豉汁排骨是個很簡單,但又很受歡迎的小菜。
唐肅選擇這道菜教陳苒,也是心存了一點考教的想法。畢竟,看這小打荷顛勺這麼厲害,說不定已經有一定的上竈經歷了。
“做過豉汁排骨嗎?”
陳苒搖搖頭。
她還真沒做過。
唐肅細細地一步一步給她講:“這個調料配比好說,我看你做蛋炒飯的手法,這應該難不住你。”
“這道菜最難的就是如何讓肋排喫起來又脆又嫩。有些小店會用嫩肉粉或者小蘇打來醃製,咱們不走這個歪門邪道。”
“那怎麼讓這個肉更嫩呢,就要靠手法來給排骨喫進更多的水………………”
讓排骨喫水,把排骨揉捏到起膠,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唐肅加好調味料,又小心翼翼倒了一小半的水,把排骨遞給陳苒, 讓她試試。
“這個手法,你先來感覺一下我再教你。”
陳苒毫無畏懼!
她雖然沒做過豉汁排骨,但她可是清燉獅子頭只加一隻蛋清的陳苒。
能有耐心花將近半小時把清蒸獅子頭摔打起膠的人,給排骨喫水,還不是手拿把攥的?
唐肅眼看着陳苒接過盆子,手上動作一點試探也沒有,連揉帶捏,一邊還順時針繞圈。
這手法比他還純熟!
他看了一眼陳苒的表情。
對方一點試探的動作也沒有,只有隨意和自信。
唐肅小心翼翼把剩下一半水倒進盆裏,看着陳苒更熟練的動作,更小心翼翼地問她:“你以前......上過竈?"
他看過陳苒的資料,確實是初級廚師證沒錯啊。
廚房這種等級森嚴的地方,但凡上過竈,就不會有人再心甘情願回去做打荷,除非是不得不做。
這也是他爲什麼看陳苒蛋炒飯的動作純熟,也沒往其他地方想的原因。
可是這一手.......讓他不得不多想了。
“上過。”
陳苒點點頭,手上的動作越發純熟。很快,排骨被她揉捏得越發粉嫩,盆底連一點水的痕跡的看不見。
所有的水分,全被揉捏進了豬肉內部。而這揉捏的動作,也讓一部分的豬肉纖維斷裂,從而達到蒸熟後的脆嫩口感。
“行了,可以準備上鍋蒸了。”
唐肅接過一盆排骨,他不得不承認,這給肉打水的手法,比他自己還好!
“你不是說沒做過嗎?”
陳苒只是不想多事,可不是故意扮豬喫老虎。她解釋道:“我是沒做過豉汁排骨,不過我做過清燉蟹粉獅子頭。獅子頭要不加澱粉只加一隻蛋清,用手摔打上勁,那個跟這個的原理差不多吧?”
短短一句話,唐肅的三觀被顛覆了好幾次。
她做過清燉蟹粉獅子頭?
清燉獅子頭不加澱粉?
加蛋黃只加一隻?
唐肅把豉汁排骨端上鍋的動作有那麼一分遲緩。
他也做過清燉獅子頭的啊!
那可是清燉啊!
他連做紅燒獅子頭都要加澱粉的呀!那可是要先油炸定型的。
清燉獅子頭,一隻大肉丸子放在湯鍋裏咕嘟好幾個小時,不放澱粉只放一隻蛋清,那還不燉成肉餡湯啊?
唐肅把一盤豉汁排骨放上鍋蒸,然後不信邪地又問了一遍:“清燉獅子頭不放澱粉?就硬抓?真的不會散嗎?”
提起這個,陳苒也有點懷念了。跟當初做獅子頭相比,揉捏排骨的這幾下,根本沒過癮啊。
她一邊回憶,一邊手上做動作給唐肅示意:“要多抓多摔,等把肉的膠質摔打出來了,自然而然就能黏連在一起了。”
唐肅回憶了一下當初自己做清燉獅子頭時候下的功夫,想問問題,又忍住了沒問。
他做清燉獅子頭,不但要放三隻蛋清,還要放一把澱粉!
不過,其他的問題他還是好意思問的:“那你怎麼來做個打荷......”
陳苒羞澀:“我去得晚了,廚師招滿了。再說,我的證是初級廚師證啊。”
初級廚師證雖然也是廚師證,但一般很難找到能上來就學廚的工作的。
而廚師證的等級也是有相關的硬性規定的。不光是要進行專門的考試,也需要相當時長的工作經驗。
陳苒的工作經驗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半年,她確實只能拿初級廚師證。
唐肅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今年掀起話題無數的那位陳廚師,剛剛橫空出世就直接登上《名廚錄》地榜的那位,似乎也姓陳?
他下意識掏出手機去搜索了一下,頗有點激動地抓起陳苒的工牌,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比。
陳苒......草字頭,確實是這個苒!
今年下半年,陳苒就是整個廚藝界最熱的話題。
普通人會爲了想喫好喫的追隨陳苒,可是這些廚師們,在看到那些話題的時候,何嘗不會想象自己有陳苒這樣的技術呢?
只不過,陳苒標誌性的高馬尾已經剪掉,又戴着口罩,這纔沒被人聯想過去。
“你......”唐肅說出一個字,趕緊換了個稱呼,“您怎麼想到這來應聘了?”
如今的陳苒,在廚藝界也是配得上一個“您”字的廚師了!
“唐廚師,不用這樣,我還是打荷......您繼續做菜啊,還有四份套餐呢。”
唐肅還滿心沉浸在八卦中!
《名廚錄》的陳苒居然還是初級廚師證?
這會兒聽陳苒提起四個套餐,再聯想第一次的三個套餐,他哪裏還不明白?
這三個回頭客是衝着他的豉汁排骨來的嗎?人家是衝着陳苒做的那個黃金蛋炒飯來的!
“要不......蛋炒飯還是您做吧?我也在一邊看着,學習學習!”
剛開始來這餐車上,唐肅其實對這份工作還不太滿意的。
這可是臨時工!
要不是他之前的東家轉店,他被新經理帶來的廚師長排擠,唐肅也不會來應聘這份工作。
看看那個劉廚師就知道了,廚師這種工作,臨時工一般就只能招到那種程度的廚師。
可是現在的唐肅,覺得這個決定可是今年......不不不,是他前半生最英明的舉動!
陳苒無可無不可,雖然這一趟算是系統在傳銷窩點後給的補償放鬆,但剛剛的一道蛋炒飯,已經把她的廚藝癮給勾上來了。
“我給您打荷!”
整個後廚的操作間其實是很嘈雜的,大部分時間,大家連溝通都得扯着脖子喊。
發現陳苒是那位落跑神廚之後,唐肅覺得這一瞬間,他所有的心眼都爆發出來了!
給陳苒遞雞蛋的時候,他甚至手極快地提起了陳苒的工牌,裝作不經意地讓工牌掉進陳苒胸前的口袋裏.....
他甚至覺得,過去多年練習刀工的手速,在這一刻到達了巔峯!
這位打荷是落跑神廚的事實,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行了!
陳苒沒在意這個,這工牌是掛在脖子上的,動作起來確實會動搖西晃。好幾個人都是隨手塞進口袋裏的。
她笑着謝了謝唐肅:“這東西確實礙事。”
唐肅十分嚴肅點頭:“這工牌動來動去確實不舒服,我看大家也都是塞在胸前口袋裏的。不用在意,您這蛋炒飯是隻放蛋黃?”
“......”被唐肅這個問題這麼一引導,陳苒的注意力立刻就轉移到了炒飯上,“對,用蛋黃炒出來的炒飯會更加幹香。如果想放蛋清也可以,但不能在這個步驟放了。”
爲了給唐肅示範,今天的黃金蛋炒飯,陳苒特地把剩下的幾顆蛋清也用了進去。
裹住米粒的蛋黃液是在一開始跟米飯拌在一起,而蛋清,則要在炒飯蛋液已經定型後,再放進去。
這樣的蛋炒飯就不僅僅是黃金蛋炒飯了,鮮嫩的蛋清給這份炒飯,多了一些碎銀子一樣的點綴。
“這個炒飯,一定要靠顛勺去炒,千萬不能圖省事用勺子去碾壓,會破壞蛋液的形狀。”
又一鍋黃金蛋炒飯做好了!
唐肅一把搶過鍋子,自己承擔了擺盤的重任。
很快,四份新的蛋炒飯裝好,新的套餐被送到了黃仁壽的桌上。
“咦,跟第一次的蛋炒飯還有點不一樣。”
嚴廣饒第一個發現蛋炒飯的樣子變化,他還有點不滿意,但是他打量了一下黃仁壽的樣子,發現對方更嚴肅了。
“怎麼,這樣子變化了之後,還有什麼講究?是不是換廚師做了啊?”
黃仁壽嘆了口氣,把心頭一點淡淡的悵惘嘆出去。
也說不上他到底是感嘆自身廚藝,還是震驚於這蛋炒飯的技藝。
“應該是沒換廚師。”
第一次喫到黃金蛋炒飯,黃仁壽還有點急躁。這一次,已經有一盤炒飯打底,他儘可以慢慢品鑑。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在勺子上切開一粒米,給嚴廣饒展示。
“看見了嗎?這米粒外麪包裹的雞蛋液,居然這麼均勻!”
光看蛋炒飯外表,嚴廣饒這個外行其實看不出太多問題。但是當這一粒米粒被切開之後,他也看出來了。
這米粒這位附着的一層黃色蛋液,厚薄竟然這麼均勻!
“可是那爲什麼這蛋炒飯跟上次的顏色都不一樣了?”
黃仁壽哪裏猜得出後廚還給人上課呢!這端上來的完美蛋炒飯,不過是教具罷了!
他只能從自己的角度揣測:“我先前猜想,這廚師恐怕是隻會這一道蛋炒飯,驚於練習,纔能有這樣的技術。”
黃仁壽自己也是廚界中人,對廚師市場相當瞭解:“畢竟,這樣的餐車一般招不上太好的師傅。看着待遇挺好,可是天南海北的跑,高級廚師一般都已經成家,哪有這個空閒天天出差?”
“可是現在看來。這樣驚豔的蛋炒飯,恐怕並不是經年累月的練習所致,反而是隨手揮灑......”
他忍不住舀了一口顏色有所變化的黃金蛋炒飯。
多了一些細嫩的蛋清,讓這蛋炒飯的風味,也與剛剛出現了些微的不同。
幹香的炒飯中間,多了一點柔嫩的蛋清口感。彷彿只是無心的物盡其用,可是就這麼一點小小的變化,就讓整口炒飯的口感,有了更加豐富鮮明的層次。
黃仁壽連喫了三口炒飯,每一口都有點欲語還休的樣子,倒是把對面的嚴廣饒急得不行。
“你要說什麼話,倒是說啊!”
黃仁壽忍不住猜測道:“你說,這廚師有沒有可能是陳苒?”
黃師傅年紀大了,不像是大家那樣有精力有體力追着陳苒到處跑。不過,他從網上也能時時看見陳苒的最新消息。
那樣精彩的武林搶菜大會,看得他老頭子也熱血沸騰,甚至還上網查了適合老年人的站樁功法,閒來無事每天站一站。
“有點像......”
嚴廣饒就沒有黃仁壽這麼患得患失,他直接按鈴叫了服務員,“你們有沒有一位廚師姓陳?”
服務員笑得很甜:“對不起,我們三位廚師都沒有姓陳的,請問是這套餐有什麼不對嗎?”
黃仁壽仍然不死心:“有沒有可能是化名啊......”
服務員笑得更甜了:“這位先生,我們是國企。”
目送服務員離開,黃仁壽不死心地又嚐了一口蛋炒飯,一邊咀嚼一邊悵然所失:“這世間好手藝的廚師,怎麼就突然多出來這麼多………………”
他沒說完的那句話是,這麼多好手藝的廚師,怎麼就不能多他一個呢?
嚴廣饒是局外人,不忍心看老友這麼難受,忍不住提醒他:“你嚐嚐其他幾個菜,說不定這廚師就只會做蛋炒飯呢?我覺得這個菜心很一般啊。”
黃仁壽嚐了嚐豉汁排骨,第一口放進嘴裏,還是那麼失望。
但是他嚼了嚼......眼睛亮了!
這排骨的肉質,不但嫩,而且脆!
上次的豉汁排骨,他喫着還覺得廚師的手藝欠點火候,可是這一次喫着,居然就讓他這個經年老廚師也滿意了。
“這車上,有古怪!”
黃仁壽也被賀昕拉進了老饕羣裏,他把之前切開的蛋炒飯粒發進了羣裏。
“瞧瞧這蛋炒飯!絕不絕!”
老饕羣裏永遠有等着美食的老饕在,尤其是自從發現了陳苒,這羣裏每天不放過一切可能發現陳苒蹤跡的機會!
“在哪?發地址!我立刻就過去!”
“蛋炒飯?你還真別說,平時喫慣了山珍海味,有能把蛋炒飯做到這個地步的………………”
“陳苒!我不走流程了直接猜!肯定是陳苒!”
能在這種小細節用心的廚師還真不多,尤其是這次陳苒已經消失有一點時間了!
“我在觀光列車上,給你們拍車票。”
黃仁壽的車票發了出去,羣裏足足沉默了一分鐘。
“訂好票了......”
“哎呦你們手怎麼這麼快啊!我沒定到下一趟,我定的一月初的,陳苒到時候能不能跑路啊?”
黃仁壽震驚,他還沒說完話呢!怎麼這幫人連車票都訂完了?“
“我問過了,人家說後廚三位廚師,沒有姓陳的。
羣裏紛紛發出一長串省略號。
“不過,就算不是陳苒,能把蛋炒飯做到這個程度的廚師,別的菜做得也應該不錯吧?”
“也行,這觀光列車看着挺高檔的,就當成是團建吧?”
黃仁壽也忍不住發了一長串省略號。
“我嚐了同一個套餐的其他菜,水平非常不穩定,蛋炒飯的菜譜也好像會更換一樣,兩次喫到的都不一樣。”
“哎呦,老黃啊,你怎麼不早說,早說我就不訂這車票了......”
“算了算了,退票了。萬一再發現陳苒的新蹤跡,我在火車上下不去怎麼辦?”
雖然觀光列車的車票有點貴,但如果真的是陳苒在車上,這也是值得的。
可如果這不是陳苒,這一趟七天六夜的旅程,那就耽誤太多時間了。
眼看着一羣人紛紛退票,黃仁壽也不好意思繼續在羣裏炫耀那黃金蛋炒飯了。
而且,接下來兩天,他也發現,不知道爲什麼,這廚師的水平確實極不穩定。
在觀光列車上的每一天,他都儘量點帶有蛋炒飯的套餐。可只有第一天的蛋炒飯讓他驚豔過,後面幾天的蛋炒飯,就越喫越不是那麼回事了。
黃仁壽嘆口氣,不得不承認,或許那樣的蛋炒飯也只是驚鴻一瞥。
畢竟,按照他的常識來說,這樣的工作,一般情況下是招不到水平那樣頂尖的大廚的。
最終,觀光列車終於開到了終點的時候,看着終點彩雲之南的鳥語花香,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單層短袖。
“行了,別惦記陳苒了。要我說,那陳大廚早晚有開店的那一天,到時候我請你,狠狠去喫她兩大桌!”
兩個老夥計做這趟觀光列車,就是爲了來南方過冬的。
這趟觀光列車從千裏冰封的起點開始,一直到四季如春的彩雲之南,在四周的試運行過程中,輸送了無數旅客,最終定下了這條路線。
試運行的一個月,如今已經是最後一週,也是這趟觀光列車最後一次試運行了。
過了這一次,臨時工就要換成總部調派來的有編制的正式工了。
而這三週裏,唐肅跟着陳苒,學了好幾個菜。曾經跟陳再起了矛盾的劉廚師,也在這期間辭職離開。
在最後一趟車運行的過程中,在廚房大家的一致推薦下,陳苒臨時接替了陳廚師,從打荷變成了大廚。
又是熟悉的冰天雪地啓程,陳苒接過點餐單,熟練地按做了三份鍋包肉出來。
這三份鍋包肉,被服務生依次端到每一位食客的餐桌上。而其中有一份,端到了一位自媒體博主的餐桌上。
一邊的攝影師已經架好了攝像機,看了一眼桌上的鍋包肉,有點奇怪。
“咦......這鍋包肉,做得有點陳廚師的水準啊。你看盤子上一滴汗水都沒有,所有的汁水都......”
攝影師說不下去了。
煮男的眼神,也聚焦在了這份鍋包肉上。
衆所周知,捕捉陳苒的地點需要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第一、稀奇古怪的地點;第二、異常美味的食物。
他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鍋包肉,只第一口,就讓他確定了,這一定是陳苒!
而這觀光列車,不管怎麼想,也算得上是稀奇古怪的地點了吧?
煮男早就通過賀昕臥底進了老饕羣,作爲專業的美食博主,他也算是勉強夠進羣的資格了。
想起來,當初的那場退票風波,他明白了。
不管原因是什麼,陳苒之前也在這車上,只不過在摸魚!
攝影師早已經手快地把鍋包肉發在了羣裏,熟悉的沉默過後,一羣人大叫:“什麼鬼啊,這車爲什麼接下來要修整半個月再開始正式運行啊?”
“陳苒之前打工的地方,有這種中途修整的嗎?”
煮男喫完一大片香酥可口的鍋包肉,這才慢條斯理地在羣裏發消息。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陳苒早就上車了,只是一直是偶爾才做兩道菜...………這纔沒暴露。”
“不是,這陳廚師反追蹤怎麼越來越熟練了啊?”
“怪不得之前黃師傅說那蛋炒飯一會兒好喫,一會不好喫………………”
又嚐了另一個鮮美的清炒時素,煮男慢騰騰地在羣裏繼續打字。
一邊打一邊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要聽哪個?”
“好消息是,陳廚師現在似乎開始掌廚了,我這一桌的菜全是她做的。
“壞消息是......按照她一貫的打工時間推算,這趟車是她本次打工的最後期限,你們買下一趟車的車票,也沒用了。”
羣裏一陣安靜,過了許久,纔有人冒出來說了一句。
“什麼東方快車啊......陳苒最近到底在學什麼啊,搞封閉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