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覺得他會把素材還給我們?”小劉問。
李明看了他一眼。
“他是帶着攝像機走的,不是偷着走的。他凌晨兩點五十三分離開營地之前,在一號機位的鏡頭面前收拾東西,拆攝像機,全都讓我們拍了個清清楚楚。他沒有躲。”
他頓了一下。
“這個人做事有自己的邏輯。他帶走攝像機是爲了拍東西,拍完了,他會還的。”
“您確定?"
李明沒有回答。他把目光投向了屏幕牆上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營地畫面——棚屋安靜地立在兩棵椰子樹之間,帆布集水簾在海風中微微擺動,火堆的灰燼被風吹散了一些,在淺色的沙土地面上留下了一小片灰黑色的印
痕。
一切都在,只是主人不在了。
“我不確定,“李明最後說了一句,聲音很輕,“但我有一種感覺——這傢伙接下來要拍的東西,可能比我們在島上拍的所有內容加在一起都好看。”
碧海之星號的早餐自助餐廳在七點十五分的時候開始熱鬧起來。
三三兩兩的旅客推開玻璃門走進來,大部分人還帶着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那種惺忪和慵懶,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或者寬鬆的度假衫,腳上趿拉着拖鞋,走路的姿態比平時鬆散了至少兩個檔次。
秦淵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的盤子已經見底了——三個煎蛋、四片培根、兩片吐司的殘渣散落在盤沿,黑咖啡只剩下杯底一層深褐色的液體。他把攝像機立在對面的空椅子上,鏡頭對着窗外那片被朝陽鋪滿了碎金的海面,紅
色錄製燈安靜地亮着。
一個服務員走過來收盤子,瞥了一眼那臺攝像機,又瞥了一眼秦淵那身明顯不屬於郵輪旅客畫風的髒速乾衣和作戰靴,臉上的職業微笑僵了零點五秒。
“先生,請問還需要其他什麼嗎?”
“再來一杯咖啡。”
“好的。”
服務員端着空盤子走開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大概是在心裏揣測這個渾身泥漬的男人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艘船上的。
秦淵沒在意那個目光。他端起新送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把攝像機拿起來對準了自己。
“第三天,早上七點半左右。碧海之星號郵輪五層自助餐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夠攝像機的內置麥克風拾取。“早飯喫了煎蛋和培根,比荒島上的烤魚強一些。咖啡不錯,中深烘焙,豆子應該是雲南的。”
他把鏡頭轉向窗外。
“天氣晴朗,海面風力大概三到四級,浪高不到一米。郵輪航向大致朝西南,航速——“他看了一眼窗外海面上船舶推出的白色尾跡,“大概十四到十五節。按照大副昨晚說的,明天下午到三亞。”
他關了錄製,把攝像機收好,端着咖啡靠回了椅背上。
餐廳裏的人越來越多了。一對老年夫婦坐到了隔壁桌,老太太手裏端着一碗粥,老先生面前擺了一碟子鹹菜配饅頭,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角落裏聽得清清楚楚。
“老頭子,今天的海顏色比昨天好看。’
“海就是海,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
“你看那個藍————比昨天深了不少。
“那是因爲今天太陽角度不一樣。”
“你這人怎麼什麼都要講道理,看個海也講道理。”
秦淵聽着這段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又坐了大約十分鐘,把第二杯咖啡喝完了,然後起身離開了餐廳。
郵輪的走廊在白天看起來跟凌晨完全不同。凌晨是暗金色壁燈主導的昏暗暖調,白天則被兩側舷窗湧進來的自然光填滿了,每一扇窗戶都像一幅畫框,框裏是不斷變化的海面和天空。地毯上的花紋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鮮豔,紅
色和金色的藤蔓圖案交纏在一起,踩上去的時候腳底能感覺到柔軟的絨毛緩緩回彈。
秦淵在走廊裏走了一段,目的地不太明確——他對這艘船的內部結構還不熟悉,只是憑着方向感大致判斷自己在船的哪個區域。
走到一段拐角的時候,迎面碰上了三個穿着花襯衫的年輕人,兩男一女,看樣子是結伴旅行的。其中一個男生手裏端着一杯鮮榨果汁,邊喝邊跟同伴聊天,拐彎的時候差點跟秦淵撞上。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生連忙道歉,然後定睛看了看秦淵,目光在他那身髒兮兮的速乾衣上停留了一秒。
旁邊的女生也注意到了秦淵。她先是看了看他的臉,然後視線下移看到了腳上那雙滿是泥漬和鹽霜的作戰靴,臉上浮現出一種明顯的困惑。
“你是一一船上的工作人員?”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不是,旅客。”
“啊…….……”女生顯然想追問但又覺得不太禮貌,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你這個......打扮,是什麼風格?”
“剛從一座無人島過來。”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什麼意思?”端果汁的男生第一個反應過來。
“字面意思。我之前在一座無人島上參加荒野求生節目,昨天凌晨搭了這艘船離開的。”
三個人面面相覷。
“你是......秦淵?”女生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秦淵微微皺了一下眉。“你認識我?”
“天哪天哪天哪——“女生的聲音陡然拔高了至少一個八度,“你就是那個在山裏做可樂獵野豬的秦淵?!"
“嗯。”
“我看過你那期節目!我們全宿舍都看了!你真人比電視上帥!”
“謝謝。”
“等等等等——“她的腦子顯然還在處理信息,“你剛纔說你從無人島上搭的這艘船?你怎麼搭上的?你不是在錄節目嗎?爲什麼跑了?”
“說來話長。”
“我有的是時間!我們是十天的航線!”
秦淵看着她那雙因爲興奮而閃閃發亮的眼睛,沉默了一兩秒。
“我就不詳細說了。節目還在錄製中,有些內容暫時不方便透露。”
“哎——“女生明顯有些失望,但也沒有糾纏,“那能合個影嗎?”
“不太方便。”
“那......那好吧。”
秦淵朝三個人點了一下頭算是告別,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身後傳來那個女生壓低聲音但一點也沒壓住的激動耳語。
“是他是他是他!我一百萬個沒想到會在遊輪上碰到秦淵!我要發朋友圈!”
“你沒拍照啊。”“
“對哦!完了完了完了——“
秦淵加快了腳步。
他在六層甲板找到了一個相對僻靜的區域——船尾的一處戶外觀景臺,三面圍着齊腰高的不鏽鋼護欄,地面防滑處理的柚木地板,角落裏擺着兩把摺疊帆布躺椅和一張小圓桌。這個區域大概因爲位置偏僻又靠近船尾引擎的
噪音區,不怎麼有旅客光顧。
秦淵把帆布包裹放在桌上,把攝像機架在護欄上對着船尾的航跡開始錄像,然後在躺椅上坐了下來。
船尾下方的推進器把海水攪碎成一道寬闊的白色尾跡,從船體正下方筆直地朝後延伸出去,大約在兩三百米外開始漸漸擴散變淡,最終被周圍的藍色海水吞沒。尾跡兩側偶爾有飛魚躍出水面——魚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銀光,
胸鰭張開像透明的蜻蜓翅膀,在空中滑翔了十來米之後一頭扎回浪花裏。
風從船尾的方向迎面吹來,帶着發動機排氣管裏飄出的微微柴油味和純淨的海洋氣息混合在一起的那種獨特味道。陽光從頭頂斜照下來,暖烘烘的,曬在皮膚上能感覺到一種帶着鹹味的熱度。
秦淵靠在躺椅上閉了閉眼睛。
這是他兩天以來第一次感到真正意義上的放鬆。荒島上的三十多個小時雖然談不上艱苦,但神經一直是緊繃的——找水、搭庇護所、取火,去飛機殘骸、修無線電、聯繫船隻、深夜穿越叢林——一件一件的事情排着隊等他
處理。
現在不需要處理任何事情了。
他就這麼躺着,聽着船體破浪時發出的那種低沉而綿長的嗡嗡聲,感覺自己整個人像一塊泡在溫水裏的海綿,慢慢地把積攢的疲勞從肌肉深處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甲板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秦淵睜開眼,看到大副老陳穿着制服朝他走過來,手裏拎着一個紙袋。
“秦先生,你在這兒呢。找了你半天。”
“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免責聲明我拿過來了,你籤一下。“老陳把紙袋擱在圓桌上,從裏面抽出兩頁紙和一支筆遞過去。
秦淵接過來掃了一眼。內容很簡單————聲明他是自願登船的,與碧海之星號的運營方不存在任何僱傭或運輸合同關係,登船期間發生的任何意外由他本人承擔全部責任,郵輪方面不承擔任何法律義務。
措辭很直接,甚至有點粗糙——大概是船上的文員臨時擬的,不是什麼正式的法律文書。
秦淵把兩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簽名欄簽了字,日期也填了。
“行了。”他把紙和筆遞回去。
老陳收好文件,沒有立刻走,而是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了下來。
“秦先生,不介意我坐會兒吧?休息時間。”
“請便。“
老陳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和打火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抽嗎?”
“不抽。”
“那我抽一根。“他點了煙,深吸一口,仰頭把煙霧吐向天空。煙霧被海風一扯就散了,連形狀都來不及成形就被稀釋成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薄紗。
“秦先生,我跑了二十年船,這趟是我見過最稀奇的事。”
“哪方面稀奇?”
“一個人,在無人島上修了一臺壞掉的無線電,聯繫了我們的船,然後大半夜搭救生艇上來——你知道我們二副收到你呼叫的時候是什麼反應嗎?”
“什麼反應?”
“他以爲有人在搞惡作劇,差點沒回你。“老陳笑了一聲,菸灰被風吹落到了柚木地板上。“後來船長過來聽了一下,說這個人說話的語氣不像開玩笑的,讓回覆試試看。結果你說你要搭船走一一哈,全駕駛臺的人都懵了。”
“給你們添麻煩了。”
“談不上麻煩,就是......不常見。“老陳偏過頭來看着秦淵,目光裏帶着一種海員特有的坦率好奇。“你真的是在參加電視節目?”
“嗯。”
“那你跑了不會有麻煩?”
“不算跑。節目的主題是飛機失事後的海島求生。作爲一個倖存者,利用島上的資源聯繫到過路的船隻然後搭船離開——這是最合理的求生策略。”
老陳吸了口煙想了想。“有道理。你要是真的飛機失事掉島上了,肯定也會這麼幹吧。”
“一模一樣。”
“可問題是,“老陳彈了彈菸灰,“普通人掉無人島上,哪修得了無線電?”
秦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老陳也沒追着問,靠回躺椅上繼續抽菸。兩個人在船尾的海風中沉默了一小會兒,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海浪拍打船體的嘭嘭聲交替響着。
“秦先生,我們船明天下午到三亞。”
“你昨晚說過了。”
“我再說一遍是因爲——今天白天我們還要經過一片比較熱鬧的海域。”
“什麼意思?”
“我們目前的航線會穿過南海北部灣口的一個傳統漁場。這片漁場每年冬天都有大量的漁船在作業。我們走這條航線的時候經常能看到成羣的漁船——幾十條甚至上百條,場面挺壯觀的。”
“華國的漁船?”
“大部分是。但也有一些其他國家的漁船,這片漁場位置比較敏感,偶爾會出現一些爭議。”
秦淵看了他一眼。
“什麼樣的爭議?”
老陳把菸頭按滅在護欄上的一個不鏽鋼菸灰缸裏,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你知道就行。我們大船一般不摻和那些事,看到了就繞過去。”
他朝秦淵點了點頭,拎着那個裝免責聲明的紙袋往回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了一下頭。
“對了,七層有個圖書館角,不大但挺安靜。要是閒着沒事可以去坐坐,那邊的海景比這裏好——能看到船頭方向。”"
“謝謝。”
老陳走了之後秦淵在船尾又坐了一陣子。太陽爬到了接近正午的角度,直射的光線開始變得有些刺目。他把攝像機收好,拎着帆布包裹回了分配給他的那間空客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