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量了那捲銅線的長度,大概有四五米。他把銅線整根拉直了,一端剝開絕緣層露出銅芯,擰到無線電設備天線接口的BNC接頭上——BNC接頭的中心針和外環之間正好可以用銅芯做一個臨時連接。另一端他拖到了機
身外面,沿着一截折斷的天線桅杆支架儘可能地往高處架。
最終銅線的末端被綁在了機身頂部一根翹起來的鋁合金橫樑上,距離地面大約三米。不算高,但在相對平坦的海島上,三米的高度加上海面良好的電波傳播條件,應該夠用了。
天線做好之後他回到隔間裏,檢查電池的狀態。
從加水到現在大約過去了四十分鐘。他擰開一個注液口蓋子往裏看了一下——電解液的顏色比剛倒進去的時候深了一些,說明硫酸鉛的溶解在持續進行。他用手指碰了碰電池外殼,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這是化學
反應產生熱量的跡象,說明電池內部正在發生電化學活化。
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但至少不是完全死透了。
秦淵把兩塊電池重新串聯起來——原來的連接線還在,只是接頭處的銅片有些氧化,他用刀背颳了刮表面的氧化層,重新擰緊。
然後他用從工具包裏找到的備用導線把電池組跟無線電設備的電源接口連接起來。正極接正極,負極接負極,導線用絕緣膠帶固定。
一切就緒。
秦淵蹲在設備前面,手指搭在了電源旋鈕上。
他停頓了大約兩秒鐘。
機身外面,熱帶的正午陽光把開闊地曬得滾燙,空氣在地表上扭曲成透明的熱浪。幾隻蜥蜴趴在飛機殘骸的金屬蒙皮上一動不動地曬太陽,偶爾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一下嘴角。遠處椰樹林裏傳來一陣海風穿過樹冠時發出的呼
嘯聲,像是有一列看不見的火車從叢林上方碾過去了。
秦淵擰動了旋鈕。
一聲微弱的電流嗡嗡聲從設備內部傳出來。
那塊佈滿裂紋的小型顯示屏閃了一下,然後亮了——一不是完全亮,而是以一種明暗不穩的頻率忽閃忽閃着,像一隻剛從冬眠中甦醒的螢火蟲在試着點亮自己。
顯示屏上出現了幾個模糊的數字和字符,因爲屏幕裂紋的折射而顯得扭曲變形。但秦淵能辨認出那是頻率顯示——設備自動跳到了上一次關機前保存的頻道。
然後揚聲器裏傳出了聲音。
嘈雜的、密集的白噪音,像暴風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被壓縮成了電子信號從一個拇指大的喇叭裏擠出來。噪音裏偶爾夾雜着幾聲斷斷續續的嗶嗶聲,像是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發信號,但又被噪音淹沒了。
秦淵轉動頻率旋鈕,緩緩地掃過不同的頻段。
大部分頻段都是白噪音,偶爾能捕捉到一些似有似無的斷續信號,但不夠清晰。他繼續轉,轉過了好幾個頻段之後,揚聲器裏的噪音忽然變了——白噪音的底噪降低了,一個有規律的信號從雜音中浮了上來,像水面下有一條
魚即將躍出水面前先在水皮下拱出的那個弧形波紋。
秦淵把頻率微調旋鈕慢慢轉了半圈。
一個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裏鑽了出來。
“——全體注意,預計1430通過水道北口,航速十二節,各崗位保持瞭望——”
中文。
聲音斷斷續續,忽遠忽近,被電磁噪音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但核心內容是可以聽懂的。這是一艘船隻的內部通信頻道——某艘正在附近海域航行的船在用無線電進行船內調度。
秦淵又微調了一下頻率。
另一個聲音出現了。
“——海事局播報,今日南海北部海域風力四到五級,浪高一到一點五米,能見度良好——“
這是海上氣象廣播。能收到這種廣播意味着設備的接收功能基本正常。
但接收正常不代表發射也正常。短波無線電的發射功率要求遠高於接收——接收只需要微弱的電流驅動放大電路,發射則需要功率管把信號放大到足夠的強度推到天線上輻射出去。以目前這兩塊半死不活的電池提供的微薄電
力,發射功率能有多大完全是個未知數。
秦淵把頻率調到了國際海事遇險和呼叫頻率——2182千赫。這是短波海上通信最通用的頻道,任何在這片海域航行的船隻都應該在這個頻率上保持守聽。
他拿起設備側面連接着的手持話筒——話筒的橡膠護套已經龜裂了,但按下通話鍵的時候能感覺到按鍵彈簧的回彈力還在。
秦淵按下通話鍵。
“這裏是——”
他停了一下。
叫什麼?他不是船隻,不是飛機,沒有呼號。他就是一個蹲在破飛機裏的參賽選手。
“這裏是南海某無人島上的人員,使用島上飛機殘骸中的短波無線電呼叫,請在此頻率上守聽的任何船隻回覆。
他鬆開通話鍵,等待。
揚聲器裏只有白噪音。
他重複了一遍。
還是白噪音。
第三遍。
白噪音中忽然插入了一個很輕的咔嗒聲————那是對方打開話筒時產生的載波突變。
然後一個帶着濃重閩南口音的男聲從揚聲器裏冒了出來。
“你說什麼?無人島上的人員?你是不是遇險了?”
秦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遇險,我是一個電視節目的參賽者,正在島上進行荒野求生錄製。請問貴船是什麼船,目前在什麼位置?”
對面沉默了好幾秒。
“呃......我們是閩遠6837'號漁船,現在距離你說的那個島大概十五海裏往北走。你確定你沒有遇險?”
“確定。我只是測試一下這臺無線電還能不能用。謝謝回覆。”
“那行吧......你一個人在無人島上錄電視節目?還弄了臺無線電?夠折騰的啊兄弟。”
“是挺折騰的。"
漁船那頭笑了幾聲,然後信號就漸漸弱了下去——對方在移動,距離在拉大。
秦淵放下話筒,靠在了機艙壁上。
設備能收也能發。發射功率不夠大,通信距離有限,但在十五海裏以內至少能建立起基本的語音聯絡。
他低頭看了看那兩塊電池。從通電到現在大約用了十幾分鍾,電池的電壓肯定在持續下降。以目前這個消耗速度,電池能撐多久很難說——也許還能用幾個小時,也許隨時會斷電。
秦淵沒有關設備,但把音量調到了最低,只保留一絲剛好能聽見的嗡嗡底噪。
他把頻率鎖定在2182千赫上,然後走出了機艙。
陽光猛地扎進眼睛,他眯了一下才適應過來。
站在飛機殘骸旁邊,他抬頭看了看架設在頭頂的銅線天線。銅線在陽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被海風吹得微微擺動。
“先回營地。”
他把工具包系在腰間的綁紮帶上隨身攜帶,帆布摺疊起來夾在腋下,液壓管插在褲腰後面,然後按原路返
x
穿越叢林的回程比來時快了一些——路已經踩過一遍了,哪些地方好哪些地方要繞他心裏有數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西北角的營地。
午後的陽光烤得人頭皮發燙。他在棚屋的陰影裏坐了一會兒,喝了半殼存的淡水,然後開始用撿回來的材料改進營地。
帆布被展開後用綁紮帶和木棍固定在兩棵椰子樹之間,做成了一面大約兩平米的集水簾——如果下雨的話,雨水順着帆布彙集到底部的椰殼容器裏,效率會比滲水坑高得多。
液壓管被他加工成了一根簡易的魚叉尖——用石頭把一端砸扁後在礁石上磨出了一個粗糙但尖銳的刃口,然後用綁紮帶固定在一根長木棍的末端。
忙完這些已經接近傍晚了。
秦淵在崖壁邊緣的潮間帶轉了一圈,用魚叉叉了兩條巴掌大的石斑魚,又徒手摸了一把海螺。回到營地後生火烤魚,魚肉在火焰上滋滋地冒着油花,混合着海鹽的微鹹和魚脂的鮮香,味道遠比幹啃椰肉有滋有味。
喫完晚飯後,秦淵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在臨睡前又走了一趟飛機殘骸。
夜裏的叢林比白天恐怖得多。沒有月亮的晚上,樹冠下方的黑暗濃稠得幾乎可以用手掬起來。秦淵舉着一根末端點燃的枯枝當火把,橘紅色的火光只能照亮身週三四米的範圍,範圍之外的一切都被吞沒在無形的黑幕裏。蟲鳴
聲在暗處此起彼伏,偶爾有不知名的動物在灌木叢中窸窣穿行,聲音忽近忽遠,方位飄忽不定。
他走到飛機殘骸的時候大約是晚上九點。
鑽進前半截機艙,檢查無線電設備。
設備還在運行。顯示屏的背光已經暗了很多——電池電壓在下降。但揚聲器裏還有微弱的底噪,說明電路沒有完全斷電。
秦淵把音量調大了一些,坐在地上守聽。
夜間的短波傳播條件比白天好——電離層在夜間的狀態有利於短波信號的遠距離反射傳播,同一臺設備在夜間的有效通信距離可能是白天的兩到三倍。
他在2182頻率上守聽了大約半個小時。
期間收到了幾段不同船隻的通信——大部分是漁船之間的閒聊,有人在抱怨今天的收成不好,有人在約明天一起去某個漁場。還有一段疑似貨輪跟港口調度之間的對話,信號更清晰一些,大概距離更近。
秦淵在又一個通信間隙按下了話筒。
“在2182頻率上守聽的任何船隻,這裏是南海某無人島上的人員,請回復。”
這一次等了大約二十秒。
“呃......這裏是碧海之星'號郵輪,我們收到了你的呼叫。請問什麼情況?”
郵輪。
秦淵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指在話筒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碧海之星,你好。我是一個電視節目的參賽者,目前在一座無人島上使用島上飛機殘骸中修復的短波無線電通信。請問貴目前航向和航速多少?預計何時經過本島附近海域?"
對面短暫沉默了一陣。然後換了一個聲音——聽起來更沉穩,帶着一種習慣了指揮的腔調,大概是值班駕駛員或者大副。
“這裏是碧海之星值班駕駛臺。先生,你說你是電視節目參賽者?能確認一下你的具體位置嗎?”
秦淵把島嶼的大致經緯度報了一遍——他出發前背過資料裏標註的座標。
對面似乎在查海圖。
“確認了,我們知道那座島。先生,碧海之星目前航向一百七十五度,航速十六節,按照當前航線,大約明天凌晨四點左右經過你所在島嶼以東約三海裏的位置。”
“三海裏?"
“對。我們不會直接經過那座島,但最近距離大約三海裏。請問你需要什麼幫助?如果有緊急情況我們可以考慮偏航靠近。”
秦淵想了想。
“我沒有緊急情況。但我有一個不太常規的請求。“
“請說。”
“你們郵輪明天凌晨經過的時候,能不能放慢航速,讓我搭一段?”
對面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你說什麼?”
“我想搭你們的船離開這座島。”
“先生,你說你在參加電視節目——你確定要中途離開?”
“我確定。”
“這個......我需要請示船長。你能保持在這個頻率上嗎?”
“電池不太穩定,但我儘量。”
“稍等。“
通信中斷了大約五分鐘。
秦淵等待的時候,從褲兜裏掏出一塊在營地烤好的魚乾啃了一口。魚乾因爲鹽分不夠所以有些腥,但蛋白質含量足夠。他嚼着魚乾,聽着揚聲器裏偶爾跳出來的電磁雜音,目光在黑暗的機艙內壁上緩慢遊走。
五分鐘後,對方回來了。
“先生,我跟船長確認過了。他說......情況很特殊,他以前從來沒遇到過有人從無人島上用修好的無線電聯繫我們要搭便船的。”
“我也是頭一回。”
對面忍不住笑了一聲。“船長說,如果你真的想搭船,他可以安排明天凌晨經過的時候放下一艘救生艇去接你。但你需要自己到島的東側海岸等着,那裏水比較深,救生艇可以靠近。”
“東側海岸,明天凌晨四點左右。”"
“對。我們會提前用這個頻率通知你準確時間。還有——你需要籤一份自願登船聲明,免責的那種。船長說他不想跟電視臺打官司。”
“沒問題。”
“那就這樣說定了。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秦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