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畫面裏削木矛的那個手法——“趙安宇眯了眯眼睛,“那是特別行動組近身格鬥訓練中教的匕首握法變體。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只要受過那個訓練體系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秦淵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節目播出後,如果有業內人士看到這個畫面,有可能會猜到你的背景,“趙安宇把手機收起來,語氣平淡但認真,“當然,概率很低,但不是沒有。"
“我注意到了,“秦淵說道,“後面的畫面應該看不太清楚,角度的問題。”
“嗯,我也覺得問題不大。但以後注意點,畢竟你現在是公衆人物了。"
趙安宇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裏又帶上了那股調侃的味道。
秦淵看了他一眼。
“趙局,我不是公衆人物。”
“你等着吧,“趙安宇端起最後半杯酒,“等那個節目播出來,你想不當公衆人物都難。一個在深山老林裏做可樂、獵野豬的神祕男人?這種故事放在網上,不火都難。"
“我沒打算火。”"
“有些事情不是你打不打算就能控制的。”
趙安宇把最後那半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
“行了,今天就到這裏。飯錢我付了,別跟我搶。”
“趙局——“
“練兵的事情,你慢慢考慮,不着急。”趙安宇拍了拍秦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但有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那幫孩子以後是要上真正的戰場的。你帶不帶他們,可能直接決定了他們將來在戰場上能不能活着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秦淵回答,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包間裏重新安靜下來。天井裏的竹葉被夜風吹得沙沙輕響,燈籠的光在白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周政看着秦淵,欲言又止。
“你不用勸我,“秦淵先開口了,“趙局最後那句話已經夠重了。”
“那你怎麼想?"
秦淵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帶着一絲冷澀的苦味滑過舌面。
“他說的沒錯,“秦淵的聲音很輕,“那些孩子以後要上戰場的。如果我的經驗能讓他們多一分活下來的可能......"
他沒有說完。
窗外,龍城深秋的夜風穿過巷子,把天井裏的竹葉吹得簌簌作響。一鉤彎月掛在老宅灰黑色的屋脊上方,月光清冷如水,把青磚地面上每一道縫隙都照得分明。
秦淵坐在椅子上,手裏轉着那隻空酒杯,目光落在杯底殘留的一點酒液上。
“周哥。”
“嗯?”
“幫我回個話給趙局。”
“你說。”
秦淵把酒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叩響。
“就說......讓我先把這個荒野求生拍完。拍完之後,我去局裏看看。”
周政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得嘞。”
晚上七點五十分,龍城的暮色已經沉得很透了。
城區主幹道兩旁的銀杏樹在路燈下泛着一種介於枯黃和金橙之間的顏色,葉片被風一陣一陣地從枝頭揪下來,旋轉着落到人行道上,踩上去發出乾脆的碎裂聲。空氣裏瀰漫着入秋之後特有的乾冷氣息,夾雜着不知哪家煎餅攤
飄來的麪糊和蔥花的香味。
秦淵家的客廳裏,電視已經調到了龍城電視臺綜合頻道。
許悅坐在沙發正中間,腿上搭着一條薄毯子,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林雅詩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發腿,手裏攥着遙控器,每隔十幾秒就看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宋雨晴坐在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攤着一臺筆記本電腦,
一邊處理工作郵件一邊分出一隻眼睛盯着電視。
秦淵本人倒是最不在意的那個。他坐在餐桌旁邊,拿着一個蘋果慢慢削皮,削出來的果皮薄得透光,一整條不斷,像一根捲曲的紅色絲帶垂在手背上。
“還有五分鐘!”林雅詩扭過頭衝秦淵喊,“秦哥哥你不過來坐嗎?”
“在這兒看得見。”
“坐過來嘛,一起看纔有氣氛。”
“我看我自己有什麼氣氛。”
“你這個人真是——“林雅詩撅了撅嘴,懶得再勸他了,轉過頭繼續盯着電視。
七點五十八分,屏幕上一檔民生欄目的片尾字幕開始滾動。
七點五十九分,一段廣告插了進來,賣的是本地一家牛奶品牌,畫面上一頭黑白花奶牛正在一片翠綠的草地上甩尾巴。
八點整。
屏幕驟然一黑,然後一聲低沉的鼓點從音箱裏砸出來,緊接着是航拍鏡頭——秦嶺的山脊線在晨霧中綿延起伏,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橫亙在天地之間。鏡頭飛速掠過溪谷、崖壁、密林,最後停在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山坡上,金色
的光柱穿透樹冠灑落下來。
一行大字從畫面中央浮現——
《荒野求生挑戰賽》
“開始了開始了!”林雅詩的聲音尖銳得差點把客廳的窗玻璃震出裂紋。
畫面切到了參賽者入山前的集結點。十名選手站成一排,鏡頭逐一掃過每個人的臉和姓名字幕。
秦淵排在第六個。
畫面上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衝鋒衣,雙手插在褲兜裏,站在一羣或緊張或興奮的參賽者中間,臉上的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等公交車。
“哈哈哈哈,“林雅詩笑得前仰後合,“秦哥哥你看你那個表情,旁邊那個人一臉緊張,你看起來像是在想晚飯喫什麼。
秦淵咬了一口蘋果,沒有回應。
節目的剪輯節奏很快。前半個小時簡要交代了各組選手的分組和入山過程,穿插着一些困難與掙扎的鏡頭——有人被蚊蟲咬得滿臉包,有人搭庇護所搭了三次都塌了,有人蹲在溪邊撈了半天魚一條也沒撈到。
然後畫面切到了秦淵和陳小明的那一組。
從這裏開始,整個節目的節奏驟然變了。
秦淵入山第一天就選好了營地位置——背風朝陽、靠近水源、地勢高不易被雨水侵襲。鏡頭給了一個他快速搭建庇護所的延時攝影畫面,從砍伐木材到綁紮框架到鋪設屋頂,整個過程被壓縮在三十秒之內,看起來就像一棟小
木屋從地面上自己生長出來了一樣。
“好厲害………………”許悅小聲說了一句。
緊接着是釣魚、設陷阱、辨認植物、發現蜂巢採蜜——每一項技能都被鏡頭捕捉得清清楚楚,剪輯師用了大量特寫來呈現秦淵操作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感。
而所有這些內容,都只是鋪墊。
當畫面切到秦淵在山坡上採集香料的那一段時,客廳裏三個女孩的注意力已經被完全吸住了,連宋雨晴都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他在幹什麼?”宋雨晴微微前傾身體。
畫面上,秦淵蹲在一叢低矮的灌木旁邊,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指間揉搓,湊到鼻前聞了聞,然後低聲說了兩個字——“肉桂。”
隨後是採集丁香藤、小茴香、山蒼子、花椒葉的一連串鏡頭,每採一種植物,旁邊都配了科普字幕介紹名稱和用途。
“他到底在幹什麼?”許悅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困惑。
陳小明在畫面裏替所有觀衆問出了那個問題:“秦淵,你採這麼多香料幹什麼?做菜用的嗎?”
秦淵在畫面裏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那句讓所有人愣住的話。
“我想試試做可樂。”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間。
“什麼?!”林雅詩第一個炸了,“做可樂?!”
電視裏的陳小明反應跟她一模一樣——“在......在野外做可樂?你認真的嗎?”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是整期節目最核心的段落。
秦淵用石鍋煮香料水的畫面被鏡頭完完整整地記錄了下來。淺琥珀色的液體在石鍋裏翻滾,蒸汽帶着複雜的辛香升騰而起。然後是熬焦糖色——蜂蜜在燒熱的石面上嗞嗞作響,從金黃一點一點變成深沉的焦棕色。
鏡頭給了一個液體顏色變化的特寫——從淺棕到深棕紅,那種接近可樂的色澤在畫面中逐漸成形,配着悠長的背景音樂,有一種近乎魔術般的儀式感。
然後是調配,加入野葡萄汁液做發酵、密封等待。
最後是第二天清晨開封的那一刻——壺口白色氣霧湧出,細密的泡沫翻湧,陳小明試喝後近乎癲狂的反應。
“這就是可樂!這就是可樂的味道!!”
電視裏的陳小明對着鏡頭大喊大叫,手舞足蹈。而旁邊的秦淵端着樹皮容器安靜地抿了一口,只說了四個字——“味道還行。”
客廳裏鴉雀無聲。
林雅詩張着嘴巴,半天合不上。許悅的牛奶杯端在手裏懸着沒放下。宋雨晴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秦淵本人坐在餐桌旁邊,把削完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起身走到客廳把果盤放在茶幾上。
“喫蘋果。’
沒有人動。
“秦淵,“許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你真的在山裏做了可樂?”
“嗯,之前跟你們說過了。”
“說過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林雅詩蹦了起來,“你知道剛纔那個畫面有多震撼嗎?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那麼誇張?”
“你自己看看彈幕!”
林雅詩掏出手機打開網絡直播同步界面。節目在電視和網絡平臺同步播出,網絡端有實時彈幕功能。
屏幕上此刻的彈幕密度已經達到了完全遮擋畫面的程度。
“我的天???”“這是什麼神仙選手??”“在野外做可樂???我沒聽錯吧??““這個人是不是穿越過來的??”“救命他表情也太淡定了吧,做出可樂就跟煮了碗泡麪一樣”“已經成爲他的粉絲了““跪求這個人的資料““秦淵是
誰?有人知道嗎?”“特種兵退役的?”“他是不是貝爾·格里爾斯的弟子啊”
彈幕像暴風雪一樣刷了整整三分鐘都沒停。
而這才只是可樂的部分。
節目的最後十五分鐘,放出了秦淵獨獵野豬的內容——夜間紅外畫面,等待伏擊、弓箭射擊、持矛衝鋒、一擊斃命——雖然畫質因爲紅外攝像的原因不算清晰,但那種緊張到窒息的氛圍感透過屏幕傳遞得一絲不差。
這一段播出的時候,客廳裏三個女孩幾乎是屏住呼吸看完的。
許悅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薄毯子的邊角,指節發白。
當秦淵的木矛刺入野豬頸側、血液噴湧而出的畫面出現時,林雅詩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把臉轉向一邊。
“太可怕了......”她的聲音發顫。
畫面切到第二天清晨——營地裏堆着小山一樣的豬肉,肉架上掛滿了風乾的肉條,秦淵在篝火旁烤豬排,陳小明滿臉油光地大快朵頤。
然後是其他組選手慘淡現狀的對比蒙太奇————杜軍和王磊啃半生不熟的山藥,李浩然和小美面對一條手指粗的小魚發愁。
最後畫面定格在秦淵的營地全景————庇護所、篝火、肉架、蜂蜜罐子、可樂水壺——配上李明那句旁白:“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生活。
片尾曲響起。
客廳裏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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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淵,“宋雨晴第一個開口了,語氣跟平時那種幹練利落完全不同,帶着一種罕見的鄭重,“你那一矛下去的時候,我的心跳到嗓子眼了。”
“有那麼緊張?”"
“你一個人,面對一頭一百多斤的野豬,拿着一根木頭削的矛就衝上去了——“宋雨晴深吸了一口氣,“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這個畫面都會緊張。”
許悅一句話都沒說。她只是抬起頭看着秦淵,眼眶微微泛紅,嘴脣抿成一條線。
秦淵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都過去了,我不是好好的嗎。”
“我知道,“許悅的聲音很輕,“但看到畫面的時候,還是...………”
她沒有說下去,低下頭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情緒。
林雅詩這時候已經徹底沉浸在手機屏幕裏了。
“秦哥哥,你上熱搜了!”
“什麼?”
“微博熱搜!第一名!荒野求生選手野外自制可樂!第三名是'秦淵獨獵野豬!!第七名是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生活!!”
她把手機屏幕懟到秦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