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進去,被服務員領到了靠窗的一張桌子。桌面是厚實的原木板,中間嵌着一口鐵鍋,鍋底下燒着炭火,藍色的火苗在炭塊之間跳動。
“來一份招牌鐵鍋魚頭燉豆腐,“林雅詩對服務員說道,“再來一份排骨玉米鍋,兩份玉米餅子,一碟涼拌黃瓜,一碟酸辣土豆絲,兩碗米飯。”
她轉頭看秦淵:“夠不夠?不夠再加。”
“夠了。”
菜上得很快。滾燙的鐵鍋裏,乳白色的魚湯咕嘟咕嘟翻着泡,半個鰱魚頭浸在湯中,已經炸得酥爛。豆腐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漂浮在湯麪上,吸飽了魚湯的精華,邊角微微發黃。幾段翠綠的小蔥和紅色的枸杞撒在上面,顏色
襯得很好看。
排骨玉米鍋就更樸實了。大塊的排骨和整截的甜玉米在棕紅色的醬湯裏燉得直冒油星,排骨已經到了骨肉分離的程度,用筷子一撥就散開了。
“快喫快喫,“林雅詩把一碗米飯推到秦淵面前,自己先舀了一勺魚湯喝了一口,“趁熱纔好喫。”
秦淵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裏。
綿密的豆腐裹着濃郁的魚湯,又鮮又滑,跟在山裏喫了七天的烤肉和野菜完全是兩個世界。他又喝了一口魚湯,鮮味在口腔裏炸開,把連日來味覺的粗糲感一掃而空。
“好喫嗎?“林雅詩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錯。”
“就不錯?”她又撅嘴了,“這可是我精心挑選的館子,你就給我一個'不錯'?"
“很好喫”
“這還差不多。"
兩人安安靜靜地喫了一陣子。鐵鍋裏的湯汁被炭火煨得越來越濃稠,香味也越來越馥鬱。窗外的梧桐葉在晚秋的斜陽中鍍上了一層金邊,影子投在木桌面上,隨着微風的節奏輕輕搖晃。
林雅詩喫了半碗飯就放慢了速度,胳膊肘撐在桌上,託着腮看秦淵喫。
“秦哥哥,你在山裏真的做了可樂?”
秦淵夾排骨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節目組放了一段預告片出來,就在你們進山第五天的時候,“林雅詩掏出手機翻了翻,舉到他面前,“你看,都上熱搜了。"
屏幕上是一段十幾秒的短視頻預告,畫面是秦淵蹲在篝火旁攪拌石鍋裏深棕色液體的場景,配着一行大字——“參賽者疑似在野外自制可樂?完整版本週播出”。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不可能吧?“”這是什麼神仙選手?”“我連泡麪都煮不好,他在野外做可樂?”“求求快播出我已經等不及了!”
秦淵掃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把幾種香料煮了煮而已。”
“你嘴上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林雅詩瞪着他,“可網上好幾萬人在討論你呢。還有你獵野豬那個事——雖然預告裏沒放,但我聽電視臺的人在大廳裏討論了,說你一個人用自制武器獵了一頭野豬?”
“嗯”
“嗯?就一個嗯?”林雅詩的聲音又拔高了,“你一個人獵了一頭一百多斤的野豬,你就跟我說一個嗯?”
“不然說什麼?”
“你......你就不能激動一點嗎?”
“激動什麼?豬又不是白獵的,累得夠嗆。”
林雅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真是服了你了,“她無奈地搖頭,“全網都等着看你的節目,你本人比那頭野豬還淡定。”
秦淵沒接話,繼續喫排骨。
兩人喫完飯的時候,太陽已經矮下去了不少。秋天的日暮來得急促,才下午五點出頭,天色就從亮堂堂的變成了暖黃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桶稀釋過的蜂蜜。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下班和放學的人羣匯入了老街
窄窄的人行道,腳步匆匆,自行車鈴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林雅詩結了賬,兩人出了飯館,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停車的地方走。
老街的盡頭連着一條沿河的步道,步道旁邊種了一排垂柳,柳條已經開始泛黃了,在傍晚的微風裏有氣無力地擺動着,柳梢偶爾蘸到河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細紋。河水不深,清得能看見河底的卵石和水草,幾條指頭長的小
魚在水草間倏忽來去,銀色的鱗片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步道的下遊方向,靠近河邊的一片開闊草地上,圍了幾頂色彩鮮豔的帳篷。草地被修剪得很整齊,邊緣用一圈矮矮的木柵欄圍着,入口處立着一塊木質招牌,上面畫着卡通風格的帳篷和篝火圖案,寫着“親子野營體驗營地”。
林雅詩一眼就看到了那邊的動靜。
“哎,那邊好熱鬧,走,過去看看。”
她不等秦淵回答就拉着他的袖子朝草地走過去了。
營地裏大概有七八組家庭,大人小孩加起來三十來號人。幾個穿着統一橙色馬甲的教練在人羣中穿梭指導。帳篷已經搭好了,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新手的作品。幾張摺疊桌上擺着保溫杯和零食,一面小黑板上用粉筆寫着今
天的活動流程——搭帳篷、認識野外植物、鑽木取火、燒烤晚餐。
此刻,大部分家庭正聚在草地中央的一塊空地上,圍着幾個木板和木棍的組合,進行“鑽木取火”的環節。
秦淵和林雅詩走到木柵欄外面,正好能看清裏面的情況。
五六個小朋友蹲在地上,每人面前放着一塊底板和一根削圓的木棍。一個教練站在旁邊,一邊示範一邊講解。
“大家看好了,把這個木棍放在底板的凹槽裏,然後兩隻手搓,使勁搓,摩擦生熱,就能着火了。”
教練說着,雙手夾住木棍搓了起來。
但他搓了大約三十秒,手掌從木棍頂端一路滑到底端,不得不重新把手移回去。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底板上的凹槽冒出了一點點菸,但離着火還差了十萬八千裏。
“哇,冒煙了冒煙了!“幾個小朋友興奮地叫起來。
“對,看到了吧?就是這樣摩擦就會生熱,“教練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手掌搓得通紅,“大家試試。”
小朋友們紛紛有樣學樣地搓起來。
但鑽木取火遠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一個扎着雙馬尾的小女孩把木棍搓了沒幾下,木棍就從凹槽裏滑出去了,蹦蹦跳跳地在草地上滾了一圈。她追上去撿回來重新放好,搓了幾下又滑出去了。
旁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倒是搓得很賣力,兩隻胖乎乎的手搓得飛快,可是底板在地上不停地打滑移位,搓了半天一絲煙都沒冒出來。
“我搓不動!”小女孩嘟着嘴看向教練。
“手用力一點,使勁搓。”
“我已經很用力了嘛!”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孩更慘。他的底板選得不太對——看起來是一塊含水量偏高的新鮮木頭,表面還泛着潮氣。不管他怎麼搓,凹槽裏只會冒出一點木屑,連煙都沒有。
“爲什麼不冒煙呢?”他一臉委屈地看着自己磨紅的手掌。
幾個家長在旁邊看着,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給孩子加油,還有的自己也躍躍欲試。一位爸爸擼起袖子試了試,搓了不到一分鐘就氣喘吁吁地放棄了。
“這玩意兒也太難了,”他一邊用手一邊笑,“我還是回去用打火機吧。”
林雅詩趴在木柵欄上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然後她轉過頭,目光落在秦淵身上,眼睛亮得像裝了兩盞小燈。
“秦哥哥——”
“不去。”
秦淵頭都沒轉,直接拒絕了。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要說讓我過去幫忙。”
“你怎麼知道的?”
“你那個表情一看就知道。”
“那你就幫幫嘛,“林雅詩拽着他的胳膊輕輕搖晃,“你看那些小朋友多可憐,搓了半天一個火星都沒搓出來。你是專業的,教一下他們怎麼了?”
“我渾身髒兮兮的,就這副樣子過去?"
“那有什麼關係,你剛從野外回來嘛,正好更有說服力。你看你這一身——“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淵,七天沒洗的迷彩褲、沾着泥點和乾涸血漬的外套,被煙燻得發黃的袖口——“簡直就是荒野求生的活廣告。”
秦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秦哥哥,拜託了,“林雅詩換了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就當是......迴歸文明社會的第一件好事?”
“你這理由也太牽強了。”
“可是你看那個小女孩,都快哭了。”
秦淵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那個扎雙馬尾的小女孩確實紅了眼圈,嘴脣癟成一條線,手掌心搓得通紅,看起來又疼又沮喪。
他沉默了幾秒。
“就教一下方法,教完就走。
“好好好,保證!”
林雅詩立刻拉着他朝營地入口走去。一個穿橙色馬甲的工作人員攔了一下,林雅詩笑嘻嘻地湊過去說了幾句話,那人將信將疑地看了秦淵一眼,然後放行了。
兩人走到草地中央的空地旁邊。
教練正蹲在一個小男孩身邊手把手地指導,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秦淵的樣子愣了一下——一個渾身泥漬、衣服上還帶着煙燻痕跡的高個子男人,出現在親子營地裏確實有些違和。
“您好,請問………………"
“我朋友有一點野外經驗,“林雅詩搶在秦淵前面開口了,滿臉堆笑,“看到小朋友們在練鑽木取火,想幫忙指導一下,可以嗎?”
教練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秦淵身上的裝束。
“您......是做戶外運動的?”
“算是吧。”秦淵說。
“那……………行吧,“教練其實自己也搓得夠嗆,巴不得有人來幫忙,“您請。”
秦淵在空地旁邊站了一會兒,先是把所有小朋友的操作都看了一遍。
問題太多了。
底板的材質不對——營地準備的那些底板大部分是新鋸的松木,含水量太高,摩擦產生的熱量全被水分吸收了,根本不可能點着。木棍的硬度也不統一,有的太軟,搓幾下就變形了。更關鍵的是手法————所有人都是平搓,兩
隻手掌夾着木棍來回搓動,這種方式力量衰減極快,手掌幾秒鐘就會從木棍頂端滑到底端,不得不抬手重新放回去,而這個重置的瞬間,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熱量就散失了。
他蹲下身,在旁邊的柴堆裏翻了翻,找到了一塊顏色偏深,質地乾燥的硬木板,用手掰了一下邊角,碎片乾脆地崩裂了,沒有一絲水分。
“這塊可以用。“他把木板放在地上。
幾個小朋友好奇地圍過來。
那個扎雙馬尾的小女孩抬起紅紅的眼睛看着他,怯怯地問了一句:“叔叔,你是誰啊?“
“你可以叫我秦叔叔,“秦淵的聲音放得比平時柔了一些,“你們剛纔的方法有幾個地方需要改一改。”
“哪裏不對?“戴眼鏡的男孩湊過來問。
“第一,你們用的底板太溼了。”秦淵把那塊乾燥的硬木板舉起來,讓小朋友們摸了摸表面。
“摸到了嗎?乾的木頭表面是粗糙的、澀的,一摸就知道。溼的木頭表面會有一種滑膩的手感。你們剛纔用的那些板子——”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淺色的松木板,“裏面還有水分,不管怎麼搓都着不了。”
小朋友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那怎麼找乾的木頭?“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問。
“在野外的話,找枯死的樹枝,離地面越遠越乾燥。不要撿地上的,地上的容易受潮。”
他拿起那塊幹木板,用柴堆裏一塊尖銳的石頭在表面鑿了一個拇指蓋大小的淺坑,然後從坑的邊緣刻了一條細細的引火槽通向板邊緣。
“這個坑是放木棍的,這條槽是給火絨碎屑掉下去的通道。”
他又挑了一根質地偏硬的幹木棍,長約三十釐米,粗細跟筷子差不多,把一端削了。
“第二個問題,你們的搓法不對。”
秦淵把木棍一端頂在底板的凹坑裏,然後兩手平搓了兩下——故意演示了一下孩子們剛纔那種方法。
“看到了嗎?手掌一搓,就會從上面滑到下面,力量越來越小。然後你們不得不把手挪回去,這一挪的工夫,熱量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