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接過來翻了翻。
文件袋裏裝着一份島嶼的基本情況介紹,附帶衛星地圖和幾張實景照片。
島嶼位於南海北部一片羣島的邊緣地帶,面積大約四平方公裏,大致呈橢圓形。島上的地形以低山丘陵爲主,最高點海拔不到兩百米,南側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沙灘,北側是嶙峋的礁石海岸。島的中部覆蓋着茂密的熱帶植被
——椰樹、棕櫚、蕨類植物、藤蔓——幾乎沒有被人工開發過的痕跡。
淡水資源有限,島上有兩條季節性溪流和幾處地下滲水點,雨季水量充沛,旱季則會大幅縮減。動物方面主要是海鳥、蜥蜴和各種昆蟲,海域裏有豐富的魚類和貝類資源,但也有水母和少量有毒的海蛇。
飛機殘骸的位置在島的東南角,一片被椰樹林環繞的開闊地帶。從衛星圖上可以看到一道幾十米長的深色劃痕——那是飛機迫降時在地面上犁出來的溝槽。殘骸本體的輪廓在衛星圖上不太清楚,但從實景照片上看得很清晰。
秦淵把那張照片拿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照片拍攝的時間大概是一兩年前。飛機是一架中型渦槳貨運機,機身斷成了前後兩截,斷口處的金屬蒙皮像花瓣一樣向外翻卷着,鏽跡斑斑。機翼已經完全脫離了機身,一側的機翼嵌在了十幾米外的一堆礁石裏,另一側則斜
斜地搭在兩棵椰子樹之間,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陽棚。機頭的駕駛艙部分保存得相對完整,風擋玻璃碎了,但框架還在,透過空洞的窗口可以看到裏面的儀表盤和操縱桿,已經被鏽蝕得面目全非。
機身的貨艙是敞開的,頂部蒙皮被撕裂後露出了內部的骨架結構。幾根鋁合金橫樑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貨艙地板上散落着一些被風化的雜物——繩索、帆布碎片、金屬箱子的殘骸。
整架飛機被熱帶植被吞沒了。藤蔓從斷裂處爬進去攀附在內部結構上,有些已經從另一側的裂縫中鑽了出來,開着紫色的小花。椰樹的根系在機身下方蔓延糾結,把一段機翼的末端抬離了地面將近半米。
照片的色彩飽和度很高——碧藍的天、翠綠的椰林、鏽紅色的金屬殘骸,三種顏色的碰撞在畫面中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迷人的美感,像一幅超現實主義的油畫。
“確實上鏡。“秦淵說了一句。
方成笑了笑。“所以好幾個導演搶着用。我們這次也是提前半年就預定了場地檔期。”
“這架飛機的殘骸我們可以使用嗎?”
“可以,場地協議裏包含了對殘骸的有限使用權。但不能破壞主體結構————畢竟後面還有別的劇組要用。"
“瞭解了。
秦淵把資料收好,站起來準備離開。
“秦先生,“方成追了一句,“還有一個事情——這次的參賽選手裏有幾位是第一期的老面孔,也有幾位新加入的。其中有一位是退役的海軍陸戰隊成員,還有一位是職業潛水教練。島嶼求生跟山林求生不太一樣,對水性和海
洋知識的要求更高,您這方面......"
“你是想問我會不會遊泳?”
“呃......也不全是這個意思......”
“我會。”
秦淵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先生,有一件事我需要確認——島上那架飛機殘骸裏,貨艙部分還保留着多少可利用的物資?"
方成愣了一下。“這個......我不太清楚。殘骸留了五六年了,有價值的東西應該早就被之前的劇組搬走了吧。”
“幫我確認一下。貨艙裏如果還有金屬件、電纜、帆布這類材料的殘留,對我來說很重要。”
“好,我回去問一下場地方。”
“謝謝。”
秦淵推門出去了。
茶館外面,龍城的午後陽光正從雲層的縫隙中擠出來,在街面上投下幾塊不規則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模糊而柔和。路對面一家花店門口擺着幾桶剛到的百合,花瓣還沒完全展開,淡綠色的花苞在風中微微搖晃,散發出一股清
冽的、帶着一絲甜腥的香氣。
秦淵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剛纔看的那些資料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荒島。熱帶。海洋環境。飛機殘骸。
跟第一期的秦嶺山林完全是兩套生存體系。山林求生靠的是對植物和地形的瞭解,荒島求生靠的是對海洋和氣候的理解。淡水獲取是第一難關————島上的溪流不可靠,尤其是旱季的話可能完全斷流。食物來源主要依賴海產品
和椰子,蛋白質獲取比山林中容易,但保鮮和烹飪的條件更差。
然後是那架飛機。
秦淵在心裏快速列了一個清單——飛機殘骸可能提供的可利用資源:鋁合金蒙皮可以做工具和容器,電纜可以替代繩索,液壓管路如果沒被完全鏽蝕可以做管狀器具,風擋玻璃的碎片可以聚光取火,座椅的泡沫填充物可以做
浮力裝置,帆布可以做遮蔽物和集水器。
如果貨艙裏還有殘留的物資——哪怕只是一些金屬箱子和綁紮帶——那就更有文章可做了。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期,可能比第一期還有意思。
消息傳回家裏的時候,反應最大的當然是林雅詩。
“南海荒島?!”她的聲音穿透了整棟樓的隔音層,“還有一架真的墜毀飛機?這也太酷了吧!”
“不是墜毀,是迫降,“秦淵糾正了一下,“機組人員都安全的。”
“管它迫降還是墜毀呢,重點是有一架真飛機在島上!”林雅詩興奮得在客廳裏轉了兩圈,“秦哥哥,你這次要在飛機殘骸裏住七天?”
“不一定住在飛機裏,得看實際情況。”
“哎,你說那架飛機裏面會不會有什麼寶貝?比如黃金啊、鑽石啊——”
“那是貨運飛機,不是運鈔車。”
“那萬一呢?萬一貨艙裏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呢?”
“你想多了。”
許悅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着幾粒麪粉——她正在包餃子。
“秦淵,這次是海島,跟上次的山林不一樣吧?”
“不一樣。海島求生對水性要求比較高,而且熱帶氣候的變量更多——颱風、暴雨、高溫、紫外線————跟秦嶺的秋天完全是兩種環境。”
“那你有把握嗎?”
“沒問題。”
許悅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她已經習慣了秦淵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上次說獵野豬也是一臉“沒問題”的表情。
“出場費的事你跟她們說了嗎?”許悅壓低聲音問。
“說了什麼?”林雅詩的耳朵比兔子還靈,瞬間湊了過來。
“節目組給秦淵的出場費漲了十五倍。“許悅不緊不慢地說道。
林雅詩的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形。
“十......十五倍?"
“嗯。”
“那是多少錢?”
“這個就不告訴你了,“秦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總之夠交你下半年的零食費。”
“喂!我的零食費很便宜的好不好!”
宋雨晴從樓上下來,顯然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十五倍?他們是認真的?”
“白紙黑字簽了合同,應該是認真的。“秦淵說。
“看來第一期的收視率確實把他們嚇到了,“宋雨晴在沙發上坐下來,雙腿交疊,“秦淵,你現在是他們的搖錢樹,難怪出這個價。”
“搖錢樹這個說法不太好聽。
“事實就是如此,“宋雨晴語氣務實,“不過你也別太大意。出場費翻了這麼多倍,節目組對你的期望值也會水漲船高。第一期你做了可樂獵了野豬,第二期觀衆只會想看更炸裂的東西。如果表現平平,輿論反噬起來也很快。”
“晴姐說得對,“林雅詩難得認真了一回,“秦哥哥,你這次打算在島上做什麼?不會又做可樂吧?”
“荒島上沒有肉桂和丁香,做不了可樂。”
“那做什麼?”
秦淵想了想。
“到了再說。”
錄製日期定在了十二月初。
出發前一天的晚上,龍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落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一道的細流,在路燈的映照下閃着暗金色的微光。
秦淵在書房裏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他面前的書桌上攤着那份島嶼資料,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形草圖,幾本從書櫃裏翻出來的書——《熱帶海島植物圖鑑》、《海洋生物識別手冊》,還有一本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書名的舊筆記本,裏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各種手
寫筆記和草圖,字跡工整而緊湊。
林雅詩端着一杯熱可可推門進來。
“秦哥哥,給你送夜宵。”
“謝謝。”
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後毫不客氣地湊過來看他桌上的東西。
“這是什麼?”她指着那本舊筆記本。
“以前做的一些記錄。”
“什麼記錄?”
“各種環境下的生存技巧彙總。植物辨認、水源淨化、陷阱製作、應急醫療......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整理的。”
林雅詩翻了兩頁,只覺得字小得像螞蟻爬過的痕跡,配圖更是精細到每一根樹葉的紋理都畫得出來。
“你這個筆記也太恐怖了吧......這是人寫的嗎?”
“不喜歡打字,手寫記得牢。”
“難怪你什麼都知道,原來是有這種祕籍在手啊。”
“不是祕籍,就是筆記。”
“在我看來就是祕籍。”
林雅詩又翻了幾頁,忽然停在了一張畫着某種繩結的頁面上。繩結的每一步都畫了分解圖,旁邊用小字標註着用途——“海上自救結,適用於流速1.5米/秒以下的水域,可承受體重150公斤”。
“秦哥哥,你真的什麼都學過啊。”
“學過不等於都會用。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
“你就別謙虛了,“林雅詩把筆記本合上還給他,“第一期你從理論到實踐完美銜接,做可樂獵野豬樣樣行。第二期我一點都不擔心你。”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就是......你答應我的事別忘了。”
“什麼事?”
“不要做太危險的事情。”
秦淵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臺燈暖黃色的光圈邊緣,臉上一半亮一半暗,表情比平時多了一層不太常見的認真。
“記着呢。”
“那就好。”林雅詩的嘴角彎了起來,恢復了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模樣,“那我去睡了,明天早上送你去集合點。”
“不用送,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要送。”
“隨你。”
林雅詩哼着歌出了書房,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秦淵在書桌前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變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的,節奏不緊不慢,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彈撥一根單絃。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書房裏陷入了柔和的黑暗中。
窗簾沒有完全拉嚴,街燈的光從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條淡金色的光帶,光帶上偶爾有雨滴的影子滑過去,像水面上遊動的小魚。
秦淵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腦子裏的那張荒島衛星圖還在————橢圓形的島嶼輪廓、中部的熱帶植被、東南角那道飛機迫降留下的深色溝痕。
他在心裏把那張圖旋轉了九十度,又翻轉了一遍,把每一個地形細節都刻進了記憶裏。
明天開始,又是一場全新的挑戰。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鬧鐘還沒響秦淵就醒了。
他洗漱完畢下樓的時候,發現許悅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竈臺上蒸着一屜包子,電飯鍋裏煮着小米粥,砧板上切好了一碟醬黃瓜和一碟醃蘿蔔。
“不用起這麼早的。“秦淵站在廚房門口說。
“送你出門當然要喫頓好的,“許悅把蒸屜揭開,熱氣騰騰地湧出來,模糊了她的面容,“快坐下來喫。”
林雅詩也在這個時候噔噔噔地跑下了樓,臉上還帶着沒睡醒的迷糊,但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
“包子!”她眼睛一亮,直接用手拈了一個就往嘴裏塞。
“燙。“秦淵提醒了一句。
“唔——好燙——但好喫——”
宋雨晴最後下來,穿戴整齊,精神抖擻,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