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在餐桌前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喫了一頓早飯。粥是熬得恰到好處的稠度,入口綿密,包子餡是豬肉白菜的,咬開來湯汁直冒。
喫完飯,秦淵背起那個跟第一期一樣的空揹包——按照節目規則,參賽者不允許攜帶任何工具和物資進入錄製現場。
“走吧,”他說,“該出發了。”
許悅幫他整了整外套的衣領。
“注意安全。”
“嗯。”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海島上太陽很毒,別曬傷了。
秦淵笑了一下。“我儘量。”
林雅詩已經拿着車鑰匙在門口等了。
“秦哥哥快走啦,要遲到了!”
秦淵跟許悅和宋雨晴道了別,出了門上了車。林雅詩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小區大門,匯入了清晨稀薄的車流中。
龍城的早晨還在半明半暗之間,東邊的天際剛剛露出一條魚肚白,把遠處的樓羣輪廓從夜色中剝離出來。路燈還亮着,但光芒已經被漸起的天色稀釋了不少,變得有些慘淡。行道樹上的枯葉在晨風中簌簌抖動,偶爾有幾片飄
落到車窗上,被雨刮器掃到一邊。
“秦哥哥,“林雅詩邊開車邊說,“你這次在島上打算先做什麼?”
“找淡水。”
“然後呢?”
“搭庇護所。”
“然後呢?”
“找食物。”
“就這些?"
“生存的基本流程就是這些——水、住所、食物,按優先級排列。”
“那你不打算搞點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上次你做了可樂獵了野豬,這次你總不能什麼都不搞吧?觀衆的期待值可高了。”
“期待值是別人的事,活下來是我的事。”
“說得好冷酷。"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路口對面的早餐攤已經開張了,一個穿着白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在鐵板上攤着雞蛋餅,油煙在黎明的寒氣中上升得格外高,幾乎夠到了二樓的窗臺。
“秦哥哥。”
“嗯?”
“這次是海島,會遊泳對吧?”
“會。”
“會潛水嗎?”
“會。”
“會抓魚嗎?”
“會。”
“會……………做船嗎?"
秦淵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就是好奇嘛,“林雅詩聳了聳肩,“萬一你在島上待膩了想劃着船出去逛逛呢?”
“那座島離最近的有人居住的陸地大約三十海裏,不是隨便造條小船就能過去的。”
“所以你不會造船?”
“......沒說不會。”
林雅詩咧嘴笑了。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集合點設在龍城郊區的一個小型機場——就是那種跑道短短的,平時只有幾架訓練用小飛機停着的通用航空機場。節目組包了一架中型運輸機,負責把所有參賽者和設備一起運到目的地附近的一座有人島上,然後再由快艇分
批送到那座無人荒島上。
秦淵到的時候,機場的停車場裏已經停了好幾輛車。
他下車,背起揹包,跟林雅詩道別。
“那我走了。”
“秦哥哥,“林雅詩搖下車窗,“這次我跟悅姐她們會準時看每一期的。”
“隨你們。”
“還有——“她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忽然小了一些,“如果島上有什麼好看的貝殼,幫我撿一個帶回來。”
秦淵看着她那雙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好。”
他轉身朝機場大門走去。
林雅詩在車裏目送着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過鐵絲網圍欄,穿過停機坪上幾架小飛機之間的空隙,最後消失在了候機樓的入口裏。
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離開,而是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引擎熄火後的車廂裏很安靜,只有晨風從沒完全關嚴的車窗縫隙裏鑽進來,帶着機場特有的那種航空煤油和草坪混合的味道。
“注意安全啊,笨蛋。”她對着方向盤小聲說了一句。
然後擰鑰匙,啓動車子,掉頭回家了。
機場候機樓裏,十名參賽者已經到齊了。
秦淵掃了一圈,認出了幾張熟面孔——杜軍和王磊又來了,雖然第一期的表現慘不忍睹,但大概是出於不服輸的心態,兩人再次報名並通過了選拔。杜軍瘦了一些,精神倒比上次好了不少,跟王磊蹲在角落裏低聲交談着什
麼。
陳小明沒有來。秦淵記得他之前說過,一次就夠了,以後打死也不進山了——雖然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裏還嚼着烤豬排。
新面孔裏有幾個值得注意的。
一個是方成之前提到的退役海軍陸戰隊成員,叫顧銘,三十歲出頭,身材結實但不算特別魁梧,面部線條很硬,顴骨高,下巴方,目光銳利而沉着。他站在人羣邊緣,雙手環胸,不怎麼跟別人說話,但偶爾掃視周圍的那個眼
神透着一種同類才能辨認的警覺。
秦淵看了他一眼。顧銘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偏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交換,只是一個極其微小的,近乎本能的互相評估。
然後兩人都移開了視線。
另一個新面孔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性,叫沈若溪,職業潛水教練。她扎着一個利落的馬尾,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幾道細紋,看得出來是長期戶外運動留下的痕跡。她正跟旁邊一個男選手有說有笑
地聊着什麼,肢體語言開放而自信。
剩下的幾個人秦淵沒怎麼留意,大致是一些戶外運動愛好者和短視頻博主之類的——節目組顯然爲了增加話題性,特意挑選了一些本身就有一定粉絲基礎的選手。
“各位選手請注意——“一個節目組工作人員拿着擴音器走進來,“飛機已經準備好了,請大家在十五分鐘之內完成登機。隨身物品只允許攜帶身上穿的衣物,其他所有東西都要留在這裏。手機、手錶、首飾、刀具、火柴、打
火機,一律不允許帶上飛機。”
參賽者們紛紛開始清理隨身物品。秦淵把手機、錢包、鑰匙一股腦兒塞進揹包裏交給了存放處,只穿着一件長袖速乾衣和一條工裝褲,腳上是一雙已經跟了他很多年的作戰靴————這是合同允許的唯一“個人物品”。
“你的鞋不用換?”存放處的工作人員看着那雙作戰靴,猶豫了一下。
“合同第三條附則:參賽者可保留一雙個人鞋類。”
工作人員翻了翻手裏的文件,確認無誤,點了點頭。
秦淵跟着其他人走出候機樓,穿過停機坪,登上了那架中型運輸機。
機艙內部被改裝過,兩側安裝了簡易的摺疊座椅,中間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大型設備箱——那是節目組的攝像器材和島上要佈設的監控設備。
秦淵找了一個靠近尾部的位置坐下,繫好安全帶,閉上了眼睛。
引擎轟鳴聲從機身外面傳進來,先是低沉的嗡嗡聲,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高亢,最後變成了一種震耳欲聾的咆哮。機身開始震動,地面在腳下倒退,加速,再加速——
然後一陣失重感。
飛機離地了。
透過舷窗望出去,龍城在機翼下方迅速縮小,變成了一張由灰色建築和綠色植被拼貼而成的巨大地圖。高速公路在地圖上蜿蜒如蛇,河流反射着太陽的光閃閃發亮。
然後雲層湧上來,遮住了一切。
機艙裏的光線變暗了,只剩下頭頂那排應急燈發出的暗綠色熒光。引擎的噪音在密閉空間裏被放大到了一種令人麻木的程度,說話基本需要扯着嗓子喊才能聽到。
大部分選手都安靜了下來。有人閉眼補覺,有人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發呆,有人面無表情地盯着對面的艙壁。
秦淵依然閉着眼睛,但沒有睡。
他在腦子裏把島嶼的衛星地圖又過了一遍,標註出了淡水可能出現的位置、潮間帶的大致範圍、飛機殘骸的方位以及幾處適合搭建庇護所的地點。
飛行了大約三個半小時之後,機長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來。
“各位旅客——呃,各位選手——我們即將抵達中轉島。請繫好安全帶,準備降落。”
飛機開始下降。雲層在舷窗外碎裂開來,露出了下方那片令人屏息的蔚藍。
海。
巨大的、無邊無際的,藍得幾乎發黑的海。
陽光從雲層的破口處傾瀉而下,在海面上砸出一大片一大片的亮斑,像是有人在深藍色的絲絨上隨意撒了一把碎金子。海浪的紋理從高空看去細密如指紋,一圈一圈地從某個看不見的中心向外擴散,在視野的邊緣處融化爲一
片均勻的藍色。
幾座島嶼散落在海面上,大的像一塊綠色的翡翠嵌在藍寶石裏,小的只是一個隱約可辨的深色斑點。白色的浪花在島嶼的邊緣處破碎成一圈泡沫帶,從高空看去像是給每座島鑲了一道銀邊。
秦淵睜開眼睛,轉頭望向舷窗。
在衆多島嶼之中,有一座橢圓形的小島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因爲它的形狀或顏色,而是因爲它的東南角有一道異常的深色痕跡,像是誰用手指在翠綠的植被上拖曳了一道長長的劃痕。
劃痕的末端,有一個不規則的亮點在陽光下反射着金屬特有的冷光。
那是飛機殘骸。
秦淵的目光在那個亮點上停留了幾秒鐘。
然後他收回視線,重新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那張地圖上,所有的標註點都亮了起來。
中轉島上的碼頭很小,幾根水泥柱子撐着一塊不到二十平米的浮動平臺,平臺邊緣繫着三艘快艇,船體被海浪拍得一起一伏,纜繩在繫纜樁上發出吱嘎吱嘎的摩擦聲。
十名參賽者從運輸機上下來之後,先被安排在中轉島上做最後的裝備檢查和規則說明。
節目組在碼頭旁邊的一塊空地上搭了一個臨時帳篷,帳篷裏面擺着幾張摺疊桌和塑料椅子,桌上放着礦泉水和壓縮餅乾。方成站在帳篷入口處,手裏捏着一沓打印紙。
“大家先坐下,我說一下第二期的規則。”
選手們陸續進了帳篷坐下來。秦淵選了最靠帳篷口的位置,半邊身子幾乎還在帳篷外面,海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速乾衣的下襬掀起一角。
帳篷外面,中轉島的小漁村清晰可見——十來棟低矮的石頭房子沿着海岸線排成一排,屋頂鋪着灰藍色的瓦片,有幾片被颱風掀翻了也沒人管,歪歪斜斜地搭在檁條上。幾條漁船擱淺在退潮後露出來的沙灘上,船底粘着密密
麻麻的藤壺和青苔。
一個穿着背心短褲的漁民蹲在最近的一條船旁邊補網,手指靈活得像織布機上的梭子,網線在他指間穿來穿去,三兩下就把一個破洞縫得嚴嚴實實。他好奇地朝帳篷這邊張望了兩眼,然後又低頭繼續忙自己的活兒。
“第二期的主題是飛機失事後的海島求生”,“方成的聲音把秦淵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你們將以個人爲單位——注意,這次沒有搭檔,全部是個人賽——被投放到荒島上。每個人的起始位置不同,分佈在島嶼的不同區域。你們
需要獨自完成庇護所搭建、淡水獲取,食物採集等一切生存活動。”
“個人賽?“杜軍皺了皺眉,“上次不是兩兩搭檔嗎?"
“第二期改了規則,“方成說道,“觀衆反饋說搭檔模式容易出現一個人幹活一個人躺平'的情況——“
他說到這裏下意識地瞥了杜軍一眼。杜軍的臉色有些難看,顯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這次改成純個人賽。當然,選手之間可以自由結盟、交換物資、共享營地,但最終評判是以個人表現爲標準。”
“評判標準是什麼?”沈若溪問道。她坐在秦淵斜對面,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弛。
“三個維度:生存技能展示、資源利用效率,最終生存狀態。由評審團綜合打分,不再是簡單的堅持到最後就贏'。”
“也就是說,就算堅持到了第七天,如果表現不好也可能得不到冠軍?"
“對。反過來說,如果中途退出但之前的表現足夠出色,也有可能獲得高評價。”
選手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