出來的金豆子也越來越多。
聽她這麼說,三奶奶倒是滿意了。方瑾枝越是任性不懂事,她越是滿意。她拍了拍方瑾枝的肩膀,說:“幾塊做衣服的料子罷了,舅母一會兒送你兩匹新的。”
她頓了頓,輕拍方瑾枝肩膀的手放下來,摁住方瑾枝纖細的肩頭。略嚴肅地說:“瑾枝做得對,你是主子,她是奴才。惹你生氣了就趕她走!”
“嗯!”方瑾枝使勁兒點頭。可是心裏卻明白三舅母這話聽不得。她母親教她的卻是可信的奴才比尊貴的親人還重要。
“你身邊伺候的人也不多,趕明兒,舅母派幾個乖巧、聽話的丫鬟給你。”三奶奶又說。
方瑾枝心裏卻“咯噔”一聲,她面上不顯,心裏卻是飛快想着對策。若是安插眼線盯着她的一言一行,方瑾枝是不怕的。可是因爲箱子裏藏着那兩個小姑娘,方瑾枝哪裏敢輕易要三舅母的人?箱子裏的祕密若被別人發現了……
方瑾枝不寒而慄,她不敢往下想。
若說起來,方家是實足的富商。家中伺候的丫鬟、家僕、老媽子,那是多不勝數。單說伺候方瑾枝的就有四個媽媽,四個大丫鬟,又六個小丫鬟。只是因爲那箱子裏的祕密,她來國公府的時候才只帶了她母親爲她挑的四個最爲可靠的人。
一時想不到對策,方瑾枝索性仰着下巴,一副驕縱的語氣說:“那舅母可得給我找幾個好的!不僅要人聽話、乖巧,還要聰明!好看!會扎風箏!會捉蛐蛐兒!會說笑話!會講故事!”
“好好好……”三奶奶敷衍似地點了點頭,看着方瑾枝的目光就有些嫌棄。
吳媽媽的事情放一邊,三奶奶斟酌了言語,哄着方瑾枝的話——“我怎麼聽說你身邊的衛媽媽不識路,回去拿個大氅還耽擱了好半天。害得咱們瑾枝在園子裏挨凍。”
“沒有凍着呢,我去表哥那裏玩啦!”方瑾枝明白三舅母既然對吳媽媽摔綢緞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那麼她後來去了三表哥那裏的事情也當是知道的。這件事情,她不想瞞着,也瞞不住。
三奶奶原本是倚靠在椅子裏的,此時她微微坐正了身子,讓後背離開了椅背。“哦?瑾枝去哪個表哥的院子玩了?”
“是三表哥的垂鞘院。”方瑾枝大方回答。
“什麼!你去了三哥哥的垂鞘院?”一聲清脆的質問從門外響起,兩個小姑娘剛剛下了學堂回來,正站在門口一臉震驚地望着方瑾枝。
方瑾枝回過頭來,甜甜說了聲:“四表姐、六表姐好。”
“佳茵,說過你多少次了,不許這麼沒規矩。”三奶奶嘴裏這樣訓着女兒,可是她自己的臉上都有一絲異色。原來下人告訴她的事情竟是真的!
陸佳蒲和陸佳茵回過神來,走進屋子裏給三奶奶問好。兩個小姑娘都是三奶奶親生的女兒,一個八歲,一個六歲。她們兩個站在方瑾枝對面,朝她擠眉弄眼,像是質問的樣子。
兩個女兒的樣子都落入了三奶奶的眼,若是往常她一定要立刻訓斥一番她們的沒規矩。只是現在她可顧不得兩個女兒,她輕輕拍着方瑾枝的手,試探着問:“你三表哥院子裏好玩嗎?”
“三哥哥的院子哪裏比得上舅母這好玩呀!舅母疼我,還有四表姐、六表姐陪我玩呢。三哥哥那兒沒人陪我玩!不過入茶的茶很好喫,入烹的糕點也可好喫啦,我還帶回來兩個呢!”方瑾枝說完就發現三奶奶和兩位表姐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就連屋子裏的兩個伺候的丫鬟也是大驚失色的樣子。
“三舅母……”方瑾枝怯生生地拉三奶奶的袖子,“瑾枝是不是做錯事了?四表姐囑咐過我不許去三表哥的垂鞘院玩的。只是當時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三表哥……”
陸佳茵搶先質問:“三哥哥沒嫌你髒?”
陸佳蒲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到方瑾枝面前,細細給她解釋:“表妹不知道,你三表哥嫌棄別人碰他的東西。有一回蘇家人來做客,蘇家的小孫子一時貪玩跑去三表哥院子裏去鬧。三哥哥發了好大的脾氣。不知道他用什麼法子嚇唬蘇家小孫子,那孩子回去以後哭了好多天,連性子都變了,再也不敢踏進陸家的大門。”
陸佳蒲像是後怕一樣拍了拍胸脯,“這還不算,三哥哥說他的院子被外人弄髒了,當着蘇家人的面兒,一把火把院子燒了。你今天去的垂鞘院已經是重建的了。”
“要花好多錢呢……”方瑾枝訥訥地說。
一旁的陸佳茵嘟囔:“果然是商戶女,就知道錢……”
三奶奶和陸佳蒲同時瞪了她一眼。
方瑾枝心裏卻是頓了一下,她又忘記了這裏是國公府了。這裏的人不許提錢財,否則就是粗俗不堪。她悄悄用指尖刺了一下嬌嫩的掌心,讓自己長記性。可是她心裏並不覺得錢財有什麼不好。正相反,她想要好多好多的錢財!等她長大了就可以從這國公府搬出來,回到自己家裏,拿着錢財錦衣玉食地養着兩個妹妹……
陸佳蒲又把話說回來:“所以我叮囑你的話,都是爲了你好!以後千萬躲着三哥哥!”
方瑾枝回過神來,她有些不相信垂眸淺笑的三表哥會是那樣的人。“四表姐,你爲什麼說三表哥身份很特殊呀?唔,因爲他脾氣很差嗎?”
陸佳蒲有些猶豫地望向自己的母親。
三奶奶沉吟了一會兒,心想方瑾枝畢竟是三房的人,若是闖了禍,指不定要連累他們這一房。所以她將方瑾枝拉到身邊,問:“瑾枝知道什麼是公主,什麼是駙馬,什麼是將軍嗎?”
方瑾枝點了點頭,說:“公主是皇帝的女兒,駙馬是公主的夫君,將軍是領兵打仗的。”
“嗯,”三奶奶拍着方瑾枝的手,“你三表哥的母親是當朝的長公主,你大舅舅是駙馬,也是一品上將軍。”
“哦……”方瑾枝怔怔點頭,似乎有些懂了。
“切,”陸佳茵嗤笑了一聲,“瞧着她呆呆的樣子就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長公主!”
“佳茵!”三奶奶猛地一拍桌子。
陸佳茵雙肩抖了抖,有些委屈地說:“女兒回去做功課了!”
陸佳茵心裏有氣。
今天晌午,府上給姑娘們送裁新衣的料子。原本那塊淺丁香的妝花緞還有一塊石青色的雲錦是給方瑾枝留着的。可是陸佳茵相中了那兩塊料子,偷偷拿去年的暗色料子把東西換了。方瑾枝住的地方在姑娘們裏頭最遠,所以等她到了的時候就只剩下那兩塊陳年暗色舊料子了。
陸佳茵本來沒當回事,卻被母親訓了一番,所以她心裏纔對方瑾枝越發有氣。
哼,不過是個沒爹沒孃的商戶女罷了——陸佳茵心裏這般想。
陸佳蒲知道自己妹妹所作所爲,所以對方瑾枝覺得很愧疚。她很耐心地跟方瑾枝解釋:“長公主不是皇帝的女兒,是皇帝的長姐。皇帝比咱們也大不了幾歲呢。”
看着小小的方瑾枝,陸佳蒲懷疑說得太複雜的話,她恐怕聽不懂。所以她便說:“表妹只要記得長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你的大舅舅也不是一般的將軍就行了!”
其實陸佳蒲也不過八歲,她自己也未必弄得清楚。
先帝駕崩之時,太子不過五歲孩童。衛王謀反,幾欲變天。長公主以雷霆之勢,斬逆臣、滅敵軍,平衛王。輔佐幼弟登基,垂簾聽政已有五載。
民間更有人言,天子不過是傀儡皇帝。垂簾聽政的長公主距離女帝,不過一步之遙。
“大孫子今年過年當真會回來?”老國公爺像是問老太太,又像是問自己,那目光仍舊凝在燭火上。
老太太何嘗不知道國公爺心裏的難事?
“申機已經在路上了。他畢竟是咱們陸家的嫡長孫,骨子裏流着陸家的血。就算是心裏有氣,這都五年了,也該消氣了。”老太太忽也跟着嘆了口氣,“公主今年指定又不能回來。”
老國公爺搖了搖頭,道:“消氣?連無硯那孩子都沒消氣,做父母的能消氣了?”
老太太不吱聲了。
過了一會兒,老國公爺又問:“大太太今年還在寺裏過?”
“前天我讓人去寺裏請她,她還是不肯回來。”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申機要是不親自去請他母親,大太太是不會回家的。都說做媳婦難,等做了婆婆就要享福。可這公主的婆婆哪有那麼好當?”
老國公爺卻突然說:“我愁的不是這個。”
老太太心下疑惑,“那還有什麼事兒?”
陸家家世顯赫,兒孫又個個爭氣,除了大房因爲當年芝芝的事情一直心中有氣,還有什麼事兒值得老爺子半夜不睡滿心愁緒?
“陸家早晚是要交給無硯的。他父親縱使心裏有氣,卻把陸家權益掛在心上。可無硯這孩子行事太偏頗,又沒從心底認可陸家,將來把陸家交到他手上……我不放心。”老國公爺搖頭長嘆。
“我還以爲什麼事兒呢,”老太太笑笑,“無硯這孩子年紀還小,再說了,您還能把陸家交給別人不成?”
見老國公爺沉默不語,老太太一驚,忙說:“老爺!您該不是動了別的心思吧?這可不成啊!咱陸家……”
“沒有,別瞎想。”老國公爺打斷老太太的話。
可老太太心裏還跳着,這做了幾十年夫妻,哪能不瞭解他?老太太知道老爺是真動了心思。老太太想了想,笑着說:“無硯就是年紀小,今天晚膳就比往常留得久了些。”
這話倒提醒了老國公爺,他詫異地問:“對了,今天無硯抱着的那個小女孩是哪一房的孫女?”
“不是孫女,是三房的外孫女。蓉蓉的女兒,老爺還記得蓉蓉嗎?”
老國公爺搖搖頭,“沒什麼印象了。”
“老爺還誇過她點茶的手藝不錯呢。”老太太雖然很多年都不管後宅的事兒了,可心裏都是有數的。
老國公爺恍然大悟。“印象裏挺乖的一個孩子,總喜歡穿一條水紅的裙子。這一眨眼孩子都這麼大了?”
“你說的是漣漣!”老太太被他氣笑了,甩下一句“睡覺”,自己徑自往牀上去了。
別看老國公爺打下陸家這麼大的家業,可卻有着臉盲的病症,還不是對所有人臉盲,只是對女人臉盲。除非時常見面,否則無論是三五歲的女孩,還是七八十的老嫗,在老國公爺眼裏都是差不多的樣子。
想當初老太太剛嫁過來的時候,還因爲老國公爺的臉盲病症產生了大誤會,怎麼把沒新婚娘子氣哭,嚷着要離合。好歹最後誤會解除。
翌日,方瑾枝起了個大早。她讓衛媽媽服侍着仔細梳洗,又換上一身嶄新的白月短襖、淺藕襦裙。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馬上要過年的日子。按理說就算陸無硯要給她啓蒙,也要等到年後。卻不想陸無硯讓她今日就過去。一想到都這個時候了,陸無硯還要費心她的事情,方瑾枝頓覺不好意思。
方瑾枝早早起來,把一切收拾妥當。不求學知識,但求給陸無硯留個好印象。
“姑娘就應該穿得漂漂亮亮的!”衛媽媽瞅着方瑾枝,越看越喜歡。
方瑾枝對着銅鏡轉了個圈兒,見一切妥帖了,才讓衛媽媽重新檢查箱子裏的筆墨紙硯和書冊。
“都沒差錯!”衛媽媽再三保證。
方瑾枝放下心來,讓衛媽媽抱着去往垂鞘院。一到了垂鞘院的門口,方瑾枝就讓衛媽媽放她下來,她自己提着小書箱走進去。
入烹將方瑾枝領到書房門口,“爺,表姑娘過來了。”
“進來。”
“表姑娘進去吧。”入烹爲方瑾枝打開書房的門,自己守在外面。
方瑾枝提着小書箱緩步走進溫暖的書房。陸無硯坐在一架紫檀臥榻上,身前小方桌上擺着一副棋。陸無硯正自己和自己下棋呢。
方瑾枝一邊打開自己的小書箱,一邊說:“三哥哥,我來上課啦。你沒說要先學哪個,我就讓丫鬟在書房找了這些書,有《千字文》、《幼學瓊林》、《幼學》、《龍文鞭影》、《孝經》……”
“重不重?”陸無硯抬眼,打斷她。
方瑾枝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有點紅紅的。是她拎着小書箱從垂鞘院門口走到這裏的時候勒出來的。
“不用帶這些,我這裏會沒有?”陸無硯有些生氣。
“不疼……”方瑾枝說的是實話,這些書放在小書箱裏是有一點點重,可也沒到提不動的程度。只是小姑娘手心皮膚嫩,很輕易就勒出了痕跡。
陸無硯將方瑾枝拽過來,給她揉了揉手心。
方瑾枝一個勁兒地躲,“三哥哥,癢……”
看着方瑾枝忍俊不禁的滑稽樣子,陸無硯臉上好歹露出了點笑容。他鬆開方瑾枝的手,放柔了聲音,說:“瑾枝,你要學會照顧自己。不能給自己一丁點委屈,知道了嗎?”
“知道啦!”方瑾枝笑嘻嘻地點頭,“那三哥哥咱們今天到底學哪一本書呀?”
“無趣。”陸無硯低下頭,繼續自己跟自己下棋。那留給方瑾枝的一瞥,大有“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
方瑾枝被晾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爬上臥榻,拉住陸無硯的袖子,甜甜地說:“三哥哥,教我寫字嘛!”
陸無硯夾着黑子的兩指懸在半空不知道該落在哪裏。他將手中的黑子塞到方瑾枝的掌心,“來,今天教你下棋。”
方瑾枝望着掌心的棋子,怔怔地應了聲“好”。
別看方瑾枝年紀小,學起東西來倒也不慢。沒多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圍棋的規則記下來了。此時正皺着眉冥思苦想和陸無硯對弈呢。
陸無硯不得不想出一百種露出破綻的方式。可是很多次他都已經露出那麼大破綻了,方瑾枝怎麼還是看不見,偏往死衚衕走?
每當陸無硯嫌棄她太笨的時候,方瑾枝就彎着一對月牙眼,甜甜地笑着說:“三哥哥,咱們再來一局!”
上午的時候,陸無硯一直教方瑾枝下棋。方瑾枝還以爲下午會學寫字,卻不想等到下午的時候,陸無硯居然拿來一簍草繩,要教方瑾枝如何編螞蚱。
看着方瑾枝皺着個眉的樣子,陸無硯憋着笑,問:“怎麼,不想學這個?”
“沒有!”方瑾枝連忙搖頭,“三哥哥教的東西,瑾枝都願意學!都會好好學的!”
“嗯。”陸無硯眉眼含笑地應了一聲,他將方瑾枝拉到自己的膝上抱着,雙臂環過她的身子,手把手教她如何用普通的草繩編出惟妙惟肖的螞蚱。
方瑾枝這才明白是自己想岔了。
本來她還疑惑這馬上過年的時候,陸無硯爲何要她過來上課。原來他是擔心她在府裏孤苦無依沒人作伴嗎?
方瑾枝抿了一下脣,更加認真地編起草螞蚱。
方瑾枝學得很認真,一雙小手更是靈活。她細細想着陸無硯剛剛教過她的步驟,心裏、眼裏都是手指間的草繩。
陸無硯偏過頭,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她離他很近,近到可以清楚看見她臉上的細小茸毛。她的眼睛很大很大,一對漆黑的眸子永遠盈着一層溼潤。可是她笑起來的時候,這一雙大眼睛就會彎成一對月牙。如今她臉上還有孩子的稚嫩圓潤,可是陸無硯知道再過幾年等她消瘦下來,臉上就會浮現一對小酒窩。
陸無硯眉頭一點點蹙起來,他寧願方瑾枝永遠當一個肉嘟嘟的粉糰子,也不想看見她消瘦下去的模樣。縱使消瘦下去的她容貌更是動人。
“做好啦!”方瑾枝把草螞蚱捧到陸無硯眼前,“三哥哥,我做得怎麼樣?”
“很好。”陸無硯望着歪歪扭扭的草螞蚱,脣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這是我做的第一個,做得不好,我再編幾個!”
方瑾枝把第一個做好的草螞蚱放在一旁,又開始編起第二個。起先的時候方瑾枝心裏還疑惑着爲何要學這個,可畢竟年紀小,過了一會兒就投入到編草螞蚱這事兒中,那嘴角的笑隨着手中草螞蚱編得越來越好而越來越大。
引得陸無硯頻頻側首。
冬日裏的天色,很早就黑下來了。落日時分,方瑾枝在滿榻的草螞蚱挑選編得最好的兩個。
“瑾枝,今天玩得開心嗎?”陸無硯懶洋洋倚靠在書櫥上,注視着方瑾枝收拾東西。
“開心!”方瑾枝把挑選好的兩隻草螞蚱放進小書箱裏,“三哥哥,我明天學什麼呀?還是下棋、編繩嗎?”
“唔,扎風箏吧。”陸無硯似笑非笑。
方瑾枝心裏十分苦惱。她不是來啓蒙的嗎?三哥哥竟是一點都不教她讀書寫字,而教她一些……
唔……
不務正業的東西!
可是她不得不承認在三哥哥這兒編草螞蚱真的好開心。她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玩小孩子的東西了。
等方瑾枝走了,陸無硯張開手掌。一隻歪歪扭扭的草螞蚱靜靜躺在他的掌心,這是方瑾枝編出來的第一隻草螞蚱。陸無硯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書櫥的格子裏,和他珍藏的古玩擺在一處。
衛媽媽等在垂鞘院的門口,見方瑾枝出來了忙接過她手裏的小書箱,將她抱起來,說:“姑娘,三奶奶送了四個丫鬟過來。”
方瑾枝臉上的笑容一僵,急問:“她們進我屋子了嗎?”
“沒有,她們本來想進去打掃的。被米寶兒和鹽寶兒攔着了。就按照你說的,說你不喜歡別人亂動東西。可是我瞧着那幾個丫鬟有些不高興,還和米寶兒吵起來了……”
衛媽媽還說了什麼方瑾枝都沒有聽清了,她整個心都飛回了自己的小屋子,忙催着衛媽媽快點抱她回去。
阿星說話了。
她先有些心疼地望了一眼阿雲,纔對方瑾枝說:“表姑娘,奴婢知道出了這樣的事兒,在我們這些丫鬟中,您肯定是相信從方家帶過來的。她們跟了您很多年,是方家的忠僕。可是奴婢和阿月、阿雲還有阿霧都是國公府裏簽了死契的丫鬟。奴婢幾個也是忠心耿耿的呀!說句不太好意思的話,三奶奶將奴婢幾個派過來也是認可了咱們的忠心、能力。”
一旁的阿月接過話,說:“奴婢們對國公府忠心耿耿,您也是國公府的主子啊!自從奴婢幾個被分派過來,就真心實意把您當成一輩子的主子!阿雲和阿霧也是因爲過年的緣故,特意採摘了新鮮的臘梅送過來,想讓表姑娘瞧了花心情更好一些。”
之前一直低着頭的阿霧小聲說:“表姑娘,昨天我和阿雲進屋的時候,米寶兒一直在屋子裏的。防賊似地盯着我們,我們又怎麼可能偷東西呢?倒是……倒是米寶兒和阿雲一直不合……”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偷了姑孃的東西冤枉她?”米寶兒狠狠一跺腳。
這四個丫鬟,軟的,硬的,暗示的,還有個哭得梨花帶雨。真是什麼都讓她們說了。反觀自己這邊的人,米寶兒只會大喊大嚷……
方瑾枝吸了吸鼻子,有些驚慌地說:“我、我不知道……”
阿星垂了垂眉眼,原本準備繼續說下去的話也打住了。
“阿雲,你別哭了。”方瑾枝從鼓凳上跳下來,走到阿雲面前,有些猶豫地說:“我又沒說是你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