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丟失不是沒電——設備有太陽能充電板,不可能一夜之間斷電。信號丟失意味着......攝像機不在了。
小劉的手在操控臺上停頓了一瞬,然後他撥通了李明的手機。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
“喂……………小劉?這麼早打什麼.......”李明的聲音還帶着濃重的起牀氣。
“李導!秦淵不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你說什麼?”
“秦淵不在營地裏!三個機位的實時畫面,一號和二號正常但拍不到人,三號直接信號丟失——攝像機可能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你確定?”
“確定!我數了三遍!”
“回放!”李明的聲音陡然清醒了,“立刻回放昨晚的錄像!從他入睡開始一幀一幀地看!”
“好!”
小劉掛了電話,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操作。他調出了秦淵一號機位從昨晚七點開始的錄像回放,倍速快進。
畫面上,秦淵晚間在營地喫了烤魚,然後鑽進棚屋休息。這些都是正常的。
然後——
凌晨大約兩點四十分左右,紅外畫面裏的秦淵從棚屋裏起身走了出來。
他在火堆旁邊收拾東西,把帆布、工具包、綁紮帶這些白天從飛機殘骸帶回來的東西整理打包。
然後他走向了三號機位的方向————也就是那棵安裝着攝像機的椰子樹。
畫面上,他踮起腳,雙手伸向樹幹上方。
然後三號機位的信號在這一瞬間中斷了。
一號機位繼續記錄——秦淵把一個方形的物體(攝像機)塞進了帆布包裹裏,然後背起包裹,朝叢林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在一號機位的畫面邊緣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叢林的黑暗中。
時間戳顯示:凌晨兩點五十三分。
小劉盯着那個消失在畫面邊緣的身影,嘴巴半張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把錄像定格在秦淵消失前的最後一頓——紅外畫面裏那個灰白色的人形輪廓,揹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正在大步邁入漆黑的叢林。
“他......他把攝像機拆走了?”
小劉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監控室裏迴響,帶着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
二十分鐘後,李明衝進了監控室。
他的頭髮還是亂的,襯衫釦子扣錯了一顆,但眼睛已經完全清醒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困惑和某種不祥預感的清醒。
“回放給我看。"
小劉把錄像重新播放了一遍。
李明一動不動地看完了全過程。
“其他機位呢?他離開營地之後有沒有經過其他人的區域?”
小劉調出了島上所有機位的錄像回放,按時間線交叉比對。
大約凌晨三點十五分,島中部叢林邊緣的一臺環境監控攝像機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紅外畫面裏有一個亮點在叢林的縫隙中快速移動,方向是從西北朝東南。
然後再也沒有了。
東南方向的飛機殘骸附近有兩臺攝像機,但它們的紅外鏡頭沒有捕捉到秦淵的身影——大概他經過那個區域的時候已經滅掉了火把或者繞開了攝像頭的覆蓋範圍。
“他去了飛機殘骸那邊?”李明皺着眉頭。
“不確定,但從行進方向上看很可能。”
“然後呢?他從飛機殘骸那兒去了哪裏?東南角之後呢?”
小劉一臺一臺地調取了島東側所有攝像機的錄像。大部分都沒有捕捉到秦淵的身影。
直到他翻到了島東側海岸一臺拍攝海岸線的廣角攝像機。
凌晨三點五十分左右。
畫面的左側邊緣——距離攝像機很遠,畫質在紅外模式下已經模糊成了馬賽克一樣的色塊——一個光點出現在了碎石海灘上。
那是一堆火。
光點在畫面邊緣閃爍了大約二十分鐘。
然後——
凌晨四點十分左右。
一個更大的,明顯不屬於自然界的光源從畫面右側的海面上移了進來——那是一排整齊的燈光,移動速度緩慢而穩定,亮度遠遠超過了海岸上那堆火。
船。
一艘很大的船。
廣角鏡頭在遠距離拍攝下無法看清船隻的細節,只能看到一大團燈光像一座漂浮的城市一樣從海面上滑過。
然後一個極小的光點從大船的方向脫離出來,朝着海岸上的火堆移動。
小艇。
幾分鐘後,海岸上那堆火的旁邊出現了第二個光點——小艇靠岸了。
又過了大約三四分鐘,兩個光點合併成了一個,然後那個光點從海岸上移開,朝大船的方向駛去。
小艇離開了海岸。帶着一個人。
最後,那團巨大的燈光緩緩加速,從畫面右側駛出了攝像頭的拍攝範圍,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海岸上那堆火獨自燃燒着,漸漸變暗,最後熄滅了。
畫面重歸黑暗。
監控室裏死一般的安靜。
李明的雙手撐在操控臺的邊緣,十指用力到指尖泛白。他的嘴脣微微張着,但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小劉第一個打破了沉默,聲音裏帶着一種完全不加掩飾的不可置信。
“李導......秦淵.....他坐船走了?”
李明沒有回應。
“他從荒島上......搭了一艘過路的船......走了?”
李明依然沒有回應。
“而且他還拿走了我們一臺攝像機?"
李明終於動了。
他緩緩直起腰,雙手從操控臺上鬆開,轉過身面對小劉。他的表情很複雜——震驚當然是有的,但震驚之下還有另一層東西——一種製片人在遭遇完全超出預期的事件時特有的,介於崩潰和興奮之間的扭曲情緒。
“倒回去,“他的聲音沙啞但出奇地平靜,“把那段船的畫面再放一遍。”
小劉倒回去重新播放。
李明看着畫面上那團燈光緩緩駛來、小艇放下、靠岸、接人、返回、大船離去——整個過程重新在屏幕上演了一遍。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李明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輕且快,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什麼?”
“他不是逃跑了。”李明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那艘船的燈光影像。“逃跑的人不會帶走攝像機。帶走攝像機的意思是——他打算自己繼續拍。”
小劉張了張嘴。
“他在用我們的設備,拍他自己的內容。”
李明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聲音不大但震動幅度很深的笑,像是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敲了一下。
“這個人......”他笑着搖了搖頭,一隻手捂住了額頭,“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腦回路?”
小劉在旁邊站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
“李導,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秦淵不在島上了,節目還怎麼錄?這事要不要跟臺裏彙報?”
“當然要彙報,“李明放下手,表情從笑轉成了一種極其認真的嚴肅,“但在彙報之前,我要先弄清楚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那艘船是什麼船。第二,秦淵是怎麼聯繫上那艘船的。”
小劉呆了一下。“怎麼聯繫上的?他在無人島上,沒有手機沒有無線電,他怎麼可能——_"
他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
兩個人同時把目光投向了那段畫面裏秦淵深夜前往飛機殘骸方向的移動軌跡。
“飛機殘骸,“小劉的聲音發緊了,“那架飛機上......會不會有無線電設備?”
“一架迫降的貨運飛機——“李明的眼睛猛地亮了,“當然有無線電。他一個有軍事背景的人,修一臺壞掉的無線電,有什麼難的?”
他拍了一下桌面。
“這混蛋。他從昨天白天去飛機殘骸的時候就在打這個主意了。他問貨艙裏有什麼,問液壓管路——那些都是障眼法。他真正要找的是通信設備。”
“可是飛機都壞了五六年了,無線電還能用嗎?”
“正常來說當然不能用。但你別忘了他在規則說明會上問的那個問題——'貨艙裏有什麼'。方成說了有綁紮帶、帆布、金屬管。這些東西他確實拿了,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機組休息艙裏有什麼————因爲他不需要問。他知道那個
艙室在哪裏,知道裏面可能有什麼。”
李明的語速越來越快。
“他在第二天白天去飛機殘骸的時候找到了無線電設備,檢查了狀態,評估了可修復性。然後他白天回營地正常生活,晚上再跑一趟飛機殘骸去修設備、聯繫船隻。凌晨三點不到就出發了——他在天亮之前完成了所有操作。”
“可是我們在飛機殘骸附近也有攝像機啊——”
“他繞開了。你剛纔調了那邊的錄像,什麼都沒拍到。他知道攝像機的位置——安裝攝像機的時候他可能就注意到了,或者第二天去飛機殘骸的路上看到了。他選了一條避開所有鏡頭的路線。”
小劉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但他唯獨沒有避開營地的攝像機和東側海岸那臺廣角機。”
“因爲他不在乎。”李明盯着屏幕上已經定格的畫面,目光裏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他不在乎我們事後知道。他只是不想讓我們實時發現——在他已經上了船之後,我們知不知道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而且......”小劉吞了口唾沫,“他還拿走了一臺攝像機。”
“對。這是最關鍵的部分。“
李明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擱在下巴底下。
“他拿走攝像機說明他並沒有放棄錄製。他只是把錄製方式從'被拍'變成了'自拍。他自己決定拍什麼、怎麼拍,在哪拍。
“這算什麼?自己做導演?”
“比那更過分,“李明說,“他自己做了導演、攝影師和唯一的演員。他把整個節目組都甩了。"
監控室的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方成快步走了進來。他顯然是剛得到消息————襯衫下襬還露在褲腰外面沒塞好,金絲邊眼鏡歪了一點。
“李導,我聽說秦淵——“
“坐下,“李明朝旁邊的椅子一指,“把你知道的關於那架飛機上通信設備的情況全部告訴我。”
方成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坐了下來。
“通信設備......你是說無線電嗎?”"
“對。那架飛機的機組休息艙裏是不是有一臺短波無線電?”
方成的臉色變了。
“應該......有。那種型號的貨運飛機標配了一臺航空級短波電臺在......在機組休息區域………………
“場地方的勘察報告裏提到過這臺設備嗎?”
“沒有。報告裏只列了貨艙內的殘留物品,沒有涉及駕駛艙和機組區域的設備情況。”
“所以我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那架飛機裏有一臺可能還能修復的無線電。”
方成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這個......確實是我們的疏忽。當時準備資料的時候沒有考慮到這個層面——"
“秦淵考慮到了。"
方成的嘴閉上了。
“他在籤合同之前就問過你貨艙裏有什麼東西,你還記得吧?你當時告訴了他。但他從來沒問過駕駛艙和機組區域有什麼——不是因爲他不關心,而是因爲他不需要問。他自己就知道那種飛機上會有什麼設備。”
李明站起來,走到屏幕牆前面,面對着那些跳動的畫面。
“這個人,從第一天踏上荒島的那一刻起,腦子裏就裝着兩套方案。第一套是我們看到的那套——搭庇護所、找水、火、捕魚——標準的荒野求生流程。第二套——”
他轉過身。
“第二套是修一臺壞了五六年的無線電,聯繫過路的船隻,然後大大方方地搭船走人。”
監控室裏安靜了好一陣。
方成小聲開口了。“李導,那現在......節目怎麼辦?"
“節目?“李明忽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嗆到了似的笑聲,“節目可能要變成我從業以來最精彩的一期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了手機。
“小劉,幫我查一下今天凌晨四點左右經過我們這片海域的大型船隻有哪些。聯繫海事部門,調航行記錄。”
“好。”
“方成,你負責聯繫秦淵——對,他電話肯定不通,但試試看,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聯繫他。如果聯繫不上,就聯繫他在龍城的家人,問問他們有沒有收到秦淵的消息。”
“明白。”
“還有——“李明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扣錯了釦子的襯衫,默默地把釦子解開重新扣好。“從現在開始,島上剩下的九個選手正常錄製,一幀都不能漏。但秦淵的部分——等我們拿到他用那臺攝像機拍的素材再說。”