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我們了,“秦淵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收拾一下吧。”
“好嘞。“
陳小明手腳麻利地把個人物品歸找到一起——說是個人物品,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他身上穿的那套早已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褲。但他猶豫了一下,又把那塊豬皮毯子疊起來夾在腋下。
“這個我能帶走嗎?”他問秦淵。
“那是給你做的,當然帶走。”
“嘿嘿,“陳小明摸了摸豬皮表面粗糙的鬃毛,笑容裏帶着一絲孩子氣的珍惜,“留個紀念。以後我跟別人說我在野外蓋過豬皮被子,誰信呢?得有個實物證據。”
直升機的聲音近了,樹冠被旋翼捲起的風吹得劇烈搖晃,枯葉和細小的樹枝被裹挾着在空中亂飛。一架白色的小型直升機從山脊的方向出現,在營地上方盤旋了半圈後,降落在溪對岸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上。
螺旋槳減速後,艙門打開,兩個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跳了下來。
“秦淵先生、陳小明先生,“其中一個穿着衝鋒衣的年輕人衝他們揮手,“錄製期結束了,辛苦兩位,可以準備撤離了。”
“好。”
秦淵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篝火還在燃着,橘紅色的火焰在清晨的光線裏顯得有些暗淡。庇護所的木架結構穩穩地立在那裏,頂上鋪着的樹皮和蕨葉已經被煙燻成了深褐色。晾肉架上還掛着好些風乾的豬肉和魚乾,在微風裏輕輕晃盪。
七天。
這個地方從一片荒蕪的溪灘變成了一個有火、有屋、有肉、有飲品的營地。
他收回目光,轉身涉水過溪,朝直升機走去。陳小明緊跟其後,走了幾步又回頭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
“再見了,我的豬排窩......“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直升機重新升空,旋翼攪動的氣流把溪面吹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機身在樹冠上方掠過,秦淵從舷窗往下看,營地在綠色的林海中迅速縮小成一個不起眼的棕色斑點,然後被密密匝匝的樹冠徹底遮蓋了。
秦嶺的山脊連綿起伏,向遠處延伸出去,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的脊背。秋天的色彩從空中看去更加濃烈——深綠的松林、金黃的落葉喬木、紅褐色的樹,還有溪流在谷底反射出的一線銀光,所有顏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
人力無法複製的巨大畫卷。
陳小明貼着舷窗看得入迷。
“秦淵,從上面看這片山好漂亮啊。”
“嗯”
“有機會還想來。”
“你不是說再也不想進山了?”
“那是第一天說的話,“陳小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後來不是有豬排和可樂了嘛。”
秦淵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直升機飛了大約四十分鐘後降落在龍城電視臺大樓頂層的停機坪上。工作人員引導他們乘電梯下到三樓的休息室,裏面已經有其他幾組選手陸陸續續到了。
杜軍和王磊坐在沙發上,兩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突起,皮膚曬得黑裏透紅。王磊的嘴脣乾裂起皮,一看就是這七天沒怎麼喝夠水。
李浩然獨自坐在角落裏,表情木然地盯着手裏的礦泉水瓶,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這輩子沒喝過水似的。他的搭檔小美不在——後來聽工作人員說,小美在第四天的時候身體出了狀況,被提前接走了。
其他幾組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消瘦、憔悴、疲憊。
然後秦淵和陳小明走了進來。
秦淵的氣色跟出發前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甚至因爲連日的戶外活動,面色更加紅潤了幾分,肌肉線條也似乎更加緊緻。他身上雖然髒,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極好,眼神清亮,步伐沉穩。
陳小明就更誇張了。他紅光滿面,嘴角還沾着今早臨走前啃的一塊風乾豬肉的油漬,腋下夾着一卷豬皮毯子,滿臉都是心滿意足的笑。
休息室裏安靜了大約三秒。
杜軍先開口了,嗓子沙啞得像砂紙在刮鐵皮。
“你們兩個………………怎麼回事?怎麼看着比進山之前還精神?”
“可能是喫得比較好吧,“陳小明隨口回了一句,然後意識到自己這話在一羣餓了七天的人面前有些不太合適,連忙改口,“呃......我們運氣好,找到了一些食物來源。”
“一些?“王磊盯着陳小明瞭一圈的臉,眼皮跳了跳,“你這哪是找到了一些,你這分明是過年了吧?"
陳小明乾笑兩聲,沒敢再多說。
秦淵在一張空沙發上坐下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李浩然從角落裏抬起頭,目光落在秦淵身上停了一會兒,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又低下頭繼續喝他的水。
工作人員給每組選手做了簡單的身體檢查和回訪問卷之後,錄製算是正式結束了。節目組安排了車輛把每位選手送回家,秦淵被告知下午兩點可以離開。
他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出頭。
手機在進山前被節目組統一收走了,這會兒剛還回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讀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
大部分是許悅和林雅詩發的。
許悅的消息很剋制,每天一兩條,問他還好嗎,叮囑他注意安全。
林雅詩的消息就奔放多了。
“秦哥哥!第一天怎麼樣?”
“秦哥哥你是不是沒有信號?”
“你不會餓肚子了吧?”
“我今天看到一隻蟲子都想到你了,你在山裏肯定看到更多蟲子吧,好惡心。”
“秦哥哥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和悅姐還有晴姐打算第七天去接你,你們是在電視臺集合吧?”
最後一條是今天早上七點發的——“秦哥哥!我已經出發了!在電視臺等你!”
秦淵往消息列表下面翻了翻,發現還有宋雨晴發的兩條消息,簡潔明瞭:“注意安全。”“我們會去接你。”
他正準備回消息,手機就響了。
“秦哥哥!!你終於有信號了!!"
林雅詩的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分貝之高差點讓秦淵把手機拿遠了兩寸。
“嗯,剛拿到手機。”
“你還好吧?瘦了沒有?受傷了沒有?有沒有被蟲子咬?”
“都沒有。”
“太好了!我已經在電視臺樓下了,悅姐讓我先來接你,她和晴姐在家做飯等你回去。你什麼時候能下來?”
“下午兩點才能走。”
“兩點?那還有好幾個小時呢!”林雅詩的語氣肉眼可見地失落了,“那我就在樓下等你吧。
“不用等那麼久,你先去附近逛逛。”
“沒關係,我帶了平板,可以在車裏看劇。”
秦淵知道說不過她,便不再勸。
中午的時候,節目組給選手們準備了簡餐,每人一份盒飯。陳小明端着盒飯喫得很勉強——跟這七天在營地裏的夥食比起來,這盒飯實在寡淡了些。
“秦淵,“他夾了一塊水煮的雞胸肉嚼了嚼,味同嚼蠟,“我居然開始懷念你做的烤豬排了。”
“回去自己買豬排烤。”
“那味道不一樣啊,“陳小明嘆了口氣,“少了篝火的煙味和野蒜的香味,就不是那個感覺了。"
秦淵沒接話,低頭安靜地喫着盒飯。
下午兩點整,所有手續辦完了。秦淵跟陳小明交換了聯繫方式,兩人握了握手。
“秦淵,“陳小明的眼眶有些微紅,“謝謝你這七天的照顧。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撐不下來。”
“你自己也學了很多東西。”
“跟你學的,“陳小明用力點了點頭,“有機會的話......我們再一起進山?”
“好。”
陳小明笑了笑,提着他那捲豬皮毯子,被家人接走了。
秦淵提着節目組發的那個空揹包——進山的時候裏面什麼都沒有,出來的時候裏面還是什麼都沒有——乘電梯下到一樓。
龍城電視臺的大廳挑高有三層樓那麼高,地面鋪着淺灰色的大理石,午後的陽光透過西側的玻璃幕牆斜射進來,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出一長條金色的光帶,空氣裏浮動着細密的灰塵顆粒,在光帶中緩緩旋轉上升。
他剛走出旋轉門,就聽到一個聲音從停車場的方向飄過來。
“秦哥哥!這邊!”
林雅詩站在一輛白色轎車旁邊,衝他揮手。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了一個高高的馬尾,額前幾縷碎髮被秋風吹得亂糟糟的,但整個人看起來神採奕奕。
秦淵朝她走過去。
走到近前的時候,林雅詩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一瞬,鼻子皺了皺。
“秦哥哥......你身上這味道......”
“七天沒洗澡。"
“我聞出來了,“林雅詩誇張地往後退了兩步,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氣,但臉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行吧,好歹人是完整的回來了。上車吧,開窗通風。”
秦淵把揹包扔進後座,坐上了副駕。
林雅詩發動車子,四個車窗全部降到底,秋天的風呼呼地灌進來,把她的馬尾吹得獵獵作響。
“你瘦了沒?”她側頭打量了一下秦淵的側臉,“感覺好像沒瘦?還曬黑了一點?”
“沒瘦。“
“不是吧?在野外待了七天居然沒瘦?”她一臉不可思議,“別人參加荒野求生出來都跟逃難似的,你倒好,跟度了個假一樣。”
秦淵沒回答這個問題,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了閉眼。七天雖然不算辛苦,但畢竟沒有牀鋪和枕頭,後背和肩膀多少還是有些僵硬。
“餓不餓?”林雅詩問。
“還好。”
“悅姐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等你回去呢,但我覺得你可能不想直接回去,“她瞄了他一眼,語氣裏帶着一絲小得意,“所以我自作主張,先帶你去喫點好的。”
“去哪兒?”
“你猜。”
“不猜。”
“無趣,“林雅詩撅了撅嘴,但很快又笑了,“帶你去城南新開的那家鐵鍋燉,我上週去喫過一次,巨好喫。大鐵鍋,柴火燉的,魚啊肉啊一鍋出,配那種貼在鍋沿上的玉米餅子——你在山裏喫了七天烤東西,應該想換個口味
了吧?”
“行。”
車子匯入了下午三點的城區車流裏。龍城的街道兩旁種着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有些性急的已經變成了深橙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風一過,幾片巴掌大的黃葉打着旋從枝頭飄下來,落在車前蓋上,又被氣流捲走
了。
林雅詩一邊開車一邊說個不停,七天沒跟秦淵說話,她攢了一肚子的話要倒出來。
“你不在的這幾天,家裏可無聊了。悅姐每天做完飯就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看着看着就走神,肯定是在想你。晴姐倒是正常,該上班上班,該鍛鍊鍛鍊,不過她也問了好幾次你什麼時候回來。”
“嗯。”
“還有啊,你走之後第二天,樓下那隻流浪貓不知道怎麼跑到我們院子裏來了,悅姐給它餵了點魚,結果它就賴着不走了。現在每天都蹲在門口等喫的,悅姐說你回來給它起個名字。”
“我給貓起什麼名字?”
“你是一家之主嘛,“林雅詩理直氣壯地說道,“起名字這種事當然歸你。”
“你起就行了。"
“那我叫它'小豬排好了。”
“爲什麼叫這個?”
“因爲它胖嘟嘟的,跟豬排一樣。”
秦淵無奈地搖了搖頭。
車子拐過兩個路口,駛進了城南一條梧桐夾道的老街。這條街不寬,兩側是些三四層高的舊樓房,底層開着各種小館子和雜貨鋪,電線在樓與樓之間拉來扯去,像一張鬆鬆垮垮的蛛網。空氣裏飄着各家飯館混合在一起的油煙
味,有炸花椒的麻香,也有熬骨頭湯的濃膩,還夾雜着一縷剛出爐的烤紅薯的甜。
“到了,就是這家。”
林雅詩把車停在路邊,指着前面一家門面不大但人頭攢動的鐵鍋燉飯館。招牌是一塊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木板,上面用紅漆寫着三個大字“老竈臺”,漆面已經有些斑駁剝落了。門口支着一口比臉盆還大的黑鐵鍋,鍋裏煮着半鍋
濃稠的骨頭湯做招攬,蒸汽從鍋沿處騰起來,把入口處籠罩在一片白濛濛的熱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